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作家郑国宝--重回矿山

重回矿山

作者:郑国宝

我在天湖山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退休后回到了家乡湖洋。正如无法将家乡携带到矿山一样,也无法将矿山携带在身边。只有它的气息随我而归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一直循环着这种气息,日夜眷念着我的矿山。

永春作家郑国宝--重回矿山

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我回到久违的天湖山,带着我退休后写的一本关于抗战老兵的书《烽火南洋》,重返我的第二故乡。一下车,第一眼就看到那整洁、庄严、雄伟、挺拔的总公司七层机关办公大楼,像一方硕大无比的白玉,在“湖中心”矗然屹立。

传说天湖山有九十九峰。记得机关办公楼1990年10破土,1992年竣工,那年代它是天湖山最高的大楼,并且是第一座安装电梯的大楼。矿工心目中它就是第一百峰,是天湖山人的荣耀,也使这方古老土地有了现代化气息。

我踏入了大门,如老牛识途一样,乘上电梯。清晰记得大楼刚建成后,我从曲斗矿给宣传科送稿件的场景。第一次乘坐电梯,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电梯,感到既新鲜激动,却又有几分胆怯,我心里怦怦直跳,身子紧紧地靠在电梯的墙壁,一手抓住另一位同事的手臂,电梯启动刹那,感到心也好像往上吊,紧张得有点失态。直到了4楼,走出了电梯口,我才放松了口气。

而此时,走出了电梯口,我却好像有点尴尬,熟悉的人都早已退休了,眼前的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但情感驱使着我往走廊转悠,走到原来宣传科那间办公室门口窥视一番。以往办公桌上堆垒着一大沓一大叠的文件、稿纸,现在的办公桌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爬格子”变成“敲键盘”,文件或通知都用网络邮箱传送,办公电脑网络化。陌生的年轻工作人员或领导干部,正襟危坐电脑前。办公桌椅的配套也跟电脑一样上了档次。

走廊尽头是总经理办公室,我拘谨地嗫嚅道:“你是局长?”他转过身来,平和地对着我说:“现在没有局长,是经理。”他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我讷讷地说:“我是天湖山退休的职工,写了本书《烽火南洋》,是采写一个抗日老兵的,想送一本给领导,请指正。”总经理接过了书,带着疑惑道:“是你一个人写的吗?你原来在那个矿?”我说:“是的,原来在曲斗矿。”他脸带微笑,热情地说:“好,很不简单啊,我会好好地拜读的。”

离开了机关办公大楼,我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曾经劳动过生活过8年的铅坑矿井。

据说那年代在天湖山这山沟开采铅矿,挖了个大矿坑,因而这里取名“铅坑”。铅坑的大山坳部中间有个突兀小山头,叫寨仔,也许是古代山寨的含义。寨子顶端有座炮楼,当地农民叫它“土匪楼”,后来虽然作为铅坑矿办公楼,但矿工还是延续“土匪楼”这叫法。

我从铅坑矿的电影院门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这是一座历时30年的办公地点和指挥中心,也叫矿办公楼,铅坑矿从年产500吨发展到年产20多万吨原煤,也培育了一批人才。这座其貌不扬而简陋的办公楼,走出了*共中**中央候补委员、县长、矿务局局长书记、高级工程师、高级经济师等名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土匪楼”得名是有来历的。据说上世纪三十年代,土匪头领康明清为占据天湖山周边地盘,扩张势力范围,霸占整个天湖山煤矿资源而修建的。在五十年代初解放后剿匪运动中,他被解放军围剿抓捕,身上除了枪,还藏着一张天湖山煤矿地图和煤矿开采契约,其觊觎着天湖山煤矿资源可见一斑。

1956年开发天湖山煤矿,“土匪楼”作为指挥部办公楼,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铅坑矿新盖了四层钢筋水泥结构的办公大楼。此后人走楼空。如今成了危房,南面墙已坍塌了,四周荒草淹没了早年那些奔忙的足迹。

我转过身朝矿区一望,迷惘的心刹那敞亮了。白色靓丽的崭新办公大楼,一栋栋红砖瓦职工宿舍,在矸石堆上、在山坡上建起了如别墅般的家属区。原来储煤场风一刮矿区无处不是浓烟滚滚,黑黢黢煤灰。上世纪80年代,储煤场迁移,改建成矿区花园式的活动中心,有篮球场,有健身器材,面貌焕然一新。

矿工是创造矿山历史真正的动力。第一代的矿工住在草房、毛竹房、板皮房、干打垒土坯房,他们在这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从竹房、草房起,到乱石砌就的一层楼,再到钢筋水泥筑成的三层楼四层楼,进而有了与城里人一样的配有厨房、卫生间、客厅结构的套房。不断改变着的生活环境,见证着难以遗忘的历史。

永春作家郑国宝--重回矿山

我带着相机走向750主平硐洞口,亲切感涌上心来。刚好一辆有线电机车拖拽35部装满原煤矿车夹着轰轰隆隆声出洞口,后慢慢停了下来,等待空车交会进入井下。此时,我心血来潮,让电车司机帮我拍张照片。回想起1969年,风华正茂的我来到了矿山,第一次在此地穿上工作服、矿靴,戴上安全帽,背上矿灯。第一次下井走入750主平硐,我跟着采煤二队队长康百年上了采区工作面。此后,一直在井下采煤、掘进干了8年,当过班长,任过队长,受过表彰,领过竞赛先进队红旗,也背着经纬仪跟师傅下井测量。往事历历在目。

第一代老工人姚启富清晰记得,1956年采煤,是沿着露出地表的煤层像挖地洞一样,一直往里面挖,用钢钎、铁锤凿炮眼,用铁镐、锄头挖煤,用簸箕装,用肩膀挑,挖出来的煤从七层煤洞一担担挑到储煤场。

随着巷道的延伸,不听话的煤层走向山下,巷道积水越来越严重。当时没有水泵,只靠工人用水桶挑水,每天需要40多个工人挑水。到1958年底,七层煤洞被迫停止开采。经技术员和矿领导研究决定,750水平开拓洞口,打一条巷道把七层巷道的水排掉,形成了后来的750主平硐。随着矿山的发展,科技的进步,采掘工作面的洋镐换成了煤电钻,六角实芯钢钎加大锤换成了风钻,锄头簸箕换成装岩机、耙岩机,肩挑、铺竹竿滑煤变成了铁轨、矿车、电瓶车、电机车。下水平的巷道安装了水泵,代替井下工人肩挑排水。矿山实现了机械化或半机械化生产。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年代的人谁也想不到的,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离开铅坑主平硐洞口,我思绪万分,感慨万千。多少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在青葱岁月里将青春化为热血,漂洒在这矿井掘进工作面、采区,他们是无名英雄,深藏着无数奇迹和动人的故事。但愿无名英雄不能无名。

望乡台,是老一代矿工的乡愁情结。它不是亭台楼阁,只是进入铅坑矿区格子的一个山包。原来并没有名字,矿工思念家乡的时候,就登上小山包望望家乡,渐渐地,小山包踩出了一块空地,也有人搬来几块石头当凳子。望乡台便成了这里的名字。

矿工的乡愁是很具体的,真实的。春耕季节来到了,家在农村的矿工操心家里责任田需要耕种了;秋收的季节到了,就操心家里的稻子需要回去收割了。而恰此时,矿山劳动竞赛,自己不能请假回家,仿佛看到妻子无奈地把孩子丢在无人照顾的屋子里,扛着锄头下田耕地,或背上背着孩子,下地收割成熟的稻子,潸然泪下,越想心里头越焦虑不安。此时,人们登上望乡台,觉得苍穹低了,山峦小了,远方的家近了。而这里的四季依然按照节令变化着。春天漫山遍野开满杜鹃花,随着山峦起伏跌宕宛如花海波涛。春夏之交,大地一片迷濛,天湖山浮现云海之间。而秋天金风萧瑟层林尽染,如锦似画。冬天来了,出现雾凇,玉树琼枝,银装素裹呈现南国奇观。站上望乡台,可以与大自然对话,可以解开无尽的乡愁……

如今,高速公路、省道四通八达,先进的通信网络,拉近了矿工与家乡亲人的距离。手机、微信随时都能和家人联系,矿工们也拥有了小车,回一趟家犹如赶集一样的方便。当年老矿工的等待家信那种“望穿秋水”、“家书抵万金”的感受,一年一两趟回家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期盼也已淡化,望乡台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永春作家郑国宝--重回矿山

曲斗矿,是我人生轨迹的转折点。从抱风钻、拿洋镐,到学习“爬格子”。此刻的曲斗矿569主平峒口已焕然一新,新建的综合楼,空地上的花草,整个洞口广场的整洁美丽。

我清晰记得,曲斗矿是天湖山矿务局最早被评为福建省文明单位的矿井(1995年10月);曲斗矿是全局评上省部级劳动模范最多的矿井(李存连、王继生、陈百城、林长青、涂锦山,1997年资料);曲斗矿是全局海拔最低的生产矿井(+370);是国内最早开通的井下泄漏试移动通信系统的矿井;是全局最早建成人行下山架空乘人器的矿井(1995年10月);曲斗矿是最早使用装岩机的矿井,后来其他矿井的装岩机手,都出自这里装岩机师傅的学徒。因为曲斗矿从北京京西煤矿转来一批干部职工,带来了煤矿的先进作业方式,技术和管理方法,带来清新活跃的气息,影响着这里干部职工思维方式和生活情调。

如今,听说曲斗矿要停产了,老职工们的心情都感到沉重、惋惜,舍不得,纷纷带着子女来曲斗矿。其实,曲斗矿是全局超期服役年限最长的矿井,原探明可采储量225万吨,至1996年已采出原煤243.5万吨,老矿挖潜又开采了10年,这就是奇迹。

我把我的《烽火南洋》送给我的同事,让他们分享我退休后的小小果实。从他们眷念的目光里,我知道曲斗矿快要停产了,停产后,将首先改建退休职工公寓,远景规划是将曲斗矿建成矿山工业旅游风景区,建立天湖山煤矿博物馆。这也许就是天湖山煤矿生命的延续,是天湖山煤矿文化遗产的传承。天不言,人崇其高,地不言,人推其厚,天湖山既高且厚。天湖山人将以崭新的姿态为之续写新的篇章。

踏上归程,把深深的祝福留给我的第二故乡……

永春作家郑国宝--重回矿山

作者简介

郑国宝,永春湖洋镇溪西村人,天湖山矿务局退休干部,长期以来从事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并在省、市、县媒体上发表,曾获省好新闻三等奖。2015年怀着崇敬之情,多次采访抗日老兵郑仕照,并各方求证,查找收集相关资料,用一年多时间整理创作,出版十多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烽火南洋》,是一部具有史料价值的南洋抗战史书,永春县委为该书举行首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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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永春作家 作者:郑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