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96)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写在前面的话

下面的这两个“故事”,都有着浓浓的人间真情。

人间真情——以诚相待;人间真情——互帮互助;人间真情——不求回报;人间真情——滴水涌泉。

在大灾大难面前,更需要人间真情,因为人字的结构就是互相支撑。

这篇文章中的第二个故事,是我这个系列文章第48篇文章的“续集”。

因为第48篇文章发出去之后,就有人说,你这个故事不完整。

前几天,我终于又找到了后面的情节,就补写了出来。因此,看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您如果看不太明白,就看看第48篇文章,这样,脉络就更清楚了。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大地震后,六户人家的集体生活

我被顾维中从废墟上背下来时,张桂秀已经自杀。

张桂秀是开滦医院的护士,和我住一个楼门,我们住二层,她们住一层。

张桂秀被两块倒塌的水泥预制板压住了大腿,血流不止。张桂秀的丈夫孟德忠叫来了六个人,一起去抬那两块预制板,纹丝不动。

张桂秀呼天抢地的哭嚎,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唐山工程学院建筑系的老师。我知道,一块水泥板900公斤,两块就是1800公斤。水泥板上面还有砖石,这么大的重量压在大腿上,该有多疼,这绝不是常人能够忍受得住的。

张桂秀应该很清楚,这么大的重量,压在大腿上已经6个小时了,她的那条右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所以,当丈夫孟德忠又找来一条很粗的尼龙绳,套在水泥板上,准备大家一起往后拽的时候,张桂秀一口咬断了自己的桡动脉,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孟德忠赶紧找来一条床单,撕碎了绑在了张桂秀的手腕上。不管用,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孟德忠哭了,一个大男人,坐地废墟上嚎啕大哭。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二层住的退休工人万大中平安脱险,三个女儿却被砸死在床铺上,唯一的一个儿子在开滦矿上班,后来听说在宿舍遇难。

我家住在开滦职工住宅楼。住宅楼一共三层,我们在二层。

每个楼门12户。大家不习惯叫门牌号,就把12户人家,从1室到12室,排了个顺序,我们排在五号。

于是,孩子就称呼我们俩口子为“五室叔”、“五室婶”。

天气越来越热了,在废墟上扒人的六个青壮年,已经有两个晕倒了,其余四个人蹲坐在砖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们全家老幼5口,全是邻居们抢救出来的。全楼门一共60口人,还有25口被埋在废墟中。

孩子的老姨金梅送过来一盆棒子面粥,妻子金燕却没舍得自己先吃,端给了废墟上抢救的人和从废墟上抬下来的伤者。

开滦煤矿工人耿小凤,兄妹三人,父亲因公早亡。地震发生前,小凤母亲去了外地姐姐家。

耿小凤从矿上回来,去找他已怀孕6个月的妻子。妻子在单位住宿舍。

耿小凤独自一人回到我们那幢楼的废墟下,对站在那里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说:“你嫂子死了,你们去外地找咱妈吧,我也不打算活了。”

我妻子金燕赶紧走过去劝道:“小凤啊,可不能这么想,咱们要想开点,有你叔和你婶我呢,咱们就是一家人啊。”

小凤孩子般哇的哭了出来:“婶啊,惠云她死的好惨啊,还有那没见面的肚子里的孩子……”

“明天,婶陪你给那娘俩下葬。”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28日下午,我们几个人找了几块塑料布和几床被褥,用木棍搭起个棚子。

晚上,下起了大雨。顾维中一家四口,小凤和他弟弟妹妹,李大哥一家3口,还有小区几个没人照顾的孩子,共20多人,挤在一个棚子里。

六点多的时候,邻近空中机关院内开饭的号声响了。我让我女儿和小凤去那里,看看能不能解决点饭吃。

过了一会,俩个人,一人端着一块碎玻璃,玻璃上摊着几两米饭。

“等着米饭的人太多,就能解决这么点,”小凤说。

也没筷子。我找了一把改锥,让棚子里的人传递着,一人吃上两口。

雨中,西边的天空红了一片(后来,才知道是矿冶学院的图书馆倒塌后着火),一群人由西向东奔逃。

黑暗中,有人轻声问我:“他五室叔,外面传言唐山的地面会向下塌陷,会把人都吃了,要不,明天咱们也往外逃吧。”

“你放心吧,不会的。咱的地下,有的地方挖了煤,但都是在几百米,上千米的井下。话又说回来,要是地下空了就会塌,哪个城市不从地下抽水,也没看他们那里塌了嘛。”我耐心的解释着。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第二天下午4点,三辆吉普车停在了我们搭小棚子的路边。

我突然意识到,救兵来了。

由第一辆吉普车里,走下来一位中年人,向我询问周围受灾和抢救情况。

后来知道,这位同志叫高润田,是团副政委,一级战斗英雄。

得知解放军来救人了,大家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指认被埋人的具体位置。

该部八连负责扒挖一楼田大哥的七口之家。

天黑了,官兵们就打开汽车灯,起吊的钢绳断了,就用人力向下掏洞。

直到第二天傍晚,钻进洞里的战士,终于听到了下面微弱的呼救声。

废墟下埋压的人,一个个被战士们背了出来。

一楼田大哥的两个孩子惠敏、惠英,还有他的外孙女计芳、外孙子计磊都还活着。

12岁的惠英在担架上连声呼喊:“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万岁!”

过了一会,惠英又问:“五室叔、五室婶,你们在吗?”

我和妻子赶紧迎上前去,扶着担架,把惠英送到了急救站,妻子把一只鸡蛋塞到惠英手里。

惠英说:“婶,当时我在下面压着的时候就想,只要你们活着,一定不会不管我们。”

最后背出来的是田大哥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可惜,三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救灾部队还抓时间在人行道上,为我们搭了新的临时住处。原来的五户,加上新救出来的一户,大家一致要求搭一个大棚子,还是一起过热闹的集体生活。

1977年4月,高润田副政委来到唐山,出席抗震救灾双先表彰大会,还没去报到,就先到简易房来看我们,他还惦记着惠敏、惠英。

当时,负责抢救我们那幢楼的三营营长邱增涛,回到驻地后,专门给我女儿寄来绿军布做衣服。

因抢救惠敏等四个孩子而荣立一等功的八连指导员苏永江,恰巧分配到“五室婶”所在的单位——唐山市人大常委会机关。

顾维中一家和我们一家,仍如兄弟般往来密切。

曾救过我们一家的褚大哥,后来搬到了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但每年春节,我们全家都要去他那里拜望。

惠敏、惠英结婚时,请“五室叔”、“五室婶”当主婚人,她们各自的小女儿,把我们这里当成了姥姥家。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如愚公移山般

子子孙孙无穷匮的感恩

大地震发生后,以前宽阔平坦的唐古路,像一绺被小姑娘揉过的棉布条,变得褶皱不堪。唯一不同的是,布条上的是褶皱,公路上的是裂纹,大大小小,横七竖八。

我走得很小心,18里的路,用了五个多小时,到开平时,已是傍晚时分。

费了很大周折,我才在开平南门外找到了我二哥的家。当时,二哥是开平区武装部政委,地震时回家打了个照面,就回去组织抗震救灾了。

母亲正在防震棚里熬粥,见我走进来,一时间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搓着手,过了好一会才念叨了两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后来,母亲又问:“她们娘几个都好吧?”

我说:“我们三口和我岳父家都还好,就是秀珍没了。”

母亲轻轻的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可惜了。要说咱们老孟家可是积了德啊,这么大的天灾,都平平安安的。”

二嫂说:“地震时,我们住的三层楼房像劈劈柴一样,从中间一分为二,西边的倒了,东面的还立着,如果再多倒半间,妈住的那间靠西的卧室,就会掉下去。”

母亲又接着说:“你说,这是不是神仙保佑,我看咱家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您这句话在家里可以说,在外面千万别这么说,有伤亡的人家,听了反感,”我连声叮嘱母亲。

在二哥家喝了两碗棒子米粥,也是震后的第一顿饭,我连夜又赶回到市里。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当晚,妻子和儿子朝朝住到了报社搭的大帐篷里。我嫌那里太乱,在帐篷外来回溜达。到后半夜实在困的不行,就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打了个盹。

天亮的时候,有一辆*用军**卡开了过来,车上响着刺耳的高音喇叭:“今天还会有大地震,希望父老乡亲们尽快离开唐山!”

帐篷里的人们纷纷走了出来,直着脖子听完,很多人就骂开了:“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还不如死了省心。”

说归说,活着的人总还是有求生欲望。没过多久,路上就出现了很多拦车的人。实在拦不住车的,就一家老小拎个破布包,匆匆忙一路向北而去。

对于解放军的广播,我并没有害怕,只是想着如何把妻子和刚满周岁的朝朝安顿下来,我好尽快投入到抗震救灾中。

想到我和妻子都在迁西工作多年,那里人情熟,因此,就决定把他们娘俩送到迁西去。

一路步行到了西北井,正好碰上迁西县委的一位同志开车返回,我们一家仨口就坐上了开往迁西的卡车。

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到丰润50里路,就走了三个小时。

到达迁西铁厂镇的时候,车又停了二十分钟。我们遇到的是一个四十辆车的军车车队。

朝朝把脑袋探出车窗外,向对面车上的几个护士打招呼:“阿姨好!”

一位大眼睛的女护士边向朝朝挥手,边和身边的人说:“你们看看,人家这孩子多可爱,收拾的多干净,比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包着裹着的孩子好看多了!”

我听了,心里却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下午4点多,我们终于到达了迁西县城。

招待所的大院里已搭好一排排帐篷,住进了很多先期到达的伤员。我把娘俩安排好后,又搭车返回了唐山。

30日一早,我正准备去地委机关,乐亭县蔡各庄镇支部书记王文田,带着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了过来。

蔡各庄是我随唐山地委第二书记刘琦蹲点的地方。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和那里的乡亲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战天斗地,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王书记告诉我,大地震发生后,乡亲们都很着急,一直问你和刘书记怎么样了。后来问的次数多了,我就提议,大伙带上“家把式”,一起来看你们。这不,我们走了一百多里路,终于找到你了。

我当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把他们带到刘书记的办公地点——市抗震救灾指挥部,把情况和刘书记汇报了。

刘书记也非常高兴,对王文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和小孟你们也都看到了,身上没少零件,都好得很。”

王文田说:“我们哥几个来了,不能这么着就回去,刘书记,你给我们安排个任务,我们扒完人再走。”

刘书记说:“既然这样,就让小孟安排一下,跟着解放军的卡车接送伤员吧。”

两天后,王文田他们要回去了。我握着王文田书记的手,没说一句客气话。望着卡车车斗里,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8月3日,地委财务科发起了一项公款归还活动,有人和我问起,地震前,司机大郑支领200元油费的事。

我对那个人说:“钱砸在四楼办公桌里了,等挖废墟的时候,应该能够找到。”

后来,原地区农办副主任赵乃志悄悄对我说:“那200块钱的去向,有人怀疑,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我说:“天地良心,我昧心贪那200块钱,值得吗?”

不久,唐山地区抗震救灾指挥部决定迁往滦县。当得知我在第一批去的人员名单中时,我找到办公室的徐丽华大姐。

我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大姐你务必要想着,将来清理咱办公楼废墟时,我办公桌里有一个蓝色塑料皮笔记本,里面夹了200块钱,那是公款。”

我在滦县工作了三个多月,11月初返回唐山。

一到机关,徐丽华大姐就兴冲冲的赶了过来:“小孟,那200块钱扒出来了。”

说着,就把那个蓝色笔记本和200块钱交给了我。

唐山大地震亲历,唐山大地震亲历记67

当天晚上,为了给从滦县回来的同志接风,原唐山地区革委会副主任史东升同志,在他家的简易房里搞了一次聚会,一共8位同志参加。

赵乃志端起酒杯说:“小孟啊,你原来不喝酒,但今天的酒,你必须好好喝。”

“此话怎讲?”我微笑着端起酒杯。

“就因为那200块钱找回来了,解除了有人对你的怀疑,也让同志们更清楚了你的人品,就凭这一条,你也要一醉方休。”

史东升同志说:“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这是王昭君的名言,愿我们长相处,长相知,长相信,长相帮,来,大家一起干杯!”

当天晚上,两个人把我搀回到家中。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醉酒。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一般是不端杯的,因为,我对酒有一种特殊的反感。

但,也有例外。每年春节,我都要准备两瓶好酒,在家

恭候和我有特殊感情的两位客人。

每年的初三或初四,老田总要带着小保上门给我拜年,那句话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孟叔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说:“这点事,还能记一辈子不成?”

老田说:“那当然,别说记一辈子,就是记八辈子也是应该的。《愚公移山》里说,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我说,现在是计划生育,要是生闺女呢?”

我们一起高高举杯,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