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早的青衣新腔
第一节 “玉堂春”

十一月四日梅剧团在天津中国大戏院表演期满,全体团员与梅氏家属,第二天都先去北京;梅先生因为连演了四十一场戏,不免感到有些疲劳,大家决定让我跟姚玉芙陪他留在利顺德饭店休息两天再去。那天晚餐已毕,我们很舒泰地坐着闲谈。梅先生笑着说:
“这四十天来我们也够忙的了,今天觉得轻松得多。但是热闹惯的,一下子人都走了,也显得太冷静一点。好吧,我们来写舞台生活的稿子吧。”
姚玉芙坐在一边,拿着一枝笔,在替葆玖排戏码,顶备到了北京就唱的。正写到“玉堂春”
“三堂会审”,梅先生看见了就说:
“我来讲讲我学‘玉堂春’的经过。这出戏是我伯父亲自教我的。那时候老生的唱法已经有了很多变化,进步相当地快,成绩也相当的大。青衣方面的发展,就比较的慢一点,还没有具体的表现。
“王大爷(瑶卿)眼看着老生一行有谭老板在那里撷取各家的优点,融会贯通了,自成一派,创造出一种新的途径;他们同台合作多年,不免受到了谭的影响,就想起来担任这改革青衣的工作。
“我伯父是给谭老板伴奏的,自然也常给王大爷操琴,因此他对王大爷的唱腔,是非常熟悉的。他教我这出‘玉堂春’里面的腔,虽说有他的一位外界朋友编的新腔,可是大体上还是脱不了王大爷的基本唱法。
“这位外界朋友是谁呢?我得介绍两句。此人名叫林季鸿,是福建人,生长在北京。从小就爱听戏,对于青衣腔调,很有揣摩;可不是票友,不能登台表演,经常在杨韵芳家里研究新腔。这戏的腔是他改好了先教杨韵芳献唱,我伯父听了,觉得不错,回来就教给我的。
“这种唱法,跟老腔老调,已经有很明显的不同了。在当时算是新鲜玩艺儿所以用在台上,一般观众们听到,就立刻分出两派的批评。有的说这是标新立异,离开传统的方法太远了;有的觉得新的好听,应该把旧的加以改良。其实在那时候所谓新腔,还是萌芽时代,好比赛跑的刚刚起步,要拿现在观众的耳朵来听,一定还会嫌它太旧呢。时代是永远前进的,艺术也不会老停在某一个阶段上,不往前赶的。所以少数人主观的看法,胜于遏制不住新腔的发展。接着王大爷也吸收了多方面的精华,提倡改革,创制新腔。不到十年工夫,由他的学生们把这层出不穷的青衣新腔,传遍了整个戏曲界,成为一种‘王腔’,跟老生的‘谭腔’,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第一次在文明茶园贴演‘玉堂春’的情况,在我自己说是值得纪念的。这是宣统三年秋天的事,几月几日,因为隔着四十年,我已经记不起来。德珺如扮王金龙,汪金林扮刘秉义(蓝袍),刘景然扮潘必正(红袍),不……”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扮蓝袍的是贾洪林,我伯父替*操我**琴。
“这里面不是有请医一场我不在台上吗?我刚下场,不多一会儿,就听到前台的彩声四起,好像打雷一样一阵阵地接着不断。你想场上的角儿,是扮的一个医生,出来也不过做些身段,对着王金龙磕了三个头,按两次脉,打开药箱取一包药给院子,就下场了。压根儿没说一句活,这‘好’
打哪见来的呢?这不显然都是叫胡琴的‘好’吗?
“我伯父那一天因为戏是他亲自教的,我又是第一次唱,当然非常兴奋。我记得头里‘二位大人到’的时候,他是拉的乙字调的‘工尺上’牌子。请医的时候,他有两种拉法。一种牌名‘寄生草’,是梆子腔里的牌子,他吸收过来加以融化的;一种是‘柳青娘’转‘海青歌’。那天他拉的是‘寄生草’,又新鲜,又好听。台下的现众,本来就爱好他的艺术,对他的手音、指法、韵调十分熟悉。今天瞧他高兴,拉出一个新鲜的牌子,来回不同地变着拉,观众听得实在痛快,压不住自己的嗓子,脱口而出地在那里叫好了。这跟普通捧场好的性质完全不同。
“那位扮医生的高四保,就是高庆奎的父亲。他也真开窍,看出台下爱听我伯父的胡琴,就故意在台上添了好些身段,把时间拉长,好让胡琴尽量发挥,让观众也好得一种意外的收获。凡是老角儿都有这种临时变化的本领的。等我再出台,观众的情绪已经掀动得如火如荼,听见我的唱腔,又透着新鲜,胡琴又托得严密,差不离每一句都有彩声来鼓励我。可以说从大段西皮起一直到唱完,都是在这种热烈气氛当中。
“听过这一天戏的老观众,到现在跟我谈起,还是津津有味地赞不绝口。仅凭一把胡琴的伴奏,就能令人心醉到几十年以后,还要想念他,可见得音乐感动人的力量,真是够深的。
“我伯父不单教过我‘玉堂春’,我还跟他学过‘武家坡’和‘大登殿’。王宝钏的戏我都会唱,就这两出,吴先生没有教,而是由我伯父补教的。他在台上替*操我**琴,这也不是破题儿第一遭的事,在先已经给我拉过‘女起解’、‘武家坡’了。
“他是教完我‘玉堂春’以后,转过年来的八月二十八日死的,那年他是四十八岁。
“我伯父不是没有嗓子的,他能唱而不常唱。他的学习场面,是我祖父为了四喜班的场面上常常跟他捣乱,才让儿子去学会了免得再受人的气,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在我祖父是有所激而出此。在我伯父是从小就爱好音乐,学场面倒正合了他的心愿。
(按)名琴师王少卿对我说:“老梅大爷(雨田先生与梅先生都是行大,亲友们,都管他们叫梅大爷。冠一老字,以示区别)常到我家来,跟我父亲和大老爷子(指他伯父王瑶卿)聊天。碰巧,遇着他高兴,也会用大嗓门吊上两段。‘卖马’、‘洪羊洞’这是他唱吊的。我在幼年就亲耳听他唱过‘卖马’的西皮一段。您要问他学谁的唱法,那就不用说了,听他常唱的两段戏名,就知道学的是谭腔。”
“京班的场面分文场、武场两类。文场是胡琴、月琴、弦子,武场是鼓、大锣、小锣。我伯父是学文场入手的。他生的时代凑巧,正赶上文武场的人材林立,又都集中在当时的三庆、四喜、春台这些大的戏班里面。我祖父掌管的就是四喜班。为了培植儿子的艺术,是不惜付出任何高的代价来请教师的。有句俗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像本班的文场高手如贾祥瑞、李春泉,人都管他们叫‘贾三’和‘李四’,那就不用说了,都是我伯父的开蒙老师。贾三的父亲,名叫贾增绶,跟徐小香同时,也是唱昆曲小生的。他是陈金爵的女婿,跟我祖父是连襟。我们家跟贾家既是至戚,我伯父的音乐天才又好,我祖父的期望又切,有这几层关系,贾三对这个学生真是悉心指授,丝毫不肯含糊。我伯父一面在家里苦学,一面跟着老师每天在场上做活,实地练习。所以他的胡琴很早就享名了。贾三死后,得到李四的传授最多。同时三庆的樊景泰(人都叫他樊三)、春台的韩明儿,也全是胡琴的高手。我伯父都常去请教的。他还拜过一位南方来的老曲师名叫钱青望的为师。钱吹笛子有名,文武场样样精通。我们本界有位昆曲专家曹心泉,就是他的学生。我伯父跟他学了不少昆曲的玩艺儿,现在的人只知道我伯父胡琴拉得好,其实笛子、唢呐也吹得不坏。他的肚子里装满了三百来套昆曲。有人要问他昆曲牌子的源流,那就算问着了。他能源源本本地讲给你听。我记得在鞭子巷住的时候,就不断地有内外行的朋友来请教他的。
“讲到李四的艺术,我得介绍一下。他家除了他是学的文场,能拉一手好胡琴之外,他的哥哥李大(李春元)和弟弟李五(李奎林)都因为替谭老板打鼓得名。尤其是李五的鼓和我伯父的胡琴,是一般听众们公认为谭老板晚年的左辅右弼。缺少一个,听着就仿佛不十分过瘾了。他的上辈是打闹丧鼓为业的,李五的两个儿子,又都会打鼓.当时场面的同行管他们叫‘李一窝’,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他家在场面一行的声势浩大了。
“他的老师名叫沈星培。在音乐方面,也是一位改革家。当年魏长生到了北京,唱的秦腔,又名琴腔,是用呼呼、月琴伴奏的。可是徽班演员还是用双笛伴奏。文场三人:(一)正笛,(二)副笛,(三)弦子。沈星培先在三庆担任吹笛,据说在道、咸年间打他手上,把正副双笛改为胡琴、月琴。这一组新乐器发明以后,人都管它叫‘九根弦’。现在的月琴,经过逐步的改善,已经改成一很弦子。那时的月琴还是四根弦,弦子是三根弦,胡琴是两根弦,凑起来不就是九根弦了吗?
“沈星培虽然改革了伴奏的乐器,到底还是草创时期,艺术上还比较简单。传到李四手上,才有了更深的研究,胡琴的种种技巧,到这儿就规模大备了。老辈的传说,胡琴花点得彩,就是打李四兴起来的。我伯父由于这许多名手的传授,加上自己的天斌和学力,他把所有胡琴的指法、弓子、腕劲再加以钻研,才造成了他晚年那种神化的境地。陈十二爷(彦衡)一生最佩服我伯父的胡琴。他对我说:‘你伯父的胡琴不单是技巧上奥妙无穷,他拉的格局高,气韵厚,这是别人所学不了的。’
(按)陈彦衡先生曾对我说过这样一段故事:“有一次我跟梅雨田在饭馆子同席,请的客还没有到齐,我们正在闲谈,看他随手拿过几个空的茶杯来,每只杯里或多或少地倒入了些茶,用桌上的筷子打着玩,能打出一段牌子来。”这件事可以能明梅雨田先生辨别音阶高低有特殊的天才。
“上面讲的是我第一次在台上唱新腔,我伯父给*操我**琴的情形。我再讲一点关于这出戏在编写上的技巧。
“‘玉堂春’是一出青衣的唱工戏,学会以后,大凡西皮中的散板、慢板、原板、二六、快板几种唱法都算有个底子了。可是从前老师开蒙教戏,总是西皮先教‘彩楼配’,二黄先教‘战蒲关’,反二黄先教‘祭江’,没有听说小学生先学‘玉堂春’的。可见得唱工如果没有点功夫,是动不得的。别的唱工戏,总有休息的机会,不像它老是旦角一个人唱,还要跪着唱。戏里面演员跪唱这么久的,它是创格,再也数不出有同样的第二出戏了。基本上既有这几种特殊的条件,剧作者再要不用一点技巧来处理它,听的人就会感觉沉闷,唱的人也准落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后果。不是有些老的唱工戏,因为穿插上不够生动,慢慢地就被淘汰了吗,大家今天还唱‘玉堂春’,观众也还是喜欢听,这就可以说明它是够生动的,有技巧的。
“我们先看这出戏的故事,是一位八府巡按王金龙审问一桩毒死沈雁林的案子。讲到沈案的内情,那就太简单了。剧作者要单在这上面发挥,是做不出戏来的。所以他把重心放在苏三嘴里说出她跟王金龙过去的关系,把一个堂而皇之的审案人,拉进来变成了案中人物,这一下凭空就添出了许多生动的穿插,戏剧性也浓厚得多了。但是苏三认识王金龙是在嫁抬沈雁林以前的事,王金龙与沈案然关,应该用什么方法使她从头说起,这一点剧作者的手法是相当简洁而巧妙的。他只在苏三唱的那句倒板‘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里面,不自称苏三,改用了‘玉堂春’三个字,看不出斧凿痕迹,顺手就开了刘秉义(蓝袍)‘追问旧事’的路。紧跟着第一句问的是‘玉堂春是哪个替你起的名字?’从此有问必有答,一路说下去,说到赠送王金龙三百两银子为止。王金龙的心里自然不愿意她当着这许多人面前提起他们的旧事,两次想打断她的话头(一次是在倒板后念‘状子上面写的苏三……’,一次是在慢板唱完时念‘本院问你谋死亲夫一案……’)。不行,旁边两个陪审官,偏要追根究底,丝毫不肯放松,王金龙怕听也只好听。剧作者是有意安排了这两个不同性格的陪审官的。左边坐的潘必正(红袍)是个老奸巨猾、世故极深的旧官僚,有时对那王公子还说两句同情的括。王金龙听了,刚觉着稍得安慰,右边坐的刘秉义,年少气盛,头脑也比较冷静,他对王公子就不客气了,处处说的是讥讽的括。王金龙听了,也只好报以苦笑。就在这些对白、夹白、唱词当中,使剧情的发展,一步紧一步,逼到王金龙实在压抑不住他的情感,就当堂脱口而出的叫起‘玉堂春我那……’,又被潘、刘二人拦住,真搞得他啼笑皆非,手足无措。只好假托旧病复发,搪塞过去,剧情至此,是一个高潮;下而的二六、快板才是讲到沈案本身的经过。等苏三站起来唱的
‘这场官司未动刑,玉堂春这里我就放了宽心……’也能够很明白地反映出过去在洪洞县每审用刑逼供的情景。听了一出‘三堂会审’,好像看过全部‘玉堂春’的故事了。这也是它成功的地方。还有王金龙的旧病复发,不单为的是造成上面的一个高潮,还解决了下面的一个问题。苏三先唱的慢板、原板,都有长的过门。问官夹白,时间上从容得很。等转到快板,三个人要还是老远地坐着问话,就显得不紧凑了。王金龙不病,潘、刘二人的座位是不可能从内场搬到台口来的。这是编剧者附带照顾到演出上的困难所用的手法。
“这出戏的三个问官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王金龙,应该描写他一个‘窘’字。描写刘秉义是个‘冷’字。现在有些演员把他们两个人演成对立的地位,好像当场要开火的样子,这也是犯了过火的毛病。我听陈老夫子说过他的老师田宝琳在三庆班贴演‘玉堂春’,是徐小香的王金龙,程长庚的刘秉义,卢胜奎的潘必正。有这二个问官陪着唱,这出戏够多么整齐。那时扮刘秉义的也穿红袍,所以大家管这出‘玉堂春’叫‘满堂红’(台上所有演员、龙套都穿红,大帐、桌围也是红的)。王大爷(瑶卿)也说过在他十几岁上看过贾洪林、吴连奎等扮的刘秉义,还是穿红袍的呢。等看到谭老板扮刘秉义,就已经改穿紫袍了。这改穿蓝袍的规矩,大概总是在庚子年前后的事。要按梆子班的规矩,刘秉义可永远是穿的蓝饱。
“‘玉堂春’的新腔,林季鸿不过开了个头,跟着王大爷创制了许多有创造性的玩艺儿,教会了不少学生,所以这几十年来青衣一行是没有不会唱‘玉常春’的。唱腔一方面各人或多或少总有点不同的地方,可是都是从王大爷一个系统上演变出来的。至于它的场子和唱词,跟老路子却很少不同。只有苏三出场唱完‘来在都察院……崇爹爹呀’一段散板的地方,最早的唱法,祟公道还有念白:‘开活你的死罪,也就是了。’苏三再接唱两句:‘苏三进了都察院,好似入了鬼门关。’
后来就把这两句删掉,改用了‘扫头’。我姨父徐兰沅认为改扫头也不合适,我就先改成接念一句
‘有劳了’,场上改打‘一锤锣’,把我送进了都察院。这样唱过几回,我又觉得不很紧凑,最后我也还是改用扫头了。”
(《舞台生活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