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让人心焦的磕头机

2019年春节,六爷遇到了稀罕事,本村的青年姚二给他送来一款磕头机,让他悲喜交集。六爷悲叹:“小兔崽子,想从情感上玩死六爷呀!”

话说除夕之夜,六爷不看春晚,却忙活着找果盘子,一会功夫,一摞精制的果盘在茶几上一字摆开,装满了花生、瓜籽、糖果、橘子、香梨等,还摆上了几包“中华”烟,等待着大年初一后生们给他磕头拜年。

六爷又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象蒲扇一样放到茶几上,自言自语道:“凡是来家磕头的后生,每人一百元压岁钱;不磕头喊六爷的,每人给五十元的压岁钱;随大趟不磕不喊的,吃坚果、水果、吸烟”。六爷的准备工作入乡随俗,保证来人合不拢嘴。

六爷热情好客却算路不从算路来。回家过年的后生们,一个个佯佯不睬的样子,没人邀六爷喝辞岁酒。本村的群主,用微信群发预约,一年一次的大聚会将要开始了。

路灯下成群结队的男女,有的勾肩搭背,有的提着捎来的地方土特产,陆续来到群主的家。群主早已摆好八仙桌,丰盛的菜肴、五花八门的年货,馋的人想流口水。群主搬出一箱好酒,打算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人聚齐了,群主先来个开场白,一帮人听着、吃着、喝着。预热片刻,开始猜拳行令,唱歌、跳舞、讲故事。当听到三经鼓,纷纷回家飙“雷”声。响当当的六爷,成了局外人,谁也不把他当会事。

六爷也知趣,晚生不喊也罢,自已到了“阎王不叫自来去”的年龄,和青年人有了代沟,也不伸着头硬往青年人堆里挤。他让老伴做了四个凉盘,烫一壶老酒,自斟自饮。他算计着,天一放亮,黄洼村的同姓异姓晚辈们,要排着队给他磕头拜年。到那时,敲打晚生句:“六爷没你想的那么老,心态还嫩着哪。”

六爷担心叫错娃的名,掰着手指头,开始从村西往村东查“门鼻”,晚辈们小号叫啥,叫不清的,在纸上写出他父亲的小名。六爷一夜没眨眼,按他的话说,辈份压倒一切,无论你官位多高,钱财多少,在长辈面前,落个乳名就不错了。六爷的辈份全村最高,谁也争不去。“老人头”一言九鼎,六爷还是有点自信的。

故事:让人心焦的磕头机

欢欢喜喜过大年,火树银花不夜天。六爷院外的大小树上、已张灯结彩,门前立起了大灯箱,格外夺人眼球。还买了万多元的礼花、礼炮,摆了满满一间屋。

转身又见五更灯,六爷早早的把“震天雷”、礼花搬到了院外。在下饺子之前,点燃了“震天雷”。一排排“嗖嗖”的撕破天空,炸开了花。又接着放礼花,夜幕被“仙女散花”、“孔雀开屏”、“菊花怒放”,点缀的五颜六色。天空中美伦美奂,目不暇接。

东方露出鱼肚皮,六爷在院外留意全村的动静。晚辈们走东门进西门,就是不进六爷门,一拨又一拨的人,在大街上熙熙嚷嚷,经六爷大门而不入。

六爷门庭冷落,连个人影都没有。这帮兔崽子们,不知天高地厚,把“老人头”淡忘了!六爷气得七窍生烟。

六爷真有点伤心,村上修路、安装路灯他拿的钱最多,全村人不光不叫好,还指指点点,真是不可理喻。生活在这样一个圈子里,出几个喂不服的野狼,吃了你的肉,还要喝你的血,也不稀罕。

六爷的格局大,对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他不再生闷气,又去点燃震天雷。一组震天雷出筒发射,吹着哨子升入天空,升到一定高度,瞬间“咣咣”炸响,给人视角盛宴。震得老墙掉土,狗钻床底,猫躲进了人的被窝不敢伸头,鸡鸭引颈鸣叫。

只有一位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一点点的媳妇,抱着个娃踮起脚跟张望,那是异姓姚二的媳妇。姚二紧随媳妇之后,一看是六爷这边出风头,扯着媳妇往家回。边走边说:“六老头成孤家寡人了,过一会我去给他解解闷。”

六爷接二连三施放焰火,花样众多,让人眼花缭乱;特别是一组仙女下凡,顿时空中姹紫嫣红。又玩地上的连环炸,响声如鞭,似一条弯曲的雾蛇,摇头摆尾前行。忙活了一阵子,六爷内衣都湿透了,小兔崽子们不稀罕“西洋镜”。却吹着口哨,连头也不扭,呼喊着:“走啦……,”“打牌去,外边空气污染严重,戴上口罩出行。”六爷闻言,气的差点吐出血。

焰火虽然这边独好,却“五爪鹰难抓一人”。黄洼人如此冰冷,还真少见,六爷百思不得其解。症结在哪里?有意见明提吗,躲着干啥呀!就是该死的罪,也要知道为何而死。他决定去找异姓的姚嫂,她是村里退休的老妇联主任,只有问她,才能问个明白。

这位姚嫂,八十有零,在村里问了多年事,是非曲直,看得准说得明。六爷还精心准备了一件礼物,要亲自给姚嫂戴上,让她说真话。

姚嫂是心直口快之人,见了六爷,又说鼻子又说眼:“老六,不是当嫂的说你,你是咋富的,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让人不服呀!后生们说,六爷在外住宿讲星级;出行要名车;吃饭讲菜系;穿衣看牌子,戴的最阔气。一枚金镶玉的钻戒,能气死上海的钻石王老五;脖子上一挂佛珠链,有鸡血石珠、白金珠、海南黄花梨珠穿成。六爷的一串挂件,能在农村建一栋小洋楼。”

故事:让人心焦的磕头机

姚嫂长嘘一口气,接着说:“六爷,你这样招遥过市,钱从何而来?黄洼人心里都没叉着横劈柴,人家嚼你的舌头。”

六爷听了一头雾水,他对姚嫂说:“村南功德碑上,六爷名字可刻在首位。村上的人,都在混穷时是爷们,生活有差距了,不知不觉感情就疏远了。谁富了不好呀,富人多了能帮穷人呀。可有些人,心态变了,人为的划界线,硬把一个村上的老少爷们,分成两个地里鹌鹑,六爷真有点看不懂。”

姚嫂没有听进六爷的话,仍不饶人,能把人怼个半死,反问六爷:“您是黄洼的关六爷不假,辈份最高也不错。后生们希望六爷摆得住,放得下,高风亮节去做人。若做了不能见人的事,哄了地,哄不了天,人在做,天在看,早晚要露馅。”

姚嫂狂轰乱炸,六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六爷暗想,这几年,黄洼村的年轻人,走南闯北,做木材生意的;从东北贩貂皮人参的;在*疆新**和田赌玉的;还有在昆明专贴商标发财的,暴发户海啦。不是六爷在摆阔。后生们也在家乡盖起了一托二的小洋楼,院外停着“大奔”,比六爷有身份。年轻人咯鱼一伙,鲇鱼一帮。见多识广了,开始扒六爷致富的根了,不把六爷当钱点。这帮兔崽子,小瞧六爷不是。六爷走的路,比你们过的桥都多。走过南,闯过北,微山湖里尿过尿。几个兔崽子,奈何六爷不成?还嫩了点。在我跟前耀武扬威,上一边去。黄洼村辈份最长的是六爷,只有六爷才能稳坐黄洼村第一把交椅。六爷人称黄天霸,名字也不是白喊的。

六爷是刀子嘴豆腐心,天生的菩萨心肠,不跟后生计较,更不生姚嫂的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副金耳环,要给姚嫂亲自戴上。让后生们瞧瞧,六爷不是鸡肚心肠,更不是富了忘记乡亲的人。

姚嫂数落罢六爷,端着狗食去喂狗。岂料,那狼狗猛窜,狗链子开了,扑向了六爷。六爷是有备而来,手里拄着龙头拐仗,抡过一杖,迎面击去。龙杖下的合金底托,厚实坚硬,击中了狗的脑袋,狼狗转了几个圈,趴地不动了。

姚嫂一看狼狗死了,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说道:“黄六弯,大年年为何打死我家的狼狗?”六爷绰号叫黄六弯,黄洼村无人敢喊,今天姚嫂气极了才喊出口。

六爷并不生气,仍笑脸相迎,“嫂子别误会,我是给您送金耳环来的。这狗被点穴了,没被打死,蒙头卧一会,就反醒过来了,我已经拴好了,省得大年年咬人。”六爷说罢,恭恭敬敬递过去金耳环。

姚嫂有点懵圈,象躲瘟疫一样,后退着。指着自己的钢耳环说:“我这钢崩子跟我一辈子了,挺硬实的,死了要带走了,比你那金耳环强。”

六爷知道姚嫂不识货,又怕她年迈耳背,贴近姚嫂的耳朵,大声说:“这是赤金,比你那钢崩子值钱多了。”

姚嫂眯着眼说:“使那么大的劲干啥呀,我又不是听不见。”

“噢,姚嫂不聋呀”。

“我耳朵好使着哪,别袄(噢)棉裤的,我不稀罕你那金耳环。”

六爷拿着东西送不出,热脸碰到了冷屁股,心里象打翻了调料盒,啥味都有,晦气死了,抱着头直想掉眼泪。

姚嫂的嘴属啄木鸟,硬着哪:“你走吧,俺人穷骨头硬,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偷生。”

六爷差点被气疯,这人都咋啦?疾富如仇呀!大过年的,没见晚生来磕头到还罢了,反让这老妪噎个半死。六爷瞟了一眼姚嫂,便拂袖而去。

六爷心里憋屈,背着手往庄南走去。他想散散心,回家早晚也没大关系了,反正兔崽子们不会上门磕头拜年了。

当他来到村南,往功德碑上一瞧,差点气掉魂。功德碑上,六爷的大名,被人用水泥糊上了,还在糊平的上边,用红笔打了个“X”。六爷眼前发黑,头脑发涨,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小兔崽子们,还要枪毙六爷不成?

故事:让人心焦的磕头机

六爷没心在外边转游了,一步三晃往家返。当来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姚嫂的二孙子姚二,正在他门外的树下捣鼓着什么。六爷没往好处想,姚二是夜猫子拜年,没安什么好心,有可能向六爷索要打狼狗的钱来了。当六爷走到跟前,才发现姚二从树上解下一盏熄灭的孔明灯,灯的下边挂一副对联。六爷的眼神怪怪的,盯着姚二问:“这是咋回事?”姚二把对联拉平,念了起来:“西风九转,悔当年,悔极天涯;愁肠百结,百年恨,恨不当初。”横批是“悔过自新”。

六爷一头雾水,这副对联写给六爷的吗?是风飘过来的孔明灯,上边带来的吗?还是别有用心的人专门挂在六爷院外树上的?六爷盯着姚二连连发问。姚二摇摇头说:“全不是,是天意。”六爷眨巴眨巴眼:“天意?六爷触犯天灵了?”

姚二停住了手,酸溜溜地说:“六爷,触犯天灵到不敢肯定,有些人居心叵测,直捣六爷的脊梁骨,这个可以肯定。我可不那样认为六爷,过年啦,不给六爷拜年磕头,有些后生还有意躲着走,六爷想发的压岁钱,发不出去,多伤人的感情啊!六爷心里一定不好受。”

六爷已失去了耐性,说话也粗俗起来:“有话快说,有屁早放。六爷到要看看是怎样触怒天灵的。”

姚二一看把六爷气得青筋直爆,心里特恣,接着忽悠说:“这磕头的事,新社会到有新办法,古式磕头俗套了,风俗也要与时俱进,逐渐形成新方式。刚面市的一款‘新潮’牌磕头机,打破了传统模式,换成了一个颜值高的小女孩磕头,磕速均允,是最新享受。我给六爷带来了一个,让她给六爷磕头,不用发压岁钱,气死那些后生。”

姚二说完,真从一个纸箱里掏出一个智能女娃娃,放到六爷跟前。姚二按了下机关,那女生清脆地喊道:“爷爷过年好!给您磕头了。”姚二把女生平放,她均允的给六爷磕起头来,一连磕了七十三个响头。姚二又把女生立起,一摁机关女生说:“爷爷新年发大财。”

六爷看了姚二的精湛表演,眼圈都红了。便说:“你很有心计呀!千里迢迢捎来磕头机,稀罕事一桩,磕头机快把六爷的心磕碎了。姚二呀,你想玩死六爷不成!不过,六爷还能忍耐住你的冷嘲热讽。六爷不嫌弃你,有磕头机磕头,总比后生们不磕好。姚二呀,这玩易能帮人解愁,六爷长见识了。”

六爷说完,看似表面平静,内心深处却格外复杂,鼻子一酸,顿时潸然泪下,泪水打湿了棉衣。

他哽咽着:“姚二呀,你一片孝心,六爷领了。我活了多半个世纪,三教九流见识多了,但从来没见过新款磕头机。今天六爷见识了,不会计较你的动机,六爷笑纳了。不过,六爷闷在鼓里,黄洼本家爷们,为什么远离我?甚至看我的哈哈笑,六爷没干过伤天害理对不起黄洼村的事呀!还有*奶奶你**,对我横眉冷对。你从树上摘下的孔明灯,上边挂着的对联,是人精心设计,冲着我来的。更让人愤怒的是,村南功德碑上我的名字,有人用水泥糊上了,还在上边用红色打个‘X’,把我枪毙了是吗?六爷杀谁了?刮谁了?屙到谁眼里屎了?这样催残六爷,让六爷丢尽了脸面,在黄洼村挺不起腰板来,是不是你们这帮兔崽子想看到的结果呀!”

六爷愤愤不平说着冤屈,姚嫂拄着拐杖在不远处听着哪,她看到六爷如此动情,挨过来责问六爷:“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塗,咱黄洼村的镇村之宝,让你捣腾哪去了?那可是价值连城呀!你发大财了,独吞了,那古玩少说也值百多万元,你良心叫狗吃啦。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姚二随奶奶又补上一句:“伸手必被捉。”

六爷堂堂正正做人,明明白白做事,从来没做过亏心的事。他终子明白了,兔崽子们远离他的原因。

原来黄洼村,有一尊紫铜观音菩萨像,足有七十多斤重,是黄河决口冲到下游的古物。在六爷家保存多年了,被百姓称为镇村之宝。国家第一次*物文**普查时,六爷拿出来,让考古专家鉴定了,是国家一级*物文**,价值确实不菲。可它是*物文**呀,不是黄洼村的镇村之宝,而是国家的重点*物文**。有*物文**贩子找过六爷,被六爷回绝啦。六爷说过,谁打国家*物文**的歪主义,他的良心,一定是让狗吃了。

后来县博物馆的同志对铜观音菩萨像进行登记造册,并劝说六爷:“*物文**应放到*物文**部门保管,更加安全,专业人员要进行技术处理,进行密封,再放到玻璃橱柜内,对社会公开展示,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件宝贝。”

六爷同意了他们的意见,*物文**被县博物馆的同志拿走了。为鼓励六爷这种可贵的精神,博物馆的同志,专程送来了一份*物文**证明书,一份保管人奖状,全在六爷家存放着。

故事:让人心焦的磕头机

六爷找到了症结,疾速跑到屋里,翻出了已发黄的*物文**证明和保管人奖状。

姚二接过一看,盖着县博物馆的红色大印。他不知对六爷说啥好,频频点头致谢。他拿着这两张很有说服力的证明状,拔腿往“当街”跑去。嘴里不停的大声喊着:“黄洼村的老少爷们,不要在玩牌啦,六爷可是个好人哪!敢快出来给六爷磕头去!”

这一喊还真灵,后生们放下手中的牌,纷纷跑出院来,争着看姚二手里的两张纸证。没人怀疑,都露出喜悦的心情,一群人“扑腾腾”往六爷院里奔去,齐声喊着,“六爷,我们来晚了,后生们集体给您老人家磕头来啦!”

六爷眼里闪着眼花,鼻子酸酸地:“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呀!”顿时院里热闹起来。

2019年2月13日(原创)

作者田效民,江苏丰县人。1978年至1983年,曾在驻疆某步兵团服役。有多篇文学作品,散见报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