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让当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在今天则被演绎为“刺客+爱人”的故事。豫让留下的那把青铜宝剑,在两千多年后又引发新的恩怨仇杀。从英雄到罪犯,两千多年里宝剑经了多少人手,善恶轮回了几遭?3期推荐双雪涛小说《刺客爱人》。
【原载 《收获》 2021年第1期】
【创作谈】
完整 地 分裂
双雪涛
我写小说的时候不怎么喝酒,因为有东西在肚子里顶着,喝不大进去,而且喝酒的开心和第二天没法工作的焦虑比起来,有点不太值当。这是一道无聊的计算题,在目前生活中较为常见的计算题,值不值得。因为时间就这么多,你干这个就不能干那个。如果你不算,你就会被一些貌似有意义其实是一些人的心血来潮消耗掉;如果你算,你就变成一个爱算计的人。还是做一个爱算计的人吧,因为我本来也算。但是不写小说的时候,喝酒的罪恶感就降低了很多。当这一段生活里没有规律的文字活动的时候,我就把它当成一整段找乐的时间。比较遗憾的是,我能在日常生活里找到的乐趣有限,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如果无法将之转化成精神创造我就觉得枯燥,但是如果万事都变成精神创造的一部分那又是多么令人疲乏啊,于是喝酒这个项目就跃升出来,因为其正好介于两者之间。
《刺客爱人》是我2020年写的。我最近有时候会看之前写的小说,我很羡慕那时候我对世界的认识,如果我能保持住,也许我会少喝点酒,并且更容易有小说家的豪情。可惜人的年龄一天天变大,此事谁也无法阻逆,酒吐不出来,只好在肚子里发烧。往好处想,你看到了自己的局限,就是看到了人的局限,看到了人的局限就是看到了世界运转的一个小小的规律。写小说的一点好处是,无论你写多么长,它也是一个有限的东西,或者说某一种局限,无论你内心对世界的认识几多分裂,它本身也是完整的,可以用看待完整事物的方式去掌握。我一直不很赞成把小说当成一个枯燥的文学事业勉力去搞,平时的生活里谋求愉悦,写小说时便皱起眉头想起了历史上诸多痛苦的文学巨匠。小说本质上与自己相关,这是其最根本的相关性,阅读契诃夫或者卡佛你就会发现它的滋味和合法性就在于它与作家自己的关系(观看伯格曼和布努埃尔也类似),因此他便保持了幽默。阅读这种好作家的收益并不完全在于研究他的写作方法,也在于了解他怎么通过写作处理困扰自己的问题。或者简单点说,他们怎么通过写小说把自己呈现出来。
《刺客爱人》是一篇挺长的小说,对于我自己来说。为什么写这么长我也不知道,最后得到这么一个东西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感谢《收获》诸君提供的宝贵意见,弥补了我忙于呈现而露出的盲点。文学的怀抱是温暖的,这是我修改这篇小说过程中最直接的感受。

【节选】
刺客爱人
双雪涛
一
太阳出来了,李页还没有睡着。他倚在床上,十分惊诧。梦里的人他已多年未见,可她似乎比当年还要鲜活。他试着用自己的嘴轻轻说出这个名字:姜丹,姜……丹。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说过这两字,说起它们的时候就像口中进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姜丹是他的女朋友,前女友。他们谈了六年恋爱,分手,之后再没联系过,就像一场雨突然停了,太阳出来,很快地上也干爽了。当时李页爱上了别人,准确地说,是和别人上了床,那个女孩他见过两次,第三次就去开了房,他没有犹豫,做了几次爱从床上醒来之后,也没有后悔。他炽热地爱上了那个女人,她的吸引力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动物性的,因为其彻底,所以也变成了某种精神性的东西。他们两个交往了大概一年的时间,那几乎是李页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既堕落,又充实,床上功夫突飞猛进,剔除了庸俗的事业心。一年后,女人开始和别人约会,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几乎死去,全仗了母亲的陪伴才活下来。 李页的母亲是个会计,退休之后还在帮别人代账。他生病之后,母亲就来了北京,睡在他出租屋的沙发上,晚上对他严防死守,白天还要做账。当时他已几乎失去人的基本情感,也丧失了很多记忆,但是奇怪的是,幼儿时的记忆却时不时地浮现出来,那些最初的黏稠的记忆。他想起在他四岁的时候,腰部生了一个巨大的疖子,核桃那么大,枣那么红,母亲烧了一锅热水,把热手巾丢进去,用筷子挑出来,稍微晾一晾就敷在他的疖子上。他疼得死去活来,母亲用手锤击他的脸,那凶猛的肉拳头,打得他几乎晕过去。突然一声巨响,他确信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就像西瓜,熟透的西瓜,谁的手指轻轻一点,西瓜就炸开了一道裂纹。他的疖子爆开了,脓血喷溅在白色的手巾上。他感觉到巨大的快感和透支的空虚,像是有人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签子,他的其他部分于是散落在地。他睡去了,感觉自己还在流淌着,但是同时也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母亲睡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已经老了,身体散发着老人微弱的臭味,因为北京的酷暑而频繁翻着身子,这完全陌生的生活因为母亲的身体而与过去的一切都产生了关联,就像新书里一片古老的叶子。我挺过来了,他对自己说。他发现自己在出汗,汗水顺着他的脚趾缝流到地板上。我活下来了,他的脑中泛起这个声音,没有过多的喜悦,他丢失了那个能够杀死他的东西,仿佛一个人爬过一座陡山,扔掉了最可宝贵的行囊,面前还有漫长的道路等着他。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继续睡。一周之后,母亲回了老家,他每年除夕都会回去一次。 母亲一直对他十分严厉。他在小学时便显露出绘画的天赋,初中时已在S市出名,许多学画的孩子家里都有他的照片,报纸上剪下的。可是他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母亲折磨他,认为他的天赋继承自她而不是在工厂负责板报的父亲,因为她的算盘打得极好,手巧。她经常痛殴他,要他画得更好,狭小的家里堆满了他用废的画笔,墙角放着一根竹棍。后来他想通了,只有画出去,考到北京去,才可以逃脱这无止无休的少年时期。他做到了,然后失去了对绘画的所有兴趣。寂灭,他当时想到了这个词,与姜丹分手也是那个时期,过去的一切都丧失了活力,想要继续生活下去,就要找到新的乐趣。他后来稍感宽慰,因为他与姜丹分手时,姜丹还是处女。他曾发动过几次猛攻,都没有得手,最激烈的一次是在他的家里,两人几乎厮打起来。姜丹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血马上流出来,滴到床单上。李页说,你疯了?姜丹喘着气说,我爸死了。李页说,什么意思?姜丹说,我爸死了。李页说,那不是几年前的事吗?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姜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关系,你娶我,然后保护我,我就给你。李页说,我年龄没到啊,把手拿开。姜丹说,我知道,那就等着,快把衣服穿上,你妈马上回来了。 现在他是一个平面摄影师,在圈子里享有不错的口碑,收入和名声都不错,他唯一的问题是过于严苛,有轻微的*力暴**倾向。曾经有一次,他把一台崭新的哈苏X1D照相机扔到了墙上,摔成了废铁。还有一次,他踢了一个模特的屁股。模特的屁股很小巧,他的大脚踢上去,模*马特**上扑倒,头磕在灯架子上流了血。那是一个相当有名气的女人,第二天就给他发了律师函,过了几天,又把律师函撤销了。 这天的上午十点,他应邀给一个新人女演员拍照。当他在调试机器时,女演员到了,被经纪人带过来跟他打招呼。在这之前他已经拿到了这个女孩的照片,对她的面部和形体做了一些研究,为她挑选了一种光,这种光打在她的脸颊上,会使她像一个女法老。他回过身,发现来的女孩是另一个,他吓了一跳,相机差点掉在地上。女孩长得很像姜丹,相似度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他的脑海里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姜丹这个人的样貌和名字,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只能又想起来。仔细看当然会发现诸多不同,因为姜丹是一个普通人,而女孩儿是一个依靠相貌谋生的演员,要比姜丹美得多。概括来说,姜丹长得更像男人,女孩长得更像女人,不是因为某一个五官的差异,而是每一个五官都有微小的差别,就像用两种铅笔画的素描。两人的主要相似之处是一种神情,具体内容是什么,很难描述。另一点差别,不能算差别,而是时间的客观性决定的,女孩像高中时的姜丹,姜丹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六岁,跟他一样大。女孩三十岁,不算太年轻,但是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女孩说,李老师好,今天换我了,原来那个女孩临时接了个广告。李页说,你好。女孩右边眉毛的上面起了一个疙瘩,一个红红的青春痘。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摸着,说,我这两天没睡好,昨天又吃了火锅,昨天上午还没有的。李页说,没关系的,一会儿化妆师可以帮你盖一下。你不要挤它。女孩把手放下来说,我叫马久久,原名叫马晓童,公司让我改个名,说马晓童太像九十年代的艺人。我说就叫马久久吧,九九归一,长长久久,还骑着马。昨天刚把这个名字定下来,就起了一个痘痘,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李页说,我觉得不错,就是有点像那个拉大提琴的。马久久说,什么拉大提琴的?李页说,有个拉大提琴的,很出名,叫马友友。马久久回头问经纪人,有这个人吗?经纪人说,有。马久久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你是猪吗?经纪人说,昨天没想到,李老师一说我才想起来。马久久回过头对李页说,其实我原来也不叫马晓童,马晓童是我上表演夜校的时候改的,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马小千。我的身份证呢?给李老师看一下。李页说,不用看,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马久久说,不会让人想起来打牌作弊吗?李页说,不会。马久久说,那就改回去,叫马小千。李页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们还是要好好研究,改来改去会让观众疑惑。马小千说,不疑惑,我还没有观众,就叫马小千了,你好,我是马小千,请多关照。李页也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李页,今天要辛苦你。 这一天的拍照很顺利,李页没有发火,他拍得很高兴。摄影者和被拍者的关系有时候像舞伴,两个顶级的舞者也不一定能成为好的搭档,搞不好会因为都要显本领而把对方绊倒;过于默契也不好,会像老人之间的交谊舞,好像随时两人就要粘连。最好的关系是,既要有对抗、挑衅甚至抗拒,又要有心意相通的一刹那,前者再漫长、后者再短暂都没有关系,只要在前者不停做功的累积下,后者乍现,然后抓到,就算是一切都没有白费。马小千很有性格,李页拍了一会儿就发现了,她默默无闻,但是相当自信,对自己的身体和脸型非常了解。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明白,拍照不是为了拍得美,而是把她内心里的某个部分形塑出来,这个部分不一定总是好的,但是她接受这一点,虽然她在拍照过程中很少说话,跟拍照之前的寒暄相比,工作的时候她非常沉默,但是李页知道她知道。 差不多傍晚五点,天光依然大亮,酷热还未散去,两个人的工作已经做完了。马小千卸了妆,走过来对李页说,你今天拍得挺好。李页说,是吗?马小千说,别装傻好吗?李页说,是,我也觉得今天拍得不错。马小千说,这是我第一次拍杂志,虽然不是封面,但是我很开心。多亏那个*逼傻**接了广告,洗衣液的,谢谢洗衣液。李页说,我得走了,晚上我约了人吃饭,希望有机会再合作。马小千掏出手机说,交个朋友吧,你扫我,不一定哪天我就不当演员了,不过交个朋友吧,不是因为别的,你挺虚伪的,但是你长得像我表哥。李页吓了一跳,马小千接着说,我哥是个弱智,不是逗你,是真的。你俩长得挺像。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即将走出摄影棚时,她回头大声说,我没有表哥,别做伪君子行吗?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李页晚上确实有饭局,但是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紧迫。他大概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饭店,自己一个人喝茶。下午的经历很有意思,一个有趣的拍摄对象,他静下心来回忆,这样的女孩并不是第一个,有些人就是用这种略微失礼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你生了她的气,又因为她的年轻貌美原谅了她,因此你就记住了她,这是一个平淡工作里一个故事性的隆起。喝了几杯茶之后,李页心想,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几年前有个女孩,也是如此,两人还约会了几次,之后他感到无聊,就像是树叶覆盖在水面,很有美感,风一吹,树叶散开,水是臭的。只不过这个马小千长得像他的前女友罢了,要说像也没那么像,说不出哪里像的一种像,也许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引起了他的回忆,也许是一种非常主观的认知,一个人如果一直盯着瓷砖看,也能看出一个人形来,揉揉眼睛,人形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一起吃饭的人来了,这人叫宋百川,是一个无业的中年人,确切地说,是一个潦倒的中年人。他曾经是一个收藏家,据说还有不少工厂,后来因为酗酒,门牙脱落下来,厂子荒废了,被人侵占或者倒闭了。从某一天起他开始四处赠送自己的收藏,开始是送给身边的朋友,后来送给家里的保洁阿姨,阿姨辞职之后,他把一个明朝的鼻烟壶送给了园区里的一个房产中介。李页之所以跟他成为朋友,是因为在李页刚从美院毕业的时候,宋百川买了他大学时期的一幅画,当时给了他不小的一笔钱,这笔钱使他在北京熬了下来,直到把画画放弃了。李页一直很感激他,他潦倒之后,李页隔三岔五就约他出来,陪他喝一点酒,两人话题不多,但是每次都到天亮。在他送东西那阵,他送给过李页一个五代的佛头。宋百川很随意地告诉他,这佛头会变脸,别看现在是红的,像是喝多了,其实脸的颜色有好几层,随着时间褪变,里面的颜色就会露出来,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层油彩。这是意外收获,李页很喜欢这个佛头,他给它换了一个更好的木托,把它放在书房里,每天都能看见。他知道也许等他死了,红脸佛的脸可能还不会变色,或者宋百川根本就是胡扯,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个可能。 宋百川总背着一把古剑,穿着布鞋,嘴唇向里凹陷。剑没有剑鞘,用一个木匣子装着,外面再套一个特制的皮袋,背在后背。这可能是他唯一没有送出去的藏品,无论什么时候见他,他都背在身上,吃饭时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困时还会枕着它睡觉。李页有几次提出看看,宋百川都拒绝了。这东西就像恋人的裸体一样,别人看不得。他说。但是他说这是战国豫让的剑,行刺未果,流落民间,后来属于他一个朋友,现在与他永不可分离了。 宋百川迟到了五分钟,到了之后他把剑套放在桌子上,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他看上去半个月没洗澡了,手和脸都是黑的,比之前更瘦。你的佛头怎么样了?他喝下一口酒问。李页说,还那样,没变化。宋百川说,不急。他的左手少了小拇指,第一次见他李页就注意到了,每当他喝到一定程度,就会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磨蹭小拇指的断处,好像给台球杆上枪粉。宋百川兀自喝着,好久没有说话,李页自己喝着啤酒,马小千的脸偶尔在脑海里闪过。今天的宋百川虽然脸上还带着酗酒者的浮肿,看上去却格外的精神,双眼发亮。突然他说,我今天有事托你。李页说,你说。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剑匣说,这剑我准备送你。李页说,别开玩笑,加点冰块。宋百川说,我已把房子卖了,钱我送了人,这世上我什么也不剩了。李页说,只要你想,你很快就可以振作起来。宋百川说,这剑我背了十几年,后背起了膙子,我以为它会陪着我直到结束,我最近想了想,似乎不用非得如此。李页说,那你住哪儿?他说,不用担心,我还有个院子,我就是从那儿走出来的,现在准备回去,剑你愿意留着还是卖了都可以,全由你做主。我今天看你的脸,觉得你好像爱上了谁。李页说,没有。宋百川说,我记得当年你爱上了一个人,得了抑郁症,画的手艺也丢了,今天如何?李页说,今天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宋百川说,如果你去找人,把剑背着,会有好运气,我是个例外,不足为训。李页说,我确实不能要,太贵重了。你应该送到博物馆去。宋百川摆手说,这剑的真假没有找人鉴定过,如果你觉得压力大,就当它是假的好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了解我的,别人都劝我戒酒,你陪我喝酒,也不打听我的事,多谢,我现在感觉很好,很好。说完宋百川站起来,李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了。 晚上李页背着剑回到家,心想今天出了两件咄咄怪事。 当天晚上,李页就梦见了姜丹。姜丹还是高中时的模样,短发,平胸,来他家做客,李页的母亲很喜欢姜丹,觉得姜丹虽然脾气有时候有点直,但是本质极好,而且深深地爱着李页,对李页的一切都非常上心。两人亲热地说着话,母亲给姜丹切了一块西瓜,姜丹大口吃着,西瓜籽粘在了嘴唇上面还不自知,李页把她嘲笑了一番。这非常接近真实的记忆,本来母亲是反对他高中谈恋爱的,但是见了姜丹之后改变了看法,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母亲一直是一个固执的人,难以说服,难以感动。她见了姜丹两次之后,就对姜丹产生了很深厚的感情,一种难以抑制的喜爱,似乎提前多年就进入了婆婆的状态,每到周末就催促李页请姜丹来家里吃饭。这让李页很不舒适,他还没想好,两个女人似乎已经想好了。第一幕的梦突然结束了,第二幕开场就是姜丹的一张脸,两滴清晰而干净的眼泪挂在她的脸上。这张脸占满了他所有的视域,没有对话,没有声音,但是姜丹的眼睛肯定是看着他的。他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拿着照相机,是另一个女人给的,他是一个穷小子,根本买不起相机。相机里存有成千上万个女孩的照片,他占有她们很久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在嘴边,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举起相机给姜丹拍照,闪光灯一闪,姜丹的脸就不见了,他也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没有相机,但是攥成了一个拳头。他心潮起伏,一动不动,生怕刚才眼前的一切消失了。那么清晰,真是幸福,好像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只是闹了别扭,只要他收回他绝情的话语,姜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周末继续来他家吃饭。李页忽然憎恨起自己,他走了一大圈远路,得到的却不如原来的好。他缓缓摊开手掌,对自己说,你快四十岁了,你就是一条瞎了眼的公狗,现在你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他没有外出,在家里的设备上处理前一天拍摄的照片。他没有睡好,情绪不佳,不过他总能在这样的状态里完成工作。不出所料,马小千的这一组照片非常好,即使化妆师不是十分认真,时间也稍显紧张,拿到的东西还是有很高的质量。几乎不用怎么修饰,马小千的特点就是不修饰,也许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修饰,果真如此的话,她更加前途无量。自从放弃画画之后,他第一次有了又画了一幅好画的感觉,这种感觉既新鲜,又苦涩。中午的时候他跟杂志的编辑通了电话,认为马小千应该获得更多的版面,对方显然对此不屑一顾,又碍于李页的面子不好直接回绝,就把话题岔开去说别的事情,说她的老家最近李子丰收,要给李页寄一点。李页说,我不需要李子,我也不是要捧这个女孩,是好东西就应该放在好的位置,如果你们页码已经定死,就把她的位置往前挪挪。对方说,李老师,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她遇见您是运气好,只要您想着她,她未来一定会有很多机会,但是我有话直说,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之前跟她打过交道,她是个破鞋,这点你不用怀疑我,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主编睡过她,要不然她也不可能抢到这个机会。但是我觉得她是个品质败坏的破鞋,为了往上爬,她可以当狗,这不是什么比喻,是真实情况,一旦她得手,她就把别人当狗,我是女人,对女人看得更清楚。因为我们合作了好些年,是朋友,你这样的要求是第一次,我才提醒您,有些人看着娇艳欲滴,其实有剧毒,睡她可以,不要帮她。您还是原来那个地址吧,我把李子寄给您。李页放下电话,感到十分沮丧,不是因为对方拒绝了他的建议,而是他感觉到对方说的似乎是实情,在广阔的外部世界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他只是一个技术工人,永远在状况之外,一旦越过了自己的专业界限,就会发现自己是个傻子,这种感觉实在不好。真的不高明啊,他对斜前方的变脸佛说,变脸佛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大概半小时之后,主编来了电话,说看了他拍的照片,非常震惊,实在太好,他觉得应该可以破例将其放在封面上。问问李页什么意见。李页说,我没想法,你决定吧。他关了电脑,穿上鞋子准备出去散步,站在穿衣镜前,他发现自己的胡子又白了两根,你真的不高明,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想在脑海里把马小千去掉,可是马小千说过的话,每一句似乎这时候都违抗他的意愿,一个一个跳出来。不要做伪君子啊,这句尤为突出。小区里都是盛开的花和翠绿的树,他坐在一条长椅上,看着一个孕妇推着婴儿车从他面前走过,车里的孩子因为强光眯缝着眼睛,手里玩着一只小海马。他下定了决心:如果再梦见一次姜丹,我就去找她,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二
……选读结束
【作者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