我是大周最尊贵的三公主,因心肠歹毒,无人敢娶。
我再一次见到江清辞,是在司礼监。
跪伏在地上的小太监们都瑟瑟发抖。
唯有他一人仰头看我,目光灼灼。
我用扇柄轻挑起他的下巴,嗤笑道:「你,不怕我?」
他红着眼说:「我来娶你了。」

1.
「殿下,这些......还是送去给司礼监那位吗?」
小婢女脸色苍白地垂眸立于我身侧,丝毫不敢看那几箱父皇赏赐的珍宝。
我随手将把玩着的莹润玉佩丢入箱中,摆了摆手。
她连忙又唤来几个小婢女,将这几个箱子抬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慌不择路的背影,不屑一笑。
如今在这京城中,谁不畏惧三公主。
众口相传,自那日落水之后,三公主就性情大变,不复往日的温良贤淑。
传言,她常出入*楼青**赌馆,荒淫无度。
传言,她极爱以酷刑将人折磨至死,手段残忍,乖张暴戾。
可偏又生的极美,甚得圣上和太子恩宠。
不巧的是,我正是那传言中杀神般的三公主裴婉。
他们只知我残暴荒唐,却不知我早就不是原先的裴婉了。
上一世,我一生贤良淑德,最终却背负着「红颜祸水」的罪名,死于乱刀之下。
那日,是满天的猩红。
我眼睁睁地看着身侧的婢女小厮被一支支利箭穿透身躯,刀剑交击,惨叫声四起,满目血肉横飞。
我流着泪,痛苦挣扎,腕上捆着的纤绳已然磨进了血肉,却始终挣脱不开。
我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满是腥甜的血味。
刀剑落下时,我满心的绝望与恨意。
然而再睁眼时,我重生了。
生在皇家,即便再与世无争,又如何能求得安生?
这辈子,倒不如换条路走。
我去司礼监挑公主府的小太监时,再一次见到了江清辞。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逃婚的那天夜里。
彼时他背着我疾行在密林中,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追兵。
我奄奄一息地趴在他背上,看着他后颈的红色胎记,半开玩笑地说:「小太监,你人,真好,如果我不是一个公主,我,一定嫁你。」
他应道:「好。」
可他还是倒在了带我逃跑的路上。
「公主,」浑身是血的男人最后朝我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一柄利剑自他身后穿透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
而如今,他还活着。
周围都是跪伏在地上垂着脑袋的小太监。
瑟瑟发抖的模样,生怕被我选中,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唯独他一人仰头看着我,一双黑眸中满是见到我之后的不可置信和惊喜。
「放肆,见到公主还不行礼!」
提督尖着嗓子呵斥道。
我缓步上前,用扇柄轻挑起他的下巴,嗤笑道:「你,不怕我?」
他身形修长,眉眼冷峭,不像是太监,反倒像是世家公子。
他眼眶泛红,嘶哑着嗓子说:「我来娶你了。」
「大胆!」
提督生怕我因江清辞的话大发雷霆,连忙叫人要把他拖走。
我却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
「娶我?」
我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我问他:「你叫什么?」
「江清辞。」
「江清辞啊。」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一点一点地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不过是一介侍奉的奴婢,竟敢生出这般妄想!」
——你,叫什么?
——江清辞。
——江清辞啊.....名字真好,人也好看。
江清辞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
他面色苍白,目光哀恸,明明氤氲着水雾,又似有深沉雾霭遮挡其中。
我依旧笑意盈盈,可这次却是对着提督开的口:「就他了,送到我府里,我亲自动手。」
2.
自他进公主府那日,我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抽了他十鞭子。
他的背上被抽得血肉模糊,在床上趴了近半月有余。
人多口杂,父皇知晓此事后直言我行事荒唐。
为抚慰人心,我便将父皇赏赐给我的金银珠宝都赠给了江清辞。
起初,他不愿收下。
那日屋外夜雨,雷声大作。
他翻窗进我书房时,我正提笔在书案上写字。
闻声,我拧眉看着房内站着的人。
大雨早已将他的衣裳淋湿,雨水滴落下来。
一张脸苍白到有些病态,湿了的衣衫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
见我抬眸看他,他眼睛一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嗓音发颤,近乎哀求:「公主,当真不记得先前所言?」
看来,不止我一人重生了。
我停了笔,随手翻过那页纸。
我朝江清辞笑了笑:「紫疆国二皇子,如今可看清我的为人了?」
他没回我的话,只红着眼眶定定地看着我。
「所以,公主是嫌我脏?」
这话听着耳熟。
他问过我一次。
他是紫疆国战败送来求和的质子。
上辈子,我原想去寺庙祈福,却误打误撞看到了江清辞。
他正被几个世家子弟按在墙角打骂。
我又惊又怒地扬声喝止。
那几人认出我的身份,怕惹了祸事,赶紧罢手散去。
江清辞目光清冷,始终绷着脸色,不肯示弱。
直到那几人走远之后,他才终于绷不住,呕出了一口鲜血。
血色混杂着泥泞,触目惊心。
我见他穿的单薄,解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忙唤婢女去寻人帮忙。
「公主......不嫌我脏吗?」
他垂眸看着落在地上被血染脏的那处衣角。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脏,你比谁都干净。」
「脏的是这世道,是人心,是那些拜高踩低的蠢货。」
他沉寂了片刻,便踉跄着离开了。
单薄倔强的背影与这鲜红的宫墙格格不入。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他的样子。
固执,阴郁,狠绝,孤独。
像是独行的狼。
一阵落针可闻的寂静之后。
我忽而抬眸一笑,如前世那般开口:「你从来都不脏。」
「你不是掌权者手中的弃子,你该坐高堂,做不沾风雪的执棋人。」
「江清辞,这座京城囚不住你,早些离开可好?」
屋外雨声瓢泼,屋内烛火摇曳。
他安静地看着我。
「城东*楼青**的暗线遍布京城,皆可供你驱使,那枚玉佩就是城西赌馆影卫的令牌。」
我贴近他,把唇靠向他的耳廓。
他忽然侧首,温热的呼吸扑向我的颈侧,声音喑哑:「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我笑了:「我要你做我杀人时的刀,救人时的药,平天下时的明君。」
江清辞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瞳孔微颤,黑眸似渊:「你的刀,你的药,天下的......明君......」
3.
「婉儿,你又胡闹!」
太子步履匆匆地赶来,笑着嗔怪我。
「太子哥哥。」
我笑吟吟地避开了他抚向我发顶的手。
他顿了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当真瞧上那小太监了?」
「是啊,他生的貌若潘安,就是要来看着,婉儿也心生欢喜。」
我嬉笑着答道。
「你啊你,若是叫父皇知晓了,少不得又要责骂你。」
太子嗔怒了句,转而又笑开了:「罢了,左右你是个公主,就是再娇纵些也无妨。」
「你的养生汤不是快喝完了吗?孤又叫人给你多备了些,记得按时喝。」
我笑容微僵,转而垂眸应下。
他像个宠溺妹妹的寻常兄长一般,对我的日常生活悉心关照。
我和太子实则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我逝去的母妃原先只是皇后宫中的一个小婢女,是在父皇醉酒荒唐后有了我,才被纳入后宫。
太子待我极好,锦衣玉食,无一不由着我,就连父皇也因为他对我的美言,对我娇惯至极。
可若上一世,我的胞弟没有死无全尸,我没有被他毒哑押去和亲,没有惨死于流寇的乱刀之下,我真的还会再相信他演的这出「兄妹情深」。
「真是毫无人性,你......」
一道青影闯入门扉,发带飞扬,声音中满是不平的怒气。
来人正是四皇子裴景,也是......我的胞弟。
他见太子也在,忙止住了声,只恨恨瞪了我一眼。
「阿景见过太子哥哥。」
他向来知书明理,重礼更重义。
我看着太子那张伪善的笑颜。
回想起来的,却是他上辈子为了除异己,诓骗裴景去边疆搜证,又故意设局让裴景孤身一人,丧命于紫疆国战马的马蹄下......
我真想问问他。
他此时唤的那声「小景」,可曾有过半分真情?
上辈子,太子以裴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除去了阻拦他上位的障碍,拉开了与紫疆再次开战的帷幕。
他拿着那册裴景用命给他换来的伪证,在大殿上装作悲愤至极,怒杀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
他骗了父皇,也骗了我。
从一开始,他就计划好了,要踩着裴景的尸骨,来登上那至上的皇位。
可是......
裴景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弟弟啊。
他从小就跟在太子身边,一心赤忱,唤他太子哥哥。
裴景刻苦习武,是为了替他杀敌寇,守边疆。
裴景苦读兵法诗文,是为了辅佐他治理大周。
那是对他赤胆忠心的裴景啊。
他怎么能......这般糟践他的命——
江清辞带我去边疆寻裴景尸身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为四皇子收敛尸骨。
四野萧杀,血染大地。
我连滚带爬地翻了一具又一具将士的尸体,可没有一个是裴景。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具,我才看到那柄熟悉的利剑。
他都被战马的乱蹄踩得血肉模糊了,手中仍紧握着那把剑。
好在重来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裴景还活着。
我也还......有时间。
4.
太子照常盯着我喝完一碗养生汤,才似松了一口气般。
我莹白的腕上有抹鲜红的朱砂痣,似乎灼的他眼疼。
他只轻扫一眼,便寻由离去了。
我拉下衣袖遮住了手腕,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眸深沉。
「你怎的又杀了一个小太监?」
裴景恼怒地红了脸。
「无甚,瞧他不顺眼罢了。」
正让我撞见他在裴景的吃食中下药,可不是不顺了我的眼嘛。
「你......你可知道,你败坏的不是你的名声,而是我阿姊的!」
我唇边漾着的笑荡然无存,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口中的药味似乎更苦了,带着喉间都漫上了一丝腥甜。
我喃喃道:「我知道。」
「你不是我的阿姊,不是大周真正的三公主,你只是我阿姊当初救的一个孤女。」
「你不该如此败坏她的名声,让她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他的怒喝似是当头一棒,敲醒了我。
我的确不是真正的三公主裴婉,我只是逃荒而来的一个孤女。
是裴婉阻了驱赶我的守城侍卫,救了我一命。
她让我做她的贴身侍女。
她教我读书写字,给我讲独立人格,讲德先生赛先生。
是她重新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家。
她说,她是从民国三十年的异世而来,她盼再无战火,天下太平。
她说,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
她给我取名白瑾瑜,告诉我,即便是女子,也可卫一方安宁。
那时我还不懂。
她揉了揉我的发顶,轻声安慰我:「没事的,日后,我都会教给阿瑜的。」
可十二岁时宫里的那场大火燃毁了这一切,她替我挡了那根倒下来的木柱。
我再也没等到她来教会我了。
我被太子救了,换上了她的衣裳。
自此,我成了大周的三公主。
可裴婉的腕上皓白如月,我的腕上却有一颗昳丽殷红的朱砂痣。
后来我才知晓,那场大火是太子和皇上所放,目的就是为了诱出反贼。
而裴婉就是那个诱饵。
大周的三公主,谁做都可以,只要是个听话的傀儡。
原先我不懂裴婉口中的国家大义,我只想要活着,安分地活着。
可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对我好的人一个个惨死,看着裴景死无葬身之地,看着两国交战,血流漂杵。
当我醒悟,想有所作为时,已经晚了。
我被太子灌了哑药,捆上了马车,押去和亲。
在两国交界处,被乱刀砍死。
我回了神,抬眼对上了裴景的目光。
「我做什么不用你来教诲,」我沉了脸,「老师教你的剑法你练会了吗?射箭能百发百中了吗?」
他反唇相讥:「我即便都学会了,也不会像你一样,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杀人。」
我被气笑了。
可才笑出两声,我就觉喉间一股温热涌了上来。
我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拭净了唇边的血液。
我知晓裴景看不起我如今的荒诞行事,心里指不定如何骂我。
果然,他讥讽道:「你如今为奸作恶,即便身居高位,也无人正眼看你,待你死后,世上也没人会为你哭,他们只会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