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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美

清早就起来了，梳洗罢，静*坐静**在窗前，眼里过一朵云，一缕风，一犁雨，一片紫荆枝头飘坠的黄叶，一行写在流水光阴里的抒情小诗，清美无声。

我的心思全落在这“清”的灵与美上面，那时，人闲下来了，意静下来了，仿佛有茶香隐隐，有竹韵悠悠，有稻香馨暖，有荷风浅淡，从窗畔过，从心头过。

想来，这“清”字真真是好，冲淡清和，幽素芬芳，如此契合此刻的心境，不惊不扰，无喜无悲。

心思明净得好似一株涧边幽草，饮饱了长风，喝足了露水，依然有闲闲静静的意态和心性。或于水边*坐静**，俯身梳洗那一头清新怡人的柔绿；或于月下有思，凝神听得水流琤琤，从足畔滑过；或于风里酣睡，醒来时发现肌骨侵入了雨水微微清润的凉。

如此清美不争。

记得那日去看荷，是换了半旧衣衫，棉麻质地，穿在身上，似贴着了植物的芳香，浅然，幽淡。一个人，走了近七里的路，穿过市井与喧哗，穿过蝉鸣与日色，来与荷相见。

娉婷着的荷，并不多，只五六七八朵，落落清欢的模样。荷叶仿佛作了一卷水墨画的背景，安静洒然，映衬着花的清妍美，看得人心思一动，似乎，我来，你在，我的牵念就有了依托，不枉此间红尘、一场山水相逢。

看荷归来，读白音的《小亭挂雨声》，他写，“听雨，檐下，林间，窗前，每一处都动人。檐下雨脚滴落，林间穿林打叶声，窗前梧桐三更雨，仿佛雨是从古诗里走来的韵脚，又仿佛是某个人的心心念念”，读着，竟是无比的清冽，心一念，眉眼一弯，又孤寂又美好。

喜欢字里听雨，雨是古诗里走来的韵脚，一行行，一帘帘，都含蓄隽永，婉约娟静，有清美意境，亦有幽浅灵动的意韵，深入人心。

也喜欢听老旧的瓦屋落雨，像小亭挂雨声这般惹人心怀幽思。那时天色微明，人还半梦半醒，风就卷着落花香飘进窗子里来了，落的什么花呢？

——茉莉。栀子。还是夏日里的野蔷薇？

辨不清，只知花香染了雨，便惹得雨也要醉了，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斜，落在屋顶黛青色的瓦块上面，又顺着屋檐，落入空了的酸菜坛子，一滴两滴，涟漪漾起微澜，圈圈连连，娟净古朴，如诗如画，仿佛那粗陶坛子里装的不是天落水，而是清泉白石的素清。

雨润风盈，清美如此，总归是让人入了心的。

又想起上次回家，跟妈妈去田里，她浇菜，我光着脚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忽然闻到薄荷香，绝不缠绵，也绝不狂野，就这么清清爽爽的，碰着了鼻尖。

问妈妈，哪里种了薄荷？

她指给我看，空心菜旁边，薄荷绿满，散溢的味道真真素清极了，印象里，没有哪一种花香可以像薄荷这样淡静、这样安宁人心，这样被我深爱。

俯身，折断一截，竟然欢喜到像贪嘴的小孩分到了糖果，拿在手里，不舍得吃，一行走一行嗅，但其实早已心花怒放，在无人知道的时间里，开成了清清美美的一枝。

■ 香如故

《陶庵梦忆》有一篇写张岱慕汶老茶，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候之久矣，仍有执着，“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为茶而来，不尽兴不归，何尝不是一种痴绝？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

那样昏冥的夜，灯火，磁瓯，茶与水，“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自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自然是十分好水，再遇十分的茶，无怪乎茶香逼人，令人叫绝。

只今捧了书，盘腿坐地板上，逐字逐句，读过一遍，回头再读一遍，沉浸于那样清旷情境中，感怀斯人已逝，只有茶香，只有茶香依约似旧时，沿袭着半页纸、几行字，幽幽沁入人心，颇有泠然深致之感。

曾在大理喝过白族三道茶，尤喜第一道，焦香扑鼻，热热喝下去，生津解乏，且有淡淡的苦，弥留在舌尖，容易使人想到一些清平的岁月，清平，但是自足喜乐，弥足珍贵。

听人说这第一道茶，是先将沙罐烤热，而后放进茶叶，文火慢烤，至茶透出阵阵焦香，再取出投入沸水中，冲泡即成。喝起来有烟火气的茶，格外真醇，朴实，贴近生活。

如果用果木枝烧火烤茶，汲来山涧清冷泉水冲泡，不知是怎样一番滋味。

香如故？或是更为冲淡纤远？

也记得观自在有一款普洱茶，名字叫做香如故。棉纸包装，素美简洁雅致。

纸上绘一老梅，枝干清癯枯涩，有苍古幽独之态，且又著花数朵，含苞几粒，更见得悠然意远。“梅乃花中隐者，深得甘苦相依之趣。众芳喧妍之时默默静植。幽然呈绿，寂寞深思。直待历练苦寒岁月，方厚积薄发，凛冽绽华，卓然芬芳。正因慕梅香自苦寒之质，此款苦尽甘来之茶乃有香如故之名。”

清爱梅花，苦爱茶。听闻此款茶茶性贞亲，光阴中修行久矣，俗虑都捐，恰逢我眉目未染霜尘，心思清明如水，两相照面，俨然相识许多年。

高温洗茶，轻清甘冽之水冲泡，斟入腻白瓷盏，汤色金黄，舒朗明润，茶香深幽，浸出日晒后的淡淡青草气，引人心往，往滇南古茶山，百年老树高大繁茂，并无沧桑感，明前的雨斜斜飘过山头，新叶柔润鲜绿……

一饮而尽，杯底有余香。

茶过三巡。

那人临走说了一句，有些人，一喝普洱就回不了头。

我听了心里一惊，知晓云南一行，四处都是陌生与疏离，唯与普洱相见，有如故人重逢，温暖亲切，自不待言。我会慢慢爱上属于它的味道，珍重它身后寂然不语的幽静时光，像是一种指引。

水烧开 ，换了古树熟茶泡上，茶汤红浓明亮，有陈香，较生茶醇厚温和。想起从前读雪小禅写普洱的文章，以为茶与时光皆寂，人书俱老，固然好，只是普洱霉霉的陈香，入口如药，怎么也无法喜欢。

未免负气。日里泡茶，铁观音及安化黑茶都好。铁观音清润鲜灵，黑茶有特殊松烟香气，清刚亮烈，直抵人心 ，偏不要普洱，把它数年、甚至数十年如一日远离是非妄念静心养性看做是枉然。如此一误到如今，再喝普洱，才知自己浅薄。好在，普洱并不计较，它慈和宽厚一如往昔，像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轻易就原谅你年少轻狂不把它放在眼里。

山中习静观朝槿，尘世习静唯有喝普洱。酽酽的茗茶，三杯即醉，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悲喜交集，为这早晚复相逢，几欲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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