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屈全绳
整编后的*国靖**军打了几场胜仗，部队士气大振，各路司令主动请战，要求陈树藩把 “ 吞 ” 下去的地盘 “ 吐 ” 出来。于右任固然高兴，但井勿幕被害却使他耿耿于怀。他当面交给姜文源一个任务： “ 把杀害井勿幕的凶手李栋才抓回来。凶手是第一路司令郭坚手下的营长，作案后潜逃了。郭司令那边已经派人追杀，你要帮他们出出主意。 ” 说完交给姜文源一卷材料，让他先翻翻，也许能找到破案的线索。
姜文源清楚，陈树藩毒杀于天河后，并没有改变战场上的败势，几次打仗还是逮不着便宜，于是便耍起无赖手段。先是扣押单骑前来商讨停战的*国靖**军总指挥胡景翼，妄图以胡为人质，迫使使于右任就范。于右任旋即任命岳维峻代替胡任总指挥，保持了部队的定力。
陈树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力荐挂冠 “ 闲居 ” 西安的关中道尹井勿幕以"调解人"身份，前往*国靖**军总部，以为缓兵之计。井勿幕是刘镇华之前的陕西省长李根源任命的道尹。李根源被陈树藩排挤离开陕西，井勿幕明里在家赋闲，暗里与陕西各地革命*党**人联系，始终没有放弃对民主共和的向往。
于右任向姜文源介绍了井勿幕的简要事迹，姜文源被深深地感动了。原来井勿幕不仅是辛亥革命西安首义的核心人物，而且是策划并参加广州起义的陕西同盟会会员。井勿幕正苦于没有途径同*国靖**军联系，没想到陈督军居然给了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井勿幕一到三原，即被于右任任命为*国靖**军前敌总指挥，倚之如左臂右膀。于右任随后召集军事会议，众人一致认为，应乘机扩大战果。*国靖**军连续打了几仗，陕军节节败退。三个月后，八百里秦川几乎尽归*国靖**军所有。
陈树藩没料到井勿幕公然投入*国靖**军阵营，闻之怒不可遏。他是辛亥革命西安首义的参与者，多年同井勿幕打交道，对井的文韬武略敬畏有加。听到井勿幕反水，一股冷气直透脊梁，即刻动了杀机：你井勿幕于我不仁，休怪我陈树藩对你不义！但井勿幕机敏过人，指望刺客*杀暗**，如同痴人做梦。
姜文源打开于右任给他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阅，心里由不得冒出 “ 自古英雄出少年 ” 这句老话。1888年生于陕西蒲城县的井勿幕，1903年12月随众东渡日本。1905年8月孙中山在日本创建同盟会，井勿慕由陕西同乡康心孚介绍加入，被孙中山器重为 “ 后起之英 ” 。当井勿幕要求回陕西发展同盟会支部时，孙中山开始不大放心。后见井勿幕态度坚决，又有胞兄井岳秀相助，遂委任井勿慕为同盟会陕西支部长，回陕开辟工作。1905年冬季，井勿幕带着孙中山给胞兄井岳秀的亲笔信，取道朝鲜回到陕西。途中观察各地社情*意民**，看到清廷完全失去民心，*翻推**清王朝的决心更加坚定。
1906年春，井勿幕奔走渭北各地，秘密发展焦子静、高又明等同盟会员 30余人。之后在三原创建了同盟会陕西支部，奠定了同盟会在陕西活动的基础。同年夏季井勿幕二次赴日，秋季参与同盟会陕西分会在东京成立的组织工作。
1907年2月，刚刚回到陕西不久的井勿幕，经川鄂湘转赴东南几省和黄兴、秋瑾等人联络活动。农历九月井勿幕返回陕西，邀集陕川甘晋粤等地20余人，以祭轩辕黄帝为名，在黄陵当场通过 “ 驱除鞑虏，光复故物，扫除*制专**政体，建立共和国体 ” 的奋斗纲领。之后井勿幕第三次赴日，向孙中山汇报请示工作。
姜文源正在翻阅井勿幕参与策划并参加孙中山领导的广州起义的材料，于右任推门进来了。只见总司令神色凝重，端坐长吟：
云暗关门间道回，
戎衣墨绖鬓双摧。何堪野祭还家祭，不独人哀亦自哀！桴鼓经年空涕泪，河山四战一徘徊。东征大业凭谁共？唤得英灵去复来。
姜文源听得出来，这是总司令祭怀井勿幕的一首新诗，心里难免涌起一波感动。待总司令抹去眼泪他才问道： “ 参加策划广州起义的陕西同盟会会员，只有井总指挥一个人吗？ ”
于右任说： “ 陕西只有他一个人。4月27日起义失败，他感叹‘吾*党**精英，损失殆尽’。5月回到陕西即策划新军在西安起义，渭北各县响应。西安诸事安排就绪，他又亲赴渭北准备。武昌起义后，西安10月22日发动起义。经过三昼夜激战，24日光复，此后陕西各县陆续光复。 ”
于右任说到激动处，常常泪光闪闪。王重阳给总司令杯子加了些热水，同姜文源一起听于右任讲： “ 谦谦君子，乃勿幕弟之大错。西安起义后，陕西革命军仓促推举张凤翙为军事首领，暗中仍拥戴勿幕为大都督。他却以临时换帅扰乱内部，还是推荐张凤翙为秦陇复汉军大统领，自己甘愿为北路宣慰安抚招讨使。从此张凤翙独揽新军大权，在反清胜利后逐渐脱离了革命。 ”
于右任说到这里，被王重阳请回去处理军务，姜文源继续翻阅材料。他从中了解到，1912年1月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井勿幕被任命为中央稽勋局副局长，井以陕西事务纠缠辞职未往。3月孙中山受袁世凯要挟，辞去临时大总统。井勿幕大惑不解，随后亦萌生功成身退之意，将麾下将士部分交付陈树藩改编，部分遣散到黄陵兴修水利，以解山区干旱。
1915年蔡锷在云南起兵讨袁护国，井勿幕赶赴云南。他先任护国军第一梯团司令部参谋，后任川滇护国联军总司令熊克武部参谋长。因屡建战功，深得将士爱待。
井勿幕后来的功勋业绩，姜文源比较熟悉。他没有再往下看材料，而是琢磨怎么能把杀害井勿幕将军的凶手抓住。作案现场人证物证俱全，凶手却像隐形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文源知道，井勿幕是1918年11月21日遇难的。当*他日**从慰劳入陕支援*国靖**军的滇军叶荃部返回三原，途经兴平县南仁堡时被害。从背后开枪打死井勿幕的，是*国靖**军第一路司令郭坚的差弁楊新生。郭坚麾下营长李栋才当场切下井勿幕首级，连夜拔寨渡过渭河，投奔到陈树藩门下报功。楊新生已经枪毙，李栋才逍遥法外！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苦思瞑想了两天，决定化妆成日本商人潜入西安侦察。姜文源反复思谋，自己随兰良才旅日期间初步掌握了日语，本身兼备中日两国武功，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应该能够掩人耳目。
姜文源报请于右任同意，取道西安潜入兰良才宅邸汇报。兰良才说： “ 井勿幕倒地殒命，李栋才急割其头颅带赴西安。井勿幕的尸身，还是由随同护兵安彦明用棉被包裹背回泾阳的。井勿幕死后，*国靖**军驻泾阳团长田玉洁几经向陈树藩交涉，索回井勿幕头颅，与从南仁堡背回的尸身合体，临时草葬于蒲城。陈树藩担心夜长尿多，给了李栋才两万元，让他先去汉口租界躲一躲。风声过后投奔湖北督军王占元东山再起。 ”
姜文源听兰良才说完暗自吃惊，师父真是神通广大，无论*场官**江湖，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姜文源那时还不完全清楚，端履门大药房实际上是个情报信息交汇中心。大药房中医西医，內科外科，中药西药，一应俱全。中医有名冠朝野的太医沈中兴和多名弟子；西医有王世华和高夏竹夫妇。中西医术结合，男女老少百病可医。无论达官巨贾，还是江湖豪侠，只要自己或家人生病，没有不去大药房问医求药的。西安内外乃至全国各地，能瞒过兰良才的大事寥寥无几。像井勿幕被陈树藩派人杀害这样的惊天大案，哪能逃脱兰良才的耳朵！
但是，李栋才逃到湖北，具体在哪里落脚，兰良才就说不上来了。他建议姜文源先去榆林问问井勿幕的胞兄井岳秀，他是陕北镇守使。井勿幕既是他的胞弟，又是他参加同盟会的引路人，他比谁都想为井勿幕*仇报**！
姜文源按兰良才所嘱赶往榆林，随身携带了于右任上报广州大元帅府的井勿幕生前事迹呈文。呈文中有 “ 名家龙虎，关中凤鸾，奔走南北者10余年，经营蜀、秦者可百余战。慨虎口之久居，已乌头之早白。淮阴入汉，旋登上将之坛；士会渡河，胥慰吾人之望。武侯之指挥未定，君叔之志俱歼。于11月21日被刺于兴平之南仁堡，莫归先轸之元，空洒平陵之泪 ” 等赞语。经大元帅府常委会议决，将井勿幕生平事迹，宣付国民*党***党**史委员会立传，并由国民政府明令褒扬。章炳麟领命撰写了《井勿幕墓志铭》，以告慰亡灵，激励全*党**。
井岳秀远在榆林，虽然从报纸上看到广州大元帅对胞弟的褒奖，但毕竟没有看到完整的褒扬令。突然接到姜文源送达褒扬胞弟的褒扬文书，还有于右任总司令的手书信札，顿时落泪如雨。他牵着姜文源的手走进镇暑大堂，对着摆在大堂中间的马鞍对姜文源说： “ 贤弟一路鞍马路顿，这几天好生安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替天行道，已经为勿幕*仇报**雪恨，陕北人无不拍手称快！你知道马鞍上这张*皮人**是谁的? ” 井岳秀咬牙切齿地指着堂屋的马鞍说。
姜文源被 “ *皮人** ” 两个字惊悚，禁不住凝目细瞧，马鞍上果然蒙了一张*皮人**。他吃惊地问： “ 谁的？怎么会放在这里？ ” 井岳秀没有回答，牵着姜文源手走进宴会堂。他怕说白了姜文源吃惊，影响主宾喝酒的兴致。
宴会堂由三大间砖房砌成，至少可以摆六张八仙桌。姜文源走进饭堂，见一张桌子围坐了八个年轻女子，没见一个男人，不知个中有何蹊跷。这时候井岳秀说： “ 这八位是在下的内眷，按规矩上不了厅堂。但你当过西北大学的老师，她们中有人会说外国话，一会儿过来陪你喝几盅！ ” 井岳秀说完，八位内眷中过来四个人与姜文源同桌而坐。姜文源与之打过招呼，知道这几个女子中不但有讲日语、英语、法语的，还有有个姨太太会讲高丽话。
井岳秀本来有一妻一妾，镇守榆林后想到上海的花花世界，好色之心水涨船高。先是从西安选了两个教会学校的女子作姨太太，后又从江浙一带选了六房姨太太，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陈树藩、刘镇华见井岳秀偏安一隅，没有奢望关中的野心，陕北又天高皇帝远，也只能任其所为，未加干预。但井勿幕被害后，陈树藩夜里再也不敢回夏家什字私宅睡觉，一次还是警卫替他挡了*弹子**。井岳秀剌杀陈树藩的人如影随形，让他丝毫不敢大意。
酒后喝茶时，井岳秀才讲了他追捕李栋才的过程。他先用重金买通了湖北督军王占元，后派人秘密将李栋才捕获带回榆林。井岳秀在榆林镇守署前召开大会，先将李栋才活活肢解处死，而后剥下其整张*皮人**蒙在马鞍上，平时就摆在镇署大堂展示。
李栋才至死也不知道，是陈树藩告诉井岳秀，他在王占元手下带兵。因为陈树藩被井岳秀派出的剌客吓懵了，觉得只有把李栋才交出去，才能换他一条活路。
“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 。李栋才的*皮人**实际上是陈树藩假手于井岳秀剥掉的。
2022年3月11日于锦江畔解甲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