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头”也叫“杠精”，就是说话好“抬杠”。“抬杠”就是指故意和对方作对、找茬，于是人们便把那些专好“抬杠”的人称为杠头或杠精。据说“抬杠”一词是起源于我国北方的习俗。在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都要举行“抬杠会”，以增加节日的欢乐气氛。由几个身强力壮的人用杠子抬着轿子在人群里穿梭，在轿子里坐着一个伶牙俐齿、能说善辩的小丑。围观的人则和那个小丑随机式地比赛斗嘴，于是人们就把这种互相争辩的对话形式称为“抬杠”。民间还有关于“抬杠”的有趣的故事，传说古时候有个专门和人们“抬杠”赌输赢的“抬杠铺”。有一次，孔子周游列国来到这里，见到“抬杠铺”。他心想自己满腹经纶还斗不过你一个小小掌柜的。他让掌柜先开口。掌柜恭恭敬敬地问：“请问夫子，‘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孔子傲然承认。掌柜见孔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禁冷笑道：“您现在周游列国，到处游，游哪儿算哪儿，也没有一定的准方向，那么再请问，您高堂还健在吗？”孔子哑口无言，最后也只好输了银子离开。文人则称“抬杠”为“打口水仗”，文学史上也有很多爱“抬杠”的高手，并留下许多关于抬杠的轶闻趣事：清初文学家毛奇龄是个爱抬杠的人。《清史稿》这样说他：“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词。”苏轼有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毛奇龄看后梗梗着脖子，撇着嘴说：“春江水暖，定该鸭知，鹅不知耶？”可惜苏东坡早谢世几百年,无法与之抬杠。再如《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三回这样写道：“只看孟子与告子两个抬了半生的杠，抬到后来，也不过一个道得个‘食色性也’，一个道得个‘乃若其性，则可以为愈矣’。”鲁迅先生也是“抬杠”的高手，爱与人论辩，如与钱玄同等人，但鲁迅先生与人论争则有理有据、言辞犀利，让人信服。其实，这“抬杠”是一种引申意，本义是指用杠抬运灵柩。如农村死了人，用十二道杠或二十四道杠将棺材抬入坟地埋葬。在棺材上罩上棺罩，棺罩绣有龙凤等，男性时龙在前，若女性就要凤在前。在《儿女英雄传》第十七回中这样写道：“那四个长工里头，有一个原是抬杠的团头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气，认识邓九公 ，便投在他庄上。只听他说怎样的‘安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撕象鼻子’、‘坐卧牛子’一口抬杠的行话。”上个世纪的*革文**则是“抬杠”的高潮，不同观点的人各执己见，滔滔不绝地进行辩论，试图驳倒对方，引得众人围观。我在农村劳动时常常看到在公众场合或地头歇烟（也称歇畔）的时候两个人指手画脚、争论不休、唾沫四溅，各持己见，不争论出高低誓不罢休，于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活跃了气氛。可见，在日常生活中，适当地抬抬杠、斗斗嘴，增添一点生活乐趣，就如民间的花会一样，也不失为一种有益的调节。
现在我们说说这篇小说的主人公抬杠的事情，小镇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杠头。他长得比较特殊，一副抬杠的样儿：两眼突凸，似乎眼珠子要从眼眶子里面滚出来；脖子脑袋一般粗，头发扎扎着，像钢丝一样直立；脸黢黑，像打铁的铁匠，墩粗个儿，是个典型的车轴汉子。杠头在农村是个好劳动力，因为好抬杠，说话犟眼子，爱凿死理，所以不招人待见。他这个毛病似乎是胎里带来的，从小就与众不同，让他赶狗他赶鸡，让他上东他上西，好与人对峙、干架，并以此为乐。有人说，他不是他爸的种，他爸是个八脚踢不出个屁来的人，而他是见人就吵吵，遇事好分辨理由，可谓有理搅三分，得理不让人。这样，他在小镇也算是一个奇人。
他在上小学的时候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考试总是不及格，教数学的女老师见他脑袋仁疼，批评他是花岗岩脑袋。他听后立刻站起来与老师分辩：“老师，什么是花岗岩脑袋？”“就是说你笨，不开窍。”“老师，我问问你，*安门天**广场浮雕上的人物是不是花岗岩雕成的，唐山烈士陵园英雄的雕像是不是花岗岩的？”“是啊，怎么的？”“这些人也是花岗岩脑袋，他们也是顽固不化吗？你这是污蔑革命先烈！”“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滥用词汇！”于是杠头气不服，到校长那里告状，结果那个女老师被校长批评了一通，告诫她以后要尊重学生。从此，老师们都不敢批评他了，他很是得意。
*革文**起来以后，杠头辍学劳动，就像没有笼头的牲口，没有了约束和管教，爱抬杠的嗜好越来越上瘾了。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他父亲让他去小镇的肉案子上割半斤肉炒菜招待客人。他于是去小镇卖肉的肉案子上买肉。这卖肉的号称“一刀准”，他父亲过去就是杀猪卖肉的，子承父业，练就了一刀准的手艺。买肉的卖少量的肉，不用上秤，他一刀下去，几乎不差分毫。这手绝活被小镇人所称道，所以买个斤八的肉也就不称了。杠头走到肉案子前对卖肉的说：“买半斤肋板肉。”“好咧！”卖肉的手起刀落，一条肋板肉应刃而落，随之，要包好给杠头。杠头不接：“且慢，你这一刀下去，也不用秤称称，准吗？”“别的斤两不敢说，一斤半斤的差不了！”“差了怎么办？”“差了我不要钱！”卖肉的也被杠上了火，结果拿秤一称，多了半钱。他对杠头说：“多了半钱，就给半斤的钱吧！”“我不能给你钱？”“为什么？”“因为你砍得不准，多了半钱也是多了！”“多了还不好？”“多了也是不准！你说差了不要钱。我不能给你钱。”卖肉的翻了翻白眼无话可说，自认倒霉。后来，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把买肉的钱给了“一刀准”，替儿子向他道歉。
杠头因为好抬杠，长得也砢碜一些，但他干活不落套儿。他大了要说媳妇，但好人家的姑娘没有人愿意跟着。恰巧小镇南面的毕武庄有个老姑娘因为家庭成分高，一定要找一个贫下中农的人家，心里追求个平衡。于是有人给她介绍杠头。介绍人说：“这个小伙子没有什么毛病，就是好抬杠。”姑娘说：“不嫌丑不嫌穷，就是喜欢贫下中农。”所以，介绍人两头一说就成了。姑娘的父母见杠头长得不怎么地，有些不太愿意，但一看杠头要个儿有个儿，还挑过海河和海挡（盐池子），是个壮劳力，干活是把好手，也就同意了。结婚后，新姑爷要去拜访老丈人。这一吃饭，杠头和老丈人就杠上了。老丈人说：“我们家虽然是富农，但都是靠勤俭劳动致富的。”杠头一听不愿意了：“我父亲、爷爷也勤俭劳动，怎么没有富起来？”“我们从来没有剥削过人，雇个长工也是与我们一样吃喝。”“不要说吃饭，雇人干活就是剥削阶级！”“你现在是我的姑爷，不应该与我争大白小！”老丈人不乐意了。杠头接着说：“毛主席说：什么人的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虽然我与你闺女结婚了，但阶级成分还是要划清的！”老丈人一听，气得酒也不喝了。闺女一看，赶紧调解：“什么阶级成分？我现在与你一样的成分。你对我爸也要另眼看待！”“你嫁给我，不等于你们一家子就不是富农了，阶级阵线一定要划清。你与你们家也要划清界限！”老丈人勃然大怒，这不是娶了一个白眼狼吗，赶紧轰他走！媳妇住在娘家也不回婆家了。最后，还是他父亲自带着他登门道歉，平息了矛盾。要不，这个媳妇就得黄了。有人与他开玩笑，他梗梗着脖子说：“就是媳妇黄了，也要划清阶级界限。”“要划清界限，你就不应该睡与你媳妇在一个床上。”“贫下中农就是领导阶级，我永远领导他，睡觉我都在她上边。”杠头仍仍然与人抬杠，喋喋不休。
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丰南盛行小垄密植和种“两杂”（杂交高粱和杂交玉米），但在下面推行有些困难。这样各个工委、公社的领导都要去强制推行。小镇是唐坊工委、公社所在地，自然首当其中。这一天，杠头这个生产队正在种春麦，唐坊工委副书记来到地头检查是否小垄密植和种“两杂”。提起这个副书记，在全县盛传这样一个笑话：在“三夏”（夏收、夏种、夏管）大忙期间，县里要求各级领导都要下到田间地头。这一天，丰南县委书记彭砚章背着粪箕子来到唐坊工委的大门口，可恰巧这一天这个工委副书记没有下去，于是他便从后窗户跳出去了。进了办公室，彭书记自然要询问工委秘书工委干部们下去的情况，秘书正在为难之际，只见这个工委副书记敞着怀，肩上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用草帽扇风，嘴里叨咕着：“这天太热了！”彭书记见状，很是满意。后来这个笑话传开来，也传到了彭书记耳朵里，便把这个副书记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工委副书记见杠头他们不是小垄密植，便让种地的停下改小垄种。点种的生产队长无可奈何，随之洒化肥的、平垄的也停了下来，但扶豁子（扶犁）的杠头不愿意了。他走到副书记面前质问：“你为什么不让种？”副书记说：“种是让种，但要种小垄。”“垄小了不通风，像夹寨子似的，庄稼怎么长？”“没有种出来，你怎么知道不行？”“你听说过鸡多不下蛋吧，养鸡和种庄稼是一个道理，不懂不要瞎指挥！”“我怎么瞎指挥，我吃咸盐也比你多吃多少年呢？”“多吃咸盐还多喝水呢！那算什么本事？”“是你说算还是我说算？”“说算也得讲理！”“我怎么不讲理？”“你种过庄稼吗，你懂得怎么种吗？我们要以理服人，不是官帽子底下压死人！”生产队长走过来悄悄地劝解他：“工委副书记比公社书记官都大，我们要听上级领导的话！”“官？门插关吧！你不就是跳后窗户跑的那个官吗？今天又到这儿瞎指挥来了！”杠头大声地说，把书记气得直翻白眼，只得气冲冲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就等着你收拾了！”后来，公社书记知道了这件事找大队书记质问。大队书记说：“他是有名的杠头，谁也惹不起的主儿，“泥忒（倔强、执着）着呐！怎么招惹他了？”最后此事不了了之。这块按照常规办法种的地也没有毁掉重种。麦秋时，这块地的收成明显高于小垄密植的产量。
后来，杠头老了，但还是喜欢与人抬杠，不过很讲道理了。他说：“人活着要讲理，说话要占一个理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镇里有个大事小情，哪个家庭有个家长里短，还经常请他出面调节。看来，他在小镇还是很有威望的。
作者简介
杨立元，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二级），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新现实主义小说论》《河北“三驾马车”论》《创作动机论》《滦河作家论》等专著23部。出版长篇小说《滦州起义》，散文集《家乡戏》《姥姥门口唱大戏》《纪念与怀念》。作品获中国文联第一届、第五届文艺评论奖，第七届河北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十一届、十三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第三届孙犁文学奖、第二届河北省文艺贡献奖等多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