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点多,杭城的夕阳已经落下。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拎起运动鞋服,奔向健身房。这里,迎来了一天中多巴胺集中迸发的时候。
疫情之下,人们的健康意识增强,健身房撸铁、跑步,在不同年龄层中悄悄盛行。健身房外,他们属于工作,属于家庭,但是健身房内,他们只属于自己。他们争分夺秒,挥汗嘶吼,试图把被疫情吞噬的这些年,以及失落的遗憾、健康、自我和安全感统统从这里夺回来。
对抗
刘彦辰从事时尚行业,公司在杭州临平,傍晚5点半下班后她关上电脑,迅速冲向地铁9号线,再转两趟地铁,1个半小时后来到健身房。每周她都要训练6次,周二休息,其他时间分别进行胸背肩腿训练。
健身房位于一个地下室,墙体挂满奖牌,新旧器械错落有致,潮湿的空气弥漫着人体的汗味和荷尔蒙气息。刘彦辰这天是臀腿训练,发力的同时,她的面部潮红,好像快要炸裂的“烟火”,不一会沁出了汗水。她不停吐气、吸气,收紧核心。一组结束,腿缓缓收回,伴随最后一声吐气,下落的器械和焊接处撞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半小时的训练结束后,刘彦辰会在健身房跟大伙唠唠嗑,常常回到家已是夜里10点。健身房离她家仅10分钟距离,这是她特地租住的。她走路回家,快速准备第二天的早饭,收拾屋子休息睡觉,第二天绕小区跑三四十分钟,再去上班。这样的生活,刘彦辰坚持了一年,不仅走路带风,也很少加班了。
刘彦辰从事服装行业工作,曾经要常常前往广州深圳出差,做市场调研,跟合作商讨论方案。疫情这三年,市场、工厂、公司,整个行业的上下游都受到冲击。
特别是去年12月至今,杭州多轮疫情反复暴发,刘彦辰的活动范围从珠三角缩小到杭州,对接的杭州工厂偶尔被封,外省的客户过不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阻碍和煎熬。与此同时,她的生活也受到波及,跟朋友聚会少了,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
这种情况下,健身房成为刘彦辰工作之外,可以大口呼吸的“窗口”。她的生活开始变得简单,除了专注于工作,其余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健身中,她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刘彦辰是天生的行动派,一年前她会因为短时间内工作没有推进、身材没有练好而焦虑;面对即将到来的30岁,她也担心不能达到理想的样子。但现在,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感受了。这个离她家只有10分钟距离的健身房,成为她试图对抗失控生活的营地。她发现,在这个摆脱性别束缚的地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受控制,足以协助她自信应对行业变化,以及年龄带来的标签。
适应
作为一名创业女性,来健身房是一种奢侈,需要争分夺秒挤出一道缝隙。每天一大早,30岁的毛向洲就同丈夫从杭州上城赶往健身馆,一个小时的增肌塑形训练下来,心率快到感觉心脏要跳了出来,她还能再在跑步机上做30分钟的有氧训练。
去年3月份开始,毛向洲每周坚持5次训练,单趟二三十分钟车程,雷打不动。训练结束,她要赶到滨江上课。她是一名女子塑形馆的馆主,每天上午9点至晚上10点,是她带领会员训练的时间。大多数时候,毛向洲的生活是疯狂旋转的机器,她只好挤早晨的时间来补充能量。

毛向洲原来的职业是建筑设计师,早就习惯了熬夜赶图,三四点下班是常事。年轻的身体能扛,总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但到了二十六七岁,她明显感觉身体状态不如从前,熬一个通宵整个星期都缓不过来。有段时间精神压力大,整个人陷于焦虑的状态,她吃不下任何东西,从110多斤暴瘦到80多斤,夸张到两个月前量身定制的抹胸婚纱,穿上去后拉好拉链,掉了下去。
2020年底,疫情转入常态化防控,“大健康”成为热议话题。毛向洲开办塑身馆,逐渐找回对健康的掌控感。尽管如此,一天十二三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还是让她力不从心,她迫切希望找到一种方法,可以把消耗的精力,用另一种方式回血。
她开始循序渐进地去对抗身体,甚至能够跳起来摸到身体能量的天花板。她发现,以前每天四五节课就觉得很辛苦,现在六七节课都能轻松应对。过去她有严重的过敏症状,通常要持续3个月,但是现在,基本没再出现了。
这三年疫情,对毛向洲来说,是适应和调整的机会,专注健康领域并创业,正是这个时期逆流而上的产物。今年1月,杭州滨江暴发疫情,毛向洲的塑形馆停业了两天,影响不算大,那个时候滨江全员核酸检测,她反而觉得安全。后来,大家都回不去过年,她就带大家投入运动。
这份适应和调整,毛少华是能体会的。他是名演员、导演,疫情之下,他导演的话剧已暂停演出数月,他索性把更多时间拿出来健身,除此之外,就在家看看书、练练书法。过去不断平衡工作和生活的他,如今在知天命的年纪,逐渐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剧本。
消解
40岁的赵云飞是健身房里真正的“隐形大佬”,一转眼,他有些身材发福,还经常对一些肌肉壮硕线条毕露的高手指指点点,这其实是健身房里的大忌。但大家似乎都以被赵老师指点为荣,因为在圈子里,老赵是极具实力的“铁面教头”。
事实上,老赵是有着25年经验的健美教练,还是杭州市健美协会的副秘书长,手下带出的全国冠军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偶尔,老赵给大家露几手,日光灯下壮硕的肌肉爆起,这个不显山露水的中年人才显示了一点“冰山一角”。
除了带“苗子”,老赵每年最尽心的就是一年一度的杭州市的健美锦标赛,因为疫情的影响,今年的赛事时间从四月一拖再拖,直到最近他还在修改疫情防控方面的安排。
不过这点小事,对老赵而言是小菜一碟,走出健身房,他还是一名业内出名的房产策划。去年下半年,公司在湖州长兴投入一个新项目,他是主要负责人。杭州疫情反复之前,每隔两三天他要跑趟长兴。去年12月7日,杭州通报2名确诊病例后,老赵便逐渐减少两地往返,直到杭州本轮疫情再次暴发,他只能远程开展工作。他负责的项目有39000多平方米,他没有认真计算过损失,但他清楚,房子空一天,就损失一天。
不过,老赵心态好,他能做的,是根据今后的发展趋势做好市场调研,尽可能弥补损失。此外,他花时间来健身房,让自己的情绪消解在这种环境中,给予他人能量,也被他人需要。
这份消解,杨杨感同深受。杨杨是个皮肤白净的男生,在健身房锻炼了半年,体重从170多斤逆袭至120多斤。20多岁时,杨杨患上了抑郁症,此后他和自己的身体、情绪展开了一场漫长的对抗。病症让他的情绪反复无常,每天失眠、暴躁,靠药片支撑。他想拼尽全力朝生活挥出一拳,却被无数个失眠的黑夜吞噬。
健身对他来说,是一种解压方式,汗水带走了他无法发泄的情绪,也带来了奖励。他的失眠问题没再出现,以往要熬通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现在每天深夜12点前便能入睡,一觉睡到早晨6点半。
杨杨的家离健身房仅有5分钟的距离,晚上9点左右,他健完身,回家看书或追剧,日子变得自由明快。他也邀请朋友出来吃饭聊天,周末组织大家爬个山,试图把健身中的状态,传递给身边的人。

疫情之下,人们在健身房试图夺回对生活的掌控权 天目新闻记者 许伊雯/摄
晚上10点,一个个杠铃片被擦拭归位,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健身房,这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城市在次日醒来,云雾散去。赵云飞终于启程,迎着高速洒落的金光奔向长兴,微信里发来大大的笑脸。从事奢侈品行业的杨杨正在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规划人生的下一站。毛少华练好书法准备来健身房,与此同时,毛向洲已经做了8个“引体向上”的动作。
刘彦辰跑完步,看到修路工人,穿梭的外卖员,上班路上的车流人群,交警和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免费的核酸采样点……共同拼凑成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安全感。她心想,虽然我还没到达理想的样子,但这分明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应受访者要求,杨杨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