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法原创:饕餮即正义

时法按:这是一篇沉闷乏味的文章,因吃喝谈起,又不局限于唇齿之间,从地理环境对政治、饮食的影响展开,围绕隐秘的航海风俗走笔,最终落脚于普通法判例形成背后的故事。或也正因于此,才得以表明“时法漫谈”还是一个与法有关的栏目,作者仍在努力发现世界内部的普遍联系,假装写出自认为属于法律上有意思的事情,即便也曾被人指出其中的疏漏错误,依然不怯于蓬头垢面,强打精神,拨去浮冗,嚼起辣条,用习惯的七十五度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着早已背不出字根的五笔字形,以漫不经心的姿态,写下这一段文字,来致谢为数不多的关注者、忽高忽低的浏览量和偶然而至的过客。

多年不见的同学,到北京来送孩子上学,朋友毕集而至。大家一边忆昔于往日的峥嵘岁月,一边又在为 “儿女忽成行” 的时光不再,感慨而有余悲。要常来常往啊,有人提议道。有人吟诗附和,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想想也是,转眼到了奔五的年龄,曾经青春年少时天马行空的理想,也早已因生活琐事的喧嚣,而隐入到了疲惫的尘烟之后。或许只有暂时的欢娱,加之零落散在地上的酒瓶,才致形成精神上的错觉,找回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而经过酱香多巴胺浸泡过的身体,也随之陡然轻快起来,让人仙气飘飘,不知今夕何夕。

《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喝之事,向来苟且不得。记得多年前参加一次论文答辩,对面的专家,在羽扇纶巾、谈笑风生间,变戏法似的从论文下面翻出一页菜单来,提前便完成了点餐,并做好了胃液分泌和消化吸收的准备工作。那一瞬间我也明白了,在这世上,没人能够甩得开人间烟火,一切决定于力必多。还有人专门例举说,一部《诗经》半部吃,这才是中国人隐蔽的文化基因。 “摽有梅,其实七兮。” 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而在重庆,鸳鸯锅就是最大的妥协。

吃是生存本能。不然,北方游牧民族也不会在灾荒年月兴兵向南,春天山坳里的野兽也不至冒险出来叼走祥林嫂的阿毛。也可申而论之,检讨一下,在国人众多文化禁忌中,或许也只有谈吃是绝少限制的,其原因当可多少归根于启蒙之初,孔子便布道般地做出过“八不食”的训诫,即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等。当然,国人对此现今多半早已是大概忘却的了,如不是,又为什么海克斯科技能够独步天下,三花淡奶会成为畅销货。

回到本文的主题,不论如何,吃有多么重要,怎么说都不为过,正所谓饕餮即正义,也是这个意思。换作法言法语说是,吃是人类的最高理性,当然,在此非要追求严谨,加上之一也是未尝不可的。孟尝君的食客弹剑铗歌,为的也无非是行有车,食有鱼,提高一下生活待遇。总归一句话,还是韦庄说得通透,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放眼世界,分析现代社会思想流派,从方*论法**的角度来说,不管是契约论,还是功利主义,其最终根基,不都还是吃饱穿暖,以为人类谋取最大福祉。纵便是躲在罗尔斯的“无知之幕”之后,分配角色,筹划未来,确定利益,也是基于正义的考量。而在传统东方,与神话传说记载的一样,也正是由于黄河的泛滥,才催生了国家建构的早熟,以形成强大的组织形式来对抗自然。

更为有意思的是,根据人类学家托马斯·巴菲尔德所创建的草原帝国与中原王朝,盛衰起伏彼此对应的周期表,所展示的那样, 每当中原农耕地带出现统一和强盛的王朝时,内亚草原上也会随即诞生一个强大的游牧帝国。 其理由是,游牧人只有统一在同一个强大的政权体系内,才能够有效地与南方同样强大而统一的中原王朝进行对抗,从而保证他们能够获得游牧经济所需的农业物资。这是地理政治决定论的观点,一如热带无强国的说法,根本原因也只在于资源丰富,更容易把肚皮糊弄过去。

前几日,有新闻报道,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刑事律师开始组织*工罢**了,要求政府对法律援助案件增加25%的薪酬,而政府只愿意增加到15%,双方仍在僵持之中。律师希利在接受采访时说,虽然有些律师的收入很高,但初级律师的平均年薪却只有每年12700英磅,除去各种开支和生活成本,这已导致有人不能坚持下去。法庭因此而案件积压,有受害人为此放弃了指控,同样也有面临指控的被告人,无法得到及时审判而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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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论本土还是番邦,吃饱吃好都不容小觑。鲁迅曾在文中写道,他知道有两人是怀有大愿的,其中的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对此,我也认为,好看的姑娘、大饼和秋海棠同等重要,只是我没有发过什么大愿。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其中一恨也没能离得开吃。

解决吃饭问题,历朝历代都是关乎政权稳定的大事。王安石变法,其第一便是青苗法。青苗法之所谓青者,青苗孳生之状;黄者,夏秋收获之谓。一青一黄间,农民每有无以济接之困,只得取高利贷以渡难关。设立青苗法,就是由官府直接出面“春散秋敛”,以纾解民困。具体做法是,“凡春贷十千,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放十千,至岁终又令纳利二千,则是贷万钱者,不问远近,岁令出息四千。”不过,这一声势浩大的“惠民”之举,最终却因为害民而惨淡收场,成为历史上好心办坏事的典型事例。

从其做法上看,取息四成虽较当时的“兼并乘急以要倍息”尚不算高,但政府坐收高利的角色,却难免不被人诟病。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或还在于抑配,即硬性摊派。这种政府主导下的强买强卖,其结果也只能是国家对民众的变相掠夺。除青苗法以外,保甲、保马、募役、均输、市易等各法,最终也都因为各种理由而斫伤民生。所以,李贽在点评王安石时,才会以其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说道, “贪官之害小,而清官之害大” ,并将其归类为“清官误国论”的代表。

有人说,食无贵贱,适已为上。慈禧西狩落魄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远非御膳房的满汉全席可比。新概念英语有篇课文是《此之佳肴,彼之毒药》,其内容主要为, 人们对于吃什么的选择,大体是没有逻辑和情理可言的,不过都是地域性的动物, 在偏食的环境中长大,一辈子专吃某些东西,如暗黑料理的极至印餐。法国的红酒蜗牛,在当地人的眼中,是无比奢侈的美味,但在其他地方,却难以被人接受。这也正应了那句法国谚语, “惟味与色无可争” ,意思是说,美食的味道和漂亮的准则,因人而异,随喜就好。

或也正因于此,读书时学到的小说《一碗阳春面》,让我困惑多年。不就是清汤煮面嘛,何至如此夸张,让无数人感动泪下。这也许是日本文学的一贯风格,翻开安倍夜郎的畅销漫画书《深夜食堂》,在每一种轻食的背后,都有同样一个散发着市井烟火气息的温情治愈故事。小说《一碗阳春面》以老板的视角,通过观察每到年夜快打烊时,匆匆赶来点上一碗面的母子三人,展示了他们一家奋斗、还债、读书,并将两个儿子,送入札幌医院和京都银行工作的故事。在小说的结尾,十四年后,母子三人再次来到面馆,还是固定的时间,还在固定的桌子,这次不同的是,点了三碗阳春面。小说篇幅虽然不长,但感情线极为丰富,牵动了大和民族走出战后废墟,重建家园的敏感神经。

有人寄情于山水,也有人至死不渝美食。金圣叹临刑遗言,将花生米和豆腐皮同食,有火腿的味道。瞿秋白在就义之前,写下《多余的话》一文,洋洋洒洒两万言,结尾一句是,“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戴名世曾著有传记《一壶先生》,文以“一壶先生”为名,使人误为“令孤冲”般疏狂。而实际上的先生,却衣破衣,戴角巾,佯狂自放,只是因好饮酒,每行以酒壶自随,又不知名姓,才被人形象地称之为“一壶先生”。

先生尝往来登莱之间,爱崂山山水,踪迹既无定,或久留之乃去,已而又来。其间,曾与即墨黄生、莱阳李生来往较多,每当三人相坐无言时,先生便高亢一声, “行酒来,余与生痛饮。” 廖廖数语,跃然纸上。先生之离世,也显得卓而不群,“每夜中,放声哭,哭竟夜,阅数日,竟自缢死”,“年垂七十”。按照作者的解释,先生之所以如此,度其胸中,应是有不平之思,而外放于酒的缘故罢了。揣度这种内在的愤懑,应当是明末清初文人残存的气节所在。

人生在世,岁不满百,无论是 “血色罗裙翻酒污” 的年少轻狂,还是 “楚腰纤细掌中轻” 的放纵艳游,又或与饮斗卮、生啖彘肩的豪横霸气,最终回血的还不是厮杀人间而被折损的精神内耗。常有人说,提起千斤重,放下二两轻,张季鹰远在洛阳为官,只因秋风乍起,思念家乡的菰菜鲈鱼,便说走就走,命驾归乡,甚是洒脱。

回到本文的标题来说,从刑法的角度来分析饮食问题,也有是其禁忌的。近期读书《同类相食与普通法——“木犀草号”悲剧性的最后一次航程及其所引发的奇特法律程序》,便详细介绍了即便是在极端情况之下,人也不能以同类为食,无论多么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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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7月5日下午4点,从英格兰出发计划驶往澳新的“木犀草”号木质帆船,在好望角西北的南大西洋洋面上遇到了暴风天气。此时,船上装载有一个被收拢的直角帆、一个暴风斜桁帆以及三个船首帆。为了让帆船跑在暴风的前面,能以最少的帆向着风挺进,直角帆不得不被拿掉,而此时,帆船只依靠一个有后衬的船首三角帆和斜桁帆继续航行。船上共有4名船员,船长达德利、大副斯蒂芬斯、水手布鲁克斯和17岁的练习生理查德·帕克。

当天下午4点30分,大浪把帆船的干舷打穿,“木犀草”号面临沉没的风险,他们不得已砍断了救生舢板的绑绳。危急之中,被拿到舢板的也只有罗盘、船用计时器、六分仪等简单物资。之后,他们用找到的木片和船头电磁片栅制作了一个海锚,并用这个海锚将舢板的头部引向大海,以此使他们能在暴风雨中存活下来。

对于事故发生的原因,“木犀草”号的前任船主,托马斯·霍尔将原因归结为,这是一艘非常僵硬的船,即它具有高度的初始抗风防侧能力,但这同时也导致“弹性”很差而绷得太紧了。并且,由于龙骨上还有一个将近2吨铅锤的重量,张力过度将其从头至尾扯成了两半。而根据船长达德利事后给出的多种解释,其中最充分的一条是,“木犀草”号太老了,帆船吃水线以下的船壳外板在结构已经酥松了,以至不能承载所有的铅压载。

接下来,尽管这四名船员侥幸在海难中存活了下来,但他们很快便又陷入了绝望当中,因为没有淡水,唯一的食物也只有两听芜菁罐头。然而,能够活过这个夜晚的事实,想必在很大程度上激励了他们,让他们感到还没有被上帝抛弃。之后,一种瞭望的体制建立了起来,四人在小舢板狭窄的条件下有秩序地睡觉,达德利和布鲁克斯朝向船尾,帕克和斯蒂芬斯在船头边上。

第一听罐头被保存了7月7日,这是海难后的第三天,五片芜菁被分割成了两天的量。之后,日期的记录也变得困难了。大约是在7月9日,他们徒手抓到了一只海龟,在试图将海龟的血注入计时器容器的过程中,由于海浪不断涌入舢板,海水混到了血里,对此他们认为无法饮用。 因为根据当年船员们的知识,海水就是某种毒药,喝海水无异于自杀。 而事实上,饮用少量的海水,特别是当其与另一种液体混合后,在身体严重脱水之前,是可以安全地喝上很长时间的。海龟的肉约有3磅,他们将之切成了小条,挂在小船的周围。为了表示庆祝,他们在当天吃了第二听罐头。他们靠着海龟肉,坚持到了7月15日至17日之间,甚至吃了海龟的骨头,并咀嚼其坚韧的皮。

日子异常难熬,白天太阳炙烤,夜里挨冻。但最大的困难,不是这些,也不是饥饿,而是口渴。到了7月13日,他们已开始喝自已的尿了,这是特殊条件下延长生命的标准方法。但基于可以理解的理由,有也只有在情况极端糟糕时,人们才能克服内心的厌恶这样去做。他们的嘴唇和舌头因为焦灼而变黑了,腿脚也肿胀起来。由于一直暴露在海水和风里,加上因为小船拥挤而带来的压力,皮肤一碰就痛。又因为缺乏维生素和基本矿物质,他们机体的愈合能力迅速下降。

雨水是获得淡水唯一来源,但又因为他们认为海水有毒,不能饮用混入了海水的雨水,所以,即便下了雨,他们能够得到的水量也非常少,有时只有一满葡萄酒杯那么多,有时会有1品脱。大约到了7月16日,海龟也被吃完了。现在的困境是,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淡水。

可能是在7月20日,理查德·帕克喝了大量的海水。他忍受着痢疾之苦,躺着不断*吟呻**,喘着粗气,开始神志不清,然后陷入昏睡状态。斯蒂芬斯是第二虚弱的人,可能他也喝了比他自已所承认多得多的海水。之后,根据布鲁克斯的说法,在理查德喝海水之前,他们第一次讨论了抽签决定谁应该被杀死,以保全其他人。另一个版本则显示,理查德说他不参加抽签,当时,达德利的意见也不是马上就组织抽签,而是说最终要抽签,其他人则认为,现在讨论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到了7月25日,也就是在漂流的第20天,船长将小刀刺入了最为虚弱的练习生理查德·帕克的颈静脉,男孩的血流入到了计时器容器里,显然这一行为加速了他的死亡。

至于是否进行过抽签,根据案件当年即1884年的相关证据,事情分为三个阶段,同意某人必须被杀死,船长挑选了理查德·帕克,斯蒂芬斯认可。 在那时,虽然法律将加速死亡作为谋杀,但民众的文化却未必接受这种严格的界定。 而根据案发22年后的1906年的一次谈话,布鲁克斯则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他听到了达德利和斯蒂芬斯讨论决定必须抽签,他们使用了4根木片,其中的一片短些。布鲁克斯说,他明知这次抽签,是针对男孩的,但因为当时他自己也太虚弱了,关心不了那么多,因此没有做任何事来予改变。当然,这也只是布鲁克斯自已的说法。此外,在20世纪30年代的南安普敦,还流传有一个版本,说的是他们确实进行了抽签,抽到了大副斯蒂芬斯,但大副却杀死了一直在喝海水的理查德·帕克。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收集到了雨水,靠着这些,他们又坚持有4或5天。7月29日的早上,正在掌舵的布鲁克斯,突然发现有船路过。至此,他们已经漂流和航行了1050英里。

回到英格兰后,他们受到了英雄般地对待。斯蒂芬斯曾收到的一封来自考斯的通信记者来信,信中说,“您和您的同伴经历了巨大的艰难,你们在那样特殊的情况下,在热带地区的阳光下,以非凡的技能操作着你们那脆弱的船,这使你们成为了英格兰一等一的英雄。”

但在另一方面,对“木犀草号”案件,如何给予法律上的评价,又被现实地摆放到了面前。可以说,人们并不希望看到达德利及其同伴,受到严厉的处罚。在南安普敦,一个名叫查尔斯·哈理森的人还创作了一首民谣《从家出发》(详见附文),并将其出售,为他们筹集了4英磅。

当然,这也非当年的孤例,书中搜集有多起类似的事例,目的也是为了清楚地解释,在维多得亚的时代,同类相食的现象并不罕见。如果行为得当,是能够被海上习俗正当化了的。而抽签杀戮的程序,是一种被社会所接受的,在水手们中存在的惯例。但面临的现实难题是,以往极少有将这一惯例交付普通法院审判。因此,本案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无案可循。

负责此案的主审法官是赫德尔斯顿男爵,皇家大律师亚瑟·查尔斯将代表公诉方与查尔斯·马修斯一起出庭;皇家大律师A.J.H.柯林斯及亨利·克拉克将为两名被告人辩护。主审法官赫德尔斯顿男爵,即便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人,至少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可以说,英格兰皇家首席*法大**官挑中他负责此案,应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有关他的记载是,他有在法庭上戴手套的习惯,而且将手套的颜色与案件搭配,在谋杀案中戴黑色手套,在违约案中戴淡紫色,在传统色彩浓一些的案件中戴白色手套。

案件分为两个阶段进行。在第一个阶段,是由该郡的大陪审团来决定,这些人是否应该被交付审判。如果大陪审团拒绝,指控就结束了。大陪审团共有23人,他们均是“郡里最好的绅士”。这在当年属于必经程序,直到1948年,这一制度才被正式废止。

大陪审团原则上独立判断,法官只负责解释法律。而焦虑的赫德尔斯顿男爵,则担心陪审团完全否定谋杀指挥,或者只接受非故意杀人的指控, 因为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将杀害理查德·帕克的案件,做成一个开创性案件的机会,就永远地丧失了。

在第二个阶段,案件才进入实质审判,被告将受到来自小陪审团的裁决。这个陪审团由12名陪审员组成,裁决也必须一致做出;任何反对的意见,都意味着重新审理。 一旦小陪审团内部存在着不一致的意见,或者只对被告人作出非故意杀人的严重危险,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宣告他们完全无罪,这样就会使这一海上惯例合法化。 赫德尔斯顿男爵可不想主持一场惨败的诉讼,由此让一个潜在的开创性案件再次溜走。

在第一个阶段,赫德尔斯顿男爵向大陪审团发布指示称,据说本案应被归为这样一个案例类别,即 “杀死另一个人,可以在必要性的理由下得到原谅” ,但不幸的是,他在被认可的刑事法律的论述中,没有发现这一主张存在任何权威性,其也从不知道存在这样的法律。 他认为,通过运气来剥夺人的生命,反而只会增加杀人行为的深思熟虑性。 只有在自卫案件中,杀人行为才能被正当化。他进一步总结,不可能说达德利和斯蒂芬斯的行为是一种自卫行为,因为躺在甲板上的帕克,并没有以自已的行为威胁到他们的生命,这只小船也足以承载他们所有人。

辩护律师柯林斯发表的观点有,首要的,也是最根本的论点是,在绝望的情况下,让他们认真思考法律的适用问题,是根本不合适的。他们当时只是处于一种自然状态之下,这种状态并不存在法律权利、义务或者犯罪。谚语“必要性不懂法律”,以一种略微不同的式包含了相同的观点。换句话说,法律的存在是为了调整正常状态下的社会关系,而不是在社会崩塌时的不正常状态下作出这种调整。

第二,在绝望的情况下,人们的行为不是真正自愿的;因此,处于极端环境压力下的行为人不应为他们(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选择去做的事情负责。还有,即使从功利主义的角度分析,让一些人死总比让所有人死要好;任何其他的原则只是对完全不作为的个人予以谴责。但有人反对说, 在人人平等的推定下,无法看出哪一个个体,应为其他人的利益而被杀死。 对此,被告人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并不赞同,他们说,按照航海惯例所确定的功利主义要求是,挑选那些没有依赖他们抚养的妻子和孩子的人。律师柯林斯附和,在缺乏任何其他标准的情况下,这种挑选应该通过抽签进行,因为这是 “海上的法律”。

关于必要性抗辩的第四个可能的理论基础,是律师在辩护中多次提及的, 饥饿的力量不可抵挡。 但这种论述的问题在于,杀人行为在本质上是错误的,不能被正当化。进一步的辩解则认为,尽管如此,但行为者应该得到开脱,因为他被置于的环境,使他发现抵御诱惑,非常困难或不可能。对此,占主流地位的观点是,在诱惑最强烈、自控上的困难最尖锐时,法律应该通过其惩罚的威慑功能增强个人的良知。因此,即使在极度诱惑下,也只可以将诱惑作为理由,给予被告人减轻处罚或赦免,但是不能免于定罪。

此案等来的结果是,判决故意谋杀罪,但与此同时,王座法院已经迫切地建议内政部报请女王给以赦免。虽然这一结果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但也不是没有引发质疑。有人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他们得到赦免,这个案件将引起采矿行业的巨大兴趣,这个行业中每年都有几个人暴露在最可怕的饥渴之下,实际上当然也会死于饥渴。 迄今为止,他们一直习惯于安静地死去,并且,大量证据证明,他们深深地屈从于全能的主的意志;但从今以后,他们将有一种变通性做法了。他们只需要杀死他们中最虚弱的人,然后吃了他,而他们将得到这个行业中三分之二人的衷心同情。他们将在法律上被适用死刑,但那只是一种形式。”

最终,女王赦免了他们,但附加了6个月的监禁,不并处苦役。该案是普通法历史上的一起开创性案例,船员们的苦难经历获得了一种确定性的法律上的不朽名声,也引起了古老的海上惯例与普通法中充分的道德之间的冲突。虽然这样的案件,随着社会和技术的改变,是再也不会发生了,但该案的影响却仍旧深远,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就是艺术化地再现。同时,“木犀草号”悲剧性的最后一次航程,亦常常成为批判性思维的素材,著名的法律通识读物《洞穴奇案》即是由此假想而来,只不过,富勒和萨伯的虚构,把这种情境推向了极致。

在书中,除了本案以外,还一总介绍了不少看似与审理无关的庞杂信息,包括船支的建造以及改装的过程,航行路线的选择和行前给养的准备,船员的选定及人员的突然更换等等,或许看似无用,但却法律决策所以赖以涵摄的基础,并最终对结果的产生,起到了大小各自不同的原因力。一切都在告诉我们,这并非一趟出于探险的旅程,但也并非一场毫无风险的海上休假,对于任何时候来说,航海都不是一件能够轻松完成的易事。更何况是在两个世纪以前,设身处地的想像一下,依照当时的风俗,竟然还会认为, 不要凝望一艘离开的帆船,因为那会带来厄运。

这起案件虽然不是那个时代所发生的孤例,但却是得到最广大关注、最深入讨论,以及受到法律审视的一起。 在这一过程中,群众的声音,船员的看法,航海的惯例,法官的隐忧,都被密切而谨慎地关注着,并小心翼翼地给予平衡和照顾。 透过该案,我们得以掀开密匝的幕布,一窥隐藏在普通法形成背后的故事。这一点与大陆法系国家不同,在英美法系里,普通法的国度,法官才是法律的创造者,他们正是通过开创性的案例来发现和创造法律,而不是将最为智慧的大脑集合起来,在美轮美奂的高大建筑里,绞尽脑汁地激辩、分析和研究,为即将发生的社会可能,进行逻辑上的严密推演,之后在一众欢呼声中鼓掌通过,以为找到了颠扑不破的行为规范而喝彩。

然而,在现实执行中,仍需不停地敲敲打打,修东补西,有时即便非常努力,甚至也难以做到自圆其说。现今两*法大**系早已有了深入融合的趋势,以及在时下,指导案例、典型案例、公告案例等也在实质上具有了相当的法律地位,但毕竟作为传统的成文法国家,法律的解释空间并不可能离开法条的限制而信马由缰,社会的复杂程度往往超出可能想象的空间,文本解释、扩大解释、限缩解释的约束无法突破法律的硬性规定,以至在面对疑难的问题时,还是力有不逮而难有作为。正如我们在看到普通法下辩诉交易的优点而努力学习移植时,却终因无法突破法条的限制,导致认罪认罚制度下的量刑协商,无法取得和其在原生国家同等的法律效果。附:民谣《从家出发》(Driven from home)

本文成稿于2022年国庆

从家出发

我只请求占用您片刻的时间,

我要讲述一个在海浪上的,

悲伤的死亡故事;

上帝保佑可怜的船员们,

因为我看不见,

他们独自漂在海上时经历了些什么。

唉,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

一个我保证比我们所听到过的,

都糟糕的故事,

有关这些在海洋中漂流的船员们的苦难,

他们所经历了什么,

可能永远不会被人所知。

海浪排山倒海般地包围着,

这些可怜的失事船船员,

又饿又渴,噢,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他们想到了他们的孩子,

家庭和他们的妻子,

他们杀死了那个可怜的男孩,

以保存他们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艘既脆弱又小的船,

根本不适合在大西洋上航行,

“木犀草号”帆船是海浪上的一个斑点,

一个载着可怜的人去往坟墓的棺材,

它遇到一场风暴之后就不能再坚持,

它沉入了海底,

离陆地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船长和船员们都待在敞口的小船里,

昼夜经受着风吹雨打。

他们在海上颠簸了24天,

每一秒钟都可能是他们的终点,

5天没有喝水7天没有食物,

贪婪的鲨鱼紧随着小船,

疯狂与饥渴如影随形,

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情令人畏于开口,

在荒无人烟的海浪中处于生与死之间,

他们杀死了那个可怜的男孩,

挽救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船长走到了侧躺的男孩身边,

“迪克,你的时间到了。”他对男孩叫道,

我祈求上帝原谅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个故事很可怕,但是,

哎呀,它是真的。

这个可怜的孩子被刺死了,

他们饮了他的生命之血,

他的生命还是嫩芽时就死去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只有19岁,

为了将生给予他人,他遭遇了死亡。

他们靠这个有着悲惨命运,

男孩的尸体过活,

为了消除饥饿,他的肢体被毁坏了,

这对于你我而言可能很离奇,

但是我们不能判断饥饿下会作出些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必须做些什么,

饥饿慢慢得夺取了生命

烈日烧灼着他们,想都不敢想,

被水环绕着却没有一滴可以喝的情形。

船长和大副现在就要面临审判了,

对于杀死这个男孩他们供认不讳,

这是一个他们不得不讲的可怕故事。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在海上的日子,

无论他们活多长时间,身处何处,

上帝保佑那些独自在海浪中漂流的船员,

这个海洋,哎呀,常常是他们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