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夏,江城有场万人演唱会。你走街串巷,到处都可以听见林夕写的歌,许美静唱‘你抽的烟,让我跑遍镇上所有的店’。
那天也是这样,迷蒙的小雨,还有散不去的雾。
房间里的窗户被风吹得呼啦响,小雨点点滴滴落下来砸在上头,闷闷的。桌子上放着一旧式的台式电脑,旁边高高的摞起十来本有牛津词典那么厚的书。
孟盛楠正翻着手里的资料,旁边一堆铅笔,白纸一摞。
她读到盛处:
“梁思成曾问过林徽因为什么是我?”
林徽因回答他答案很长,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
书桌边,戚乔送的音乐磁带正缓缓的在复读机里*放播**着。厚重的窗帘遮了外边的天气,小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台式旧电脑上的r文档仍迟迟未见一个字上去。
孟盛楠瓶颈了。
一个故事占用了一个暑假,写写删删。年轻是硬伤,没阅历,知识浅薄,敷于表面,所以孟津送她一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很痛苦,在现在这个读书的年纪。只是,这痛苦还未开始蔓延,台灯忽的灭了。
她拉开窗帘,去按房间的电源开关。
果然。
“妈——”
她往院子里喊着,披了件外套,书包里塞了个本子和笔就背着下了楼。盛典正坐在一楼院子里的房檐下看书,闻言‘嗯’了一声。
“我出趟门。”
盛典这才抬头,“下雨着,干什么去啊?”
孟盛楠从玄关处拿了把雨伞,边往外走边说:“停电了,我要写稿子。”
“又停了?”
“嗯。”
盛典眉头皱着,“晚上你爸回来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一定是走线没走好保险丝又坏了。”
“嗯,我先走了。”
“写完就快点回来。”
“知道了。”
她反手关了大门,往巷子外走。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伞上,滴滴嗒嗒。地面上有些小水坑,不注意就踩在上头。这巷子有两百来米长,孟盛楠抬腕看手表,16:1○。她从巷子里出来,转身向右拐,走了有一个街道,顺拐进一个门缩里的短巷。
第三家是天明网吧。
收了伞,进去上二楼,前台的一个小姑娘看到是她,笑眯眯的问:“来啦?”
孟盛楠点头:“家里停电。”
“你们家怎么老停电啊?”小姑娘叫西林晓,和她一般岁数。俩人初三在一个老师那里补过课,彼此都熟悉。那时候没有身份证网吧几乎是不准未成年进入的,当然也有好多人各种理由法子混进来。因为彼此熟人,孟盛楠有时候写稿子没处去,西林晓家又是开网吧的,就带来这儿写。一来二去的也就轻车熟路了。现如今西林晓在十四中读书,她在第九中。
孟盛楠笑笑,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两个小时的?”
“嗯。”
她拿了票去找机子。
网吧里几乎没什么空位子了,她刚走了几步,西林晓叫住她。
“最里头还有几个,去那边看看。”
那味道很不好闻,她屏着气穿过走廊往里走,两边都坐满了男生女生,游戏声嬉笑声。孟盛楠一直快走到最尽头,才看到右手边一个空位。那是一个角落,光线有些暗。
走廊左手边有俩个男生。
最外头坐着的那个穿着灰色短袖,正带着大号耳机,手下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关键是那声音动静太大,孟盛楠不得不注意到。她瞥了眼移开,走到最后那个机子前坐下猫着腰打开主机电源和电脑。
电脑一亮,她就输入账号密码,打开r。
隔着一米宽的走廊,那敲打声更清晰。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写东西,本来仅有的一点灵感也就那样消失殆尽了。
男生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脑,一手握着鼠标,一手覆在键盘上,乒乒乓乓,动作快如行云流水。她将视线落在他的电脑上,是戚乔男友经常玩的那种,屏幕上人物闪电之快,画面转换不停。
她看不懂。
但有些反感,正要收回视线,就看见他突然转手重重的摁了下空格键,然后双手展开覆在键盘上。很奇怪,她被那双手吸引住。
修长干净。
像康慨那样。
“赢了?”一个男声响起。
“小意思。”那双手的主人笑哼了一声。
孟盛楠抬眼看过去。
他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微眯着眼,摸兜点了根烟抽着。那嘴角勾着笑,比电视剧里的流氓有的那些吊儿郎当的混样儿还要胜似几分。半个身子隐匿在暗光里,影影绰绰。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么盯着人家看,默默地转回头。距离太近,男生身上的味道弥漫过来,耳边的对话也模模糊糊。
“一会儿去厅,叫几个兄弟。”
另一个男生继续说,“对了,你又换女朋友了,三班的那个李岩?”
他咬着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可以啊你。”
他淡笑了一声。
“怎么样?”那个男生对这个话题仍不罢休。
“什么怎么样?”
“李岩啊,大美女,摸起来手感如何?”
他挑眉:“下回你试试?”
那个男生一愣,又奸笑起来,“你可真他妈够混的。”
孟盛楠侧耳倾听,假装手摁键盘的动作已经停下来,盯着文档上的一行随便打的宋体五号字面红耳赤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他已经站起身离开座位往外走,叼着烟痞痞的勾着笑。
“干什么你?”
“厅。”
声音也懒懒的。
那个男生自后追了上去。
孟盛楠这才抬头光明正大的看过去,他个子很高,比旁边的男生高出有五六厘米。后背宽阔,高高瘦瘦,一手插着兜,漫不经心的往门外走。
想起他刚刚的几句话,又下流又不要脸。
真是。
她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找感觉,后来仍是一无所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雨早就停了。盛典做好了饭,孟津老爸也刚好下班回来。七月的天这时候还微微亮着,但屋里光线很弱。
“停电了?”孟津放下公文包坐到饭桌前。
盛典将菜一样一样端上来,孟盛楠在摆筷子。
“这还用问?”盛典呛声道。
“嗯,我去看看。”
“吃完再去。”
孟津已经出了客厅往院子走,“一会儿天黑了不方便。”
孟盛楠跟在老爸后头也去了院子,拎了一个手电筒照明,微微踮着脚照着保险丝处。孟津一边捯饬一边说:“我今儿想着要不要给你和你妈报一个旅行团也出去玩几天,你还有一个月才开学,在家呆着多闷。”
“你不去?”
孟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月忙了我。”
“那留你一个人在家——不寂寞?”
“耳根能轻松几天。”
“小心老妈听见收拾你。”
“天知地知。”
孟盛楠抿嘴不怀好意的笑,“孟先生,你不会在外头养了个小三吧?”
孟津挑眉:“你这是唯恐咱家不乱想锦上添花怎么着?”
“切。”又卖弄文采。
修好保险丝,三人围桌吃饭。孟津将旅行的事儿提了出来。
“我下个月初学校有组织活动,去不了。”
盛典喝了一口粥,看着孟盛楠又接着说:“乔乔不闲着么,你们俩去。”
“妈,我俩平均年龄16.5,放心么你?”
“心理年龄28.5,完全放心。”
孟盛楠:“为什么是28.5?”
孟津又开始了:“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说,心理年龄一般比实际年龄大一轮,也就是12岁。孟盛楠,你该好好学习了。”
孟盛楠瘪瘪嘴:“你们俩厉害行了吧。”
盛典给她碗里夹了块豆腐,道:“别贫嘴,我说要不去你小姨那儿玩几天?”
孟盛楠嘴里塞着馒头,边咀嚼边想,“也成,回头我打电话问问戚乔。”
外头的雨慢慢又下了起来。吃完饭,盛典要去趟对门李纨家,到玄关处拿伞。四处找不到,问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爷俩:“你们俩看见家里那把绿伞了么?”
孟津闻声回头:“找不到了?”
“嗯,今儿就拿出来这一把,怎么不见了?”
孟盛楠突然‘啊’了一声,“我忘在网吧了。”
盛典嗔了她一眼:“你这性子什么能改改我就阿弥陀佛了。”
孟盛楠讪讪的笑了笑:“明儿一早我就去拿。”
陪孟津看了会电视,孟盛楠就回自己屋里了。她开了电脑,习惯性的打开r然后窗口小化。那时候正流行企鹅号,她刚上线,戚乔的消息就过来了。
“做什么呢?”
孟盛楠回,闲着。
戚乔又说,我也好无聊。
孟盛楠敲了一个空格键回,你?
姑娘回,宋嘉树和他爸妈回老家了。
孟盛楠想了想问,我爸妈想让我去上海小姨那儿玩几天,你去不去?
戚乔回复了一连串的问号。
孟盛楠说,千真万确。
戚乔不淡定了,说去。
孟盛楠笑,。
俩人迅速商量好时间,明天早晨八点半第九中对面的必胜客见。聊了一会,孟盛楠就下了线滚去写稿了。文档里,那句‘在她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大姨妈来了——’扰乱了她的所有思绪。
孟盛楠想,她会不会是有史以来作文参赛者里第一个让女主来大姨妈的?
不知道怎么的,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她无聊的揉揉脸又喝了好几大杯水,眼皮子最后打转,然后干脆关上电脑睡了。窗外的雨打声,落了个大地干干净净。
翌日,她七点就起了。
那时候孟津已经去上班了,盛典在院子里做运动。孟盛楠梳洗好,换了件淡粉色短袖和及膝浅色牛仔裤,嘴里咬了块面包就往外走,“妈,我出去一趟。”
“大清早的干嘛去?”盛典停止弯腰的动作,微喘着气问。
“找戚乔玩。”
孟盛楠出了巷子,先去天明网吧拿伞。
正是清晨,街道上还是比较安静的。她一边啃面包一边走,吃完后擦干净嘴。然后左拐右拐,进了网吧。里头包夜的人很多,现在几乎都清一色的趴在桌上睡着。孟盛楠去了昨天的位置拿完伞往外走,临走几步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走廊另一边空空如也的地方。挺奇怪,脑海里竟然冒出昨晚那个男生的样子。
她深呼了一口气,出了网吧。
戚乔那时候已经到地方等着了,没一会就看见孟盛楠来了。
孟盛楠走过去坐下。
“来这么早?”她问。
戚乔喝着热可可,将点好的另一杯递给她,抿抿嘴巴。
“闲着呗,我说又不下雨,你拿把伞干什么?”
孟盛楠喝了一口,然后说:“昨天下午去网吧写稿子,忘那儿了,刚过去拿的。”
“新概念?”
“嗯。”
“今年是第几届来着?”
“第六届。”
戚乔拍拍她的肩膀:“姐们真心佩服你,今年你要不拿奖我戚乔俩字儿倒着写!”
孟盛楠叹了口气:“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才刚初选。”
“瞅你没出息那样,不就去年没拿上奖么,多大点事儿。怎么说咱也进了复赛了,再说凭你的才华我还就不信了,去年那是他们没眼光,今年绝对一等奖,姐们看好你。”
孟盛楠噗嗤一声笑了,“我谢谢你啊姐们。”
“哼,咱就要有这种越挫越勇的劲儿——我还就不信了,能比八年抗战都难?”
孟盛楠笑的更厉害了。
俩人又随便聊了会儿,戚乔说到旅游的事儿:“要不咱去成都玩吧?”
“为什么?”
“——好玩啊。”
“?”
“好吧,宋嘉树老家在成都。”
孟盛楠无语:“那你去成都找他,我怎么办?”
戚乔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好几眼:“让你不谈个男朋友,活该你。”
孟盛楠反驳:“你以为男朋友是那么好谈的?”
“追你的也不少啊。”
孟盛楠白眼:“我怎么不知道?”
戚乔笑笑,“你就是太不知人烟火那种女生,没人敢接近你知道吧,也就我可以。”
孟盛楠笑。
“话说回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孟盛楠很认真的想了想,“不知道。”
“滚。”
这是戚乔的口头禅,孟盛楠总是无语。麦当劳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b流淌在每个角落。孟盛楠喝了口热可可,问戚乔:“对了,今年就高二了,你选文还是理?”
戚乔毫无迟疑的道:“他选啥我选啥。”
孟盛楠嘴巴抖了抖:“你还能再没原则点么?”
“这叫夫唱妇随。”
孟盛楠黑线,“你这是迂腐。”
戚乔‘切’了一声,“爱情里的世界你不懂。”
孟盛楠再次黑线,“你喜欢他什么?”
“貌若潘安,赤胆忠肝。”
孟盛楠晕。
对于宋嘉树追戚乔这件事,孟盛楠知道的门儿清。那是初三,那个不学无术却帅得掉渣的几乎是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的宋嘉树,在毕业典礼上很深情的吼着柯有伦的爱死你,表白戚乔,酷像十年前的吴彦祖。
“想什么呢你?”戚乔在她面前摆了摆手。
孟盛楠眨眨眼,道:“没什么。”
后来旅行这事儿还是泡汤了,原因是戚乔她妈乔美丽私下里给她报了个曲艺班,拉二胡的,算课时那种。于是,暑假里剩余的日子,孟盛楠就在构思写稿然后和听戚乔拉走音二胡中度过了。
那年,她十六岁半。
高二开学一周之后,学校开始进行各项分科事宜。
那时候学生们都还沉浸在暑假后遗症的余温中没有出来,课后的教室里疯成一片。前后左右桌都在畅谈,似乎有聊不尽的趣事儿,青春没个完似的。
孟盛楠胳膊肘顶在桌子上,一手撑着脑袋想小说构思,一手转着铅笔。同桌李为停了一半的唠嗑,趁她不注意抽走她手中的笔。
她反应过来,李为笑笑:“想什么呢你?”
“就是,大家聊得正嗨呢,孟盛楠你得加入啊。”后桌女生说。
孟盛楠自知也想不出什么了,索性加入到他们的话题中,看这样一堆人从盘古开天辟地侃到b九月演唱会门票海阔天空,接着又聊到儒家孔子和马丁路德金。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像华罗庚那样伟大的数学家。”
后桌的一男生语气豪迈,甚至站起来,还挥上了江山气势之手臂。
“咱能踏踏实实做人不!”
“不吹能死啊——”
“拉倒吧你!”
“我吐——”
孟盛楠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一个比一个杠。
那男生属于搞笑那种,平时就很有意思。这会儿表情严肃了点,声音铿锵:“人活着,总要为年轻时候吹过的牛逼奋斗终身!啊——理想!啊——坚强!”
孟盛楠和后桌那女生一个赛一个笑的厉害。
一堆人说的正起劲儿,门被闷声敲了几下。霎时,教室安静了。后排还有几个站在桌上嗨的也赶紧溜了下来坐好。李为撇撇嘴:“老湿又来啰嗦了。”
班主任姓施,至于李为给她起的外号‘老湿’就不作解释了,你懂的。关键吧,她这人,四十来岁,话特别多,比唐僧都厉害,啧啧——据传,年前刚和老公离婚。大伙叹气,她那老公也真是够可以的,能忍这么多年,要放一般人,耳朵早牺牲了——默哀三分钟。
于是,从她进教室到讲完话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分钟——两堂课加一个课间十分钟。
重点是——她的主题只有一个:分科来了。
终于熬到老湿离开,教室里异口同声的深呼吸,然后吐出来。后桌那男生哀嚎:“我的妈呀,真是说死人不偿命啊,听说她带文科了,好像是哪个班的班主任。还好我选理远离这颗□□了。”
那女生直接笑抽,趴在桌子上作晕倒状。
李为侧头问她:“你选什么?”
孟盛楠:“文科。”
李为‘哎’了一声,“同桌,以后要记得多怀念我。”
孟盛楠黑线。
分科这事儿学校办的特别利索,三天之后,大家都交上选科问卷表。然后又各种依依不舍之后,文科同志在开学的第十七天下午集体走上了对面那栋五层楼和这片土地儿b。
刚进了五楼的新教室,孟盛楠还有些不太习惯,班里没一个认识的人。原来高一(9)班一起走出来的同学都被打散了,平均分到文科四个班。孟盛楠找了个挨走廊那边临窗的第四排坐了过去。她抬眼扫了整个班一眼,几乎清一色女生。孟盛楠又转回头,无聊的翻开课本看刘和珍君。没过一会儿,上课铃一响,班主任来了。
说实话,孟盛楠是有些期待的,可当她看到‘老湿’的那一刻,真的有些生无可恋了。
“今儿,我就说几个重点——”然后三十分钟过去了——老湿清了清嗓子:“我这两天有些感冒,就不多说了,现在我定几个班委,有没有毛遂自荐的?”
还好你感冒了,孟盛楠想。
有几个女生站起来,老湿让她们作了自我介绍,然后一一给了个小官儿。孟盛楠正看着窗外,忽的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这是幻听了?
“孟盛楠?”是老湿。
“啊——”孟盛楠脑子比行动还慢一拍,站起来,表情特认真:“老师。”
毕竟是熟人,老湿直接点将:“你继续做英语课代表吧。”
孟盛楠:“……”
下课铃终于响了。
她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晒着太阳,同桌聂静是个看起来比较踏实的女孩子,和她作了自我介绍后就开始翻书做题了——这认真程度简直能考北大。
“孟女士,想什么呢你?”戚乔溜过来,趴在外边的窗台上,俯身弹她脑门。
孟盛楠从座位里出来,和戚乔站在过道栏杆边,俩人趴在上头看楼下。
戚乔说:“没想到从你们这儿看下去视角挺不错啊。”
“那你选文呗。”
戚乔‘哼’了声,“那怎么行,放着宋嘉树一个人呆在理(2)我可舍不得。”
“滚。”
戚乔笑,往她们班里瞅了一眼:“你们班怎么都没几个男生啊?”
“嗯。”
戚乔又转回来,唉了一声说:“看来你交男朋友这事儿真得我给你操心了。”
孟盛楠瞥她一眼:“再说,我把你早恋这事儿告诉你妈!”
“去呗,她巴不得呢。”
孟盛楠:“你少唬我。”
“我说真的,她命令我大学毕业就结婚,最好三年抱俩。”
孟盛楠:“……真的假的?”
戚乔耸耸肩。
孟盛楠:“你不会是乔阿姨抱养的吧?”
戚乔:“嗯,她说我是沟里捡来的。”
孟盛楠笑:“这我信。”
戚乔白眼:“哎,乔美丽同志毕生的梦想就是四世同堂。”
距离上课铃响还有一分钟的时候,戚乔跑回对面理科楼了。孟盛楠刚踏进教室,老湿任命的那个留着小平头的身高一米七三腰围二尺四的男班长就带头起歌‘头上一片青天,心中一个信念……’。
全班女生:“……”
过了几天,几乎左右前后桌都混得熟了。班里头也算热热闹闹,一片巾帼天下之气派。孟盛楠后排坐了一个男生,个子一米七五差不多,人挺瘦小,就是和周围人说话少,但脑子特别好使。
“这题你得换个思路,反证明知道吧?”
他不紧不慢的问孟盛楠,女生直点头,然后他又继续说完。之后孟盛楠侧着身子,盯着他手下的草纸看了会,然后慢慢叹了口气:“傅松,没想到你数学这么好。”
男生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没搭腔。
他同桌叫薛琳,这时候也凑过来,笑嘻嘻的说:“以后但凡遇到重难点,就找傅松。”
等薛琳说完,傅松才慢慢开口:“学习是一个过程,我们在研究它的同时要学会享受它,当你达到那个饱和点之后,时间速度虽然有所减缓,但很多事情已经水到渠成。”
孟盛楠:“……”
薛琳:“……”
晚上下晚自习的时候,戚乔过来等她一起走。那时候她们(4)班已经走的没剩多少人了,她们那一组,就她和傅松还没走。
戚乔进来坐在她座位上,笑着问孟盛楠:“新生活感觉怎么样啊孟女士?”
孟盛楠正在往书包里塞书,闻言回:“挺不错。”
戚乔‘嗯嗯’了几声,“看你这满面红润我信了。”
收拾好书包,俩人从后门走,经过傅松,孟盛楠打了声招呼再见。男生表情挺淡的,没怎么看戚乔一眼。路上,戚乔就评价了:“刚那个男生看着挺呆的。”
孟盛楠胳膊撞了她一下:“他才不呆,那叫高人知道么?”
“呦,您晓得?”
“他可是我在这学校认识的所有人中智商最让人佩服的,不仅题目讲的漂亮,那话也说得让人简直了——”
戚乔看了孟盛楠好几眼:“啧啧——才认识多久就夸上了?”
“你懂什么,这叫惜才。”
“切。”
走了一会儿,孟盛楠想到什么,突然问:“你今晚怎么不和宋嘉树走了?”
“哦,他有个街舞要排练,挺忙的。”
孟盛楠看了戚乔一眼:“什么街舞?”
戚乔:“联校比赛,他有表演。”
“哦。”
第九中距离孟盛楠家不近,她一般都是骑着自行车来回的。戚乔蹭在后头,孟盛楠骑得也就慢了。过了会儿,又换戚乔载她。晚自习放学后的夜晚,街道上的小摊贩摆着小吃摊,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围在那儿等烧烤。
青春的味道弥漫,不张扬。
回到家的时候,盛典与孟津在看晚间新闻。盛典边磕着瓜子边说:“我今下午遇见你乔阿姨了,她给乔乔报了二胡,我琢磨着给你也报个兴趣班。”
孟盛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大口。
“我没什么兴趣。”
盛典瞥她一眼:“没有就培养一个,你天天呆学校上课不闷啊。”
电视里,新闻频道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报道着。一个屋里几种声音交汇,这时候孟津的声音也进来了:“嗯,这点我同意*妈的你**意思。就当去玩玩,放松心情,就那么俩小时,能耽误个什么。”
孟盛楠看了这俩人一眼。
“你们商量好的吧?”
孟津立刻举手表态:“这可就冤枉你老爸了啊。”
盛典嗔她一眼。
“想想,有什么比较感兴趣的?”
孟盛楠想了半天,然后说:“——吉他行么?”
结果第二天去学校,有姑娘听见这事儿忍不住哀嚎了。那表情扭曲的,简直就是放大镜下的痛苦。不管搁谁看都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你妈给你报了个吉他班?”(4)班外头,戚乔忍不住惊呼。
孟盛楠点头:“嗯,怎么了?”
戚乔狠狠的抱了她一把,然后将脸贴在她肩膀上,假哭:“盛典阿姨太好了,我们家那老佛爷说什么二胡是传承曲艺,非得让我去不可没得选择,你真的太幸福了孟盛楠——”
“注意形象成么大小姐?”
孟盛楠扫了一眼过道,不时的来回走过一男女,盯过来看,她实在不好意思。
戚乔从她肩膀起开,装模作样的抹了把脸,愤愤的说了句。
“今晚就找乔美丽谈判!”
孟盛楠面无表情:“祝你失败。”
戚乔眼睛瞪得老大:“孟盛楠——”
她笑。
俩人趴在栏杆上又待了会儿,戚乔还在叨叨。微风拂过俩人的脸颊,吹起戚乔的长发,孟盛楠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留了三年的齐耳短发,想起一首歌唱喜欢你长发飘飘的年纪。
后来终于送走戚乔,孟盛楠回了教室。
薛琳问她:“那是你高一同学?”
孟盛楠摇头:“小学同学,一块长大的。”
“哦——”她拉长了音。
“怎么了?”
“她是宋嘉树的女朋友。”
孟盛楠:“……”
傅松正在做王后雄,闻声看了孟盛楠一眼,声音淡淡的:“老师来了。”
孟盛楠默声,立刻转过去坐好。
只是,屁股还没挨上板凳,就听见教室后排有一个女生在叫——
“李岩,过这儿来。”
那节数学课,过得特别慢。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孟盛楠趴在桌子上想睡觉。出于好奇心,她还是想转头看看后排那个叫李岩的女生。不知此李岩是否彼李岩。分班已经有一周多了,她认识的没几个人。
只是,视线扫了一圈还没有搜索到那张不认识的脸。
“找谁?”傅松突然问她话。
孟盛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美女。”
傅松也跟着转头看后排。没一会儿,第三组倒数第二排有个女生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走,座位上有个女生喊:“李岩,你干嘛去?”
被叫到的女生回头一笑:“你猜。”
傅松转回头,问孟盛楠:“她算么?”
孟盛楠看着那个女生笑眯眯的走出了教室,然后才回傅松的话:“算。”不仅人长得漂亮,声音也甜,穿校服都那么好看。
傅松:“你也不赖。”
孟盛楠斜了他一眼。
傅松说:“你现在思维意识有些混乱,从唯物主义来说,物上升到意识需要一个阶段,你刚好卡在这个阶段的正中心,这就间接导致了唯心主义,你必须作出调整才能保证下一节课全神贯注。”
孟盛楠:“……”
要不是他俩各自的同桌结伴上厕所去了,估计现在早笑场了。
孟盛楠使劲的盯着他看:“傅松。”
“嗯?”
“你确定你是地球人?”
傅松扫了她一眼,表情特别一本正经。
孟盛楠忍不住说:“你知道么,我这辈子特别特别佩服哲学家,那话说的简直比真理还真理,关键是吧,你还听不懂。”
傅松等她说完。
孟盛楠嘻嘻一笑:“以后叫你哲学鼠吧。”
傅松微微皱眉:“为什么是鼠?”
孟盛楠:“松鼠啊,你名字。再说了,鼠可是生肖里打头的,这名儿不错吧?”
“松鼠和老鼠不一样。”
孟盛楠说我当然知道不一样,然后又笑笑:“都差不多了哲学鼠。”
傅松没搭理,应该算是默认。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之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聂静在和她讨论英语祈使句的问题,正说到情态动词加动词原形,戚乔就过来找她吃晚饭。
俩人边往食堂走边聊。
“宋嘉树没时间?”孟盛楠问。
戚乔‘嗯’了声,“所以这段时间我只能祸害你了。”
孟盛楠白眼:“重色轻友。”
戚乔嘿嘿笑,挽着孟盛楠的胳膊说今晚自己请客。
“这还差不多。”
食堂里人满为患,俩人打好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戚乔都出汗了,不停的用手当扇子,嘟嘟囔囔的埋怨:“这人也太多了。”
孟盛楠咬了一口烤肠,看了眼四周,对戚乔说:“以后要不来早点,要不来晚点算了。”
戚乔点头。
吃了几分钟,戚乔问孟盛楠稿子的事儿怎么样了。
孟盛楠摇头:“写了一千字又删了,没灵感。”
戚乔伸手去摸孟盛楠:“乖,摸摸头。”
还没碰到就被孟盛楠侧身躲过,嫌弃的‘咦’了一声,拍了下她的手腕,“油手。”
戚乔:“切。”
孟盛楠低头去喝小米粥,随意的抬眼,就看到和她隔着一个过道的斜对面那个位置突然过来了几个学生。一个个手里端着饭菜,中间还有唯一一个女生,是李岩。
李岩旁边,走着一个吊儿郎当的校服拉链敞开着的男生。
几个人里,就他两手插着兜,手上什么都没端。孟盛楠慢慢收回视线喝粥,不动声色。没想到真是他,也是九中的学生,文科班根本没见过,学理的?那几个男生说话声有点大,笑起来又没有收敛,以至于孟盛楠想听不到都不行。回头看戚乔,这姑娘像是饿极了,闷头就吃,什么也没搭理。
那边仍然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胡侃。
一个男声说:“哎我说,李岩,你可得把他拴住了,这小子野着呢。”
“李岩,这事包在哥身上,绝对给你把他看住了,以后有漂亮姑娘给哥介绍一个?”
一群男生大笑。
“还吃不吃了?”是他。
那声音,简直和网吧里说‘下回你试试’的那懒懒的调子一模一样。
一群男生集体‘切’一声,又开始胡侃。
孟盛楠很快吃完饭,和戚乔起身离开。经过那桌的时候,隐约听见他低低的笑,还有李岩甜甜软软的声音,能酥的人简直了。
她轻轻甩头,遏止胡思乱想。
晚自习的时候,老湿过来溜达。又叮嘱了一些学习上的事儿才离开。前脚刚走,教室就轰一声热闹开了。可这热闹还没持续一分钟,老湿突然破门而入,表情那叫一严肃。
“吵什么吵,还要不要学习了?”
老湿胳膊下夹着英语课本,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转,同学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她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开口:“十一月有个校模拟考试,到时候按成绩排座位,退步大的叫家长。”
一溜烟的倒吸气声。

等老湿训完,大家感觉她彻底走了不会再突然袭击才慢慢松懈下来。薛琳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要,她怎么这样啊,别的班人家都随便坐的。”
孟盛楠正在做英语笔记,也是叹气了一把。
聂静慢慢转过来看向傅松,小声道:“傅松,你给我讲讲这个题。”
傅松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心她在后门看着。”
聂静抿唇,转回身去了。
薛琳看了聂静一眼,又看看傅松,忍不住吐槽。
那时候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好像突然那么一瞬间国庆假就来了。那天下午,老湿在班里强调安全事宜,大伙都使劲的掩饰着离校前的兴奋忍着一股气听她说。
孟盛楠侧头看窗外,蓝天白云。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旁边几个都在收拾书包,聂静见她还没动静,忍不住问了:“你怎么还不动?”
孟盛楠懒得挤放假前的学校人潮:“人太多,我等会再走。”
没一会儿,教室就清净了。孟盛楠这才慢悠悠的收拾书桌,嘴里哼着小调儿。戚乔这家伙从前天开始就不和她走了,又回到了宋嘉树的身边。她多少还是有些伤心的——重色轻友啊。
她背着书包慢慢往楼下走。
教学楼一片安静,没几个学生了,楼下好像还有学校的安保大叔在喊‘关楼门了’。孟盛楠加快脚步下了楼,经过理科楼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不远处几个男生从一边走过去嘻嘻哈哈说话胡侃。
“懒得回家,去哪儿玩?”
“没想好,厅怎么样?”
“姓池的,你呢?”
“网吧。”漫不经心。
那声音低而哑,又有说不出的慵懒。她看过去,那几个身影早已消失在楼外。安保大叔还在喊,孟盛楠清醒了下然后转弯从小操场那边绕着往外走。
到了家,打开电脑上线。
好多个消息框蹦出来吓了孟盛楠一大跳。
江郎才尽:小孟,写多少了?
张一延:这次想的什么题材?
屋逢连夜雨:我卡文了——
鬼画符:哥哥我一口气从五月买到九月,一张报名表寄一篇,我还就不信这回进不了复赛!!!
周宁峙:写的怎么样了。
这些人千奇百怪性格不一,都是她去年参加新概念认识的朋友。刚开始都是在群里聊熟的,后来进复赛的除了她,还有张一延周宁峙江郎才尽。那个十二月复赛,他们在组委会安排的旅社重逢相识,一起打牌喝饮料,聊尽天下事。那感觉就像是五湖四海进京赶考的科举考生,为了文学不顾一切远道而来。
不过,后来拿奖的只有张一延和周宁峙。
现在,大家又卷土重来。
孟盛楠一一回过去,在线的只有周宁峙。
他立刻回过来:没思路?
孟盛楠:嗯,想了好几个题材都不对胃口。
周宁峙:那还是先别想了,这个国庆可以考虑出去玩玩,或许灵感就来了。
孟盛楠:你以为我是你啊大神——
周宁峙:不是大神。
孟盛楠:谦虚吧你就,我一写小言的哪敢和您写悬疑的比。
周宁峙过了一会儿才回:要不假期来南京吧,我做东。
孟盛楠吐了吐舌头:不行——要上课。
周宁峙:上课?
孟盛楠:老妈给报了个吉他班——
周宁峙笑了:那成,今年十二月675号见。
孟盛楠:尽量大神。
关掉□□,孟盛楠安静的思考了一会,然后打开r,手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周宁峙曾经说只要他还有一个信念,就会一直写下去。江郎才尽评价周宁峙,说他一定会是未来十年内悬疑界的泰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边天黑了。
晚上又和盛典孟津聊了一大堆没营养的天才滚回床上睡觉,孟盛楠开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香芒色的暖光落下来,她趴在床上看基督山伯爵。
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孟盛楠简单对付了下就背着吉他出了门。
盛典在后头喊:“让你爸送你过去。”
“不用啦。”
那是个独院小平房,看年代挺旧的。但主人用心,屋子里一尘不染。这是孟盛楠第三次过来,每次的上课时间都是上一节课结束才通知,很随意。她从家里出发坐公交半个小时就到了。
教吉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的特别好,看着并不像。
客厅很大,十来个人围一圈。
“我们先把上次学的复习一遍。”女人穿着一身休闲,拿着吉他坐在椅子上,脚向后踮起轻靠在椅角上,一派文艺气息。
“陈老师——我忘了。”一个男生打趣。
女人笑了笑:“那我重新弹一遍好了。”
她叫陈思,笑起来特别温婉善良,孟盛楠想,人如其名。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孟盛楠没什么底子,学的有点吃力。其他学生都走光了,她还在想那个老弹错的音调。陈思走过来,声音温和:“那是个四节拍,再试试。”
又试了几下,满意了,孟盛楠才起身收拾吉他。
“你为什么学吉他?“陈思问。
孟盛楠动作一顿,然后抬头看她:“挺酷的。”
陈思笑了,“是挺酷。”
孟盛楠笑了。
“读高中了是吧?”
孟盛楠‘嗯’了声:“第九中读高二。”
“第九中?”
“嗯。”
陈思笑道:“我儿子也是那学校,学理的。”
“好巧,不过我学的文。”
“文也很好,是自己喜欢的就行了。”
孟盛楠笑着点头,聊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外头的风还在吹,刚是初秋,凉意总是恰到好处。她低眼挪了挪吉他的位置,刚好走到小区门口的喷泉处。然后抬眼,脚步一顿。
愣了。
前方走过来一个高高的男生,灰色衬衫牛仔裤,嘴里还咬着烟。好像是没睡醒一样,整个人有些颓,耷拉着脑袋。走着走着又胡乱耙了耙头发,将烟拿下来夹在手里,另一只手依旧自我的插在裤兜,然后悠悠的吐了口烟。
她站在喷泉左边,他从右边往里拐。
蓝天下。
风吹过八千里。
国庆的七天假,孟盛楠除了隔天去上俩小时吉他课之外就一直呆在家里。稿子写了又删,沈从文路遥的小说挨个看。戚乔这家伙早就不知道和宋嘉树去哪疯玩了。
大早上,盛典坐在客厅看民国剧。
孟盛楠咬着根黄瓜从厨房溜出来,扫了一圈四边。
“妈,老爸干嘛去了?”
盛典视线都没离开电视屏幕:“康慨家打麻将。”
“真舒服。”
盛典:“你不舒服?”
“嗯。”孟盛楠嚼着黄瓜说:“再一个多月就要交稿了,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盛典抬头说:“你老憋在家里能有什么灵感,又不出去玩。要知道经历是写作最宝贵的财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道理你都不懂了?”
孟盛楠皱了皱眉:“懂是懂,可我现在进到死胡同了。”
盛典将电视声摁小,说:“那就往简单点想,你身边的人或者事都可以写,不一定要天花乱坠的,有共鸣能触动人才是好作品。”
“妈。”
“干什么?”
“你教你们班学生写作文就这样?”孟盛楠问。
盛典瞥了她一眼,“一个字。”
“什么?”
“真。”
孟盛楠琢磨着盛典的‘真’字出门上街溜达找素材去了。不得不说,刚刚盛典老妈那番话她还是有些感触的,毕竟教了二十年小学语文的盛典吃的盐比她走的路还要多。
不过,一个人逛街还不如回去写稿子。
孟盛楠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去第一广场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书,刚付了钱往出走就碰见个熟人。
“孟盛楠?”
她看了男生一眼:“你也来买书?”
傅松点头:“你买的什么?”
孟盛楠将书递给他,傅松接过看了眼封面:“你喜欢外国文学?”
“还行,很多都读不懂。”
傅松:“那你还买?”
孟盛楠笑:“我喜欢藏书,而且你看它封面多好看。”
傅松:“假设人的一生到六十岁为止,工作的时间是十三年,除去睡觉和吃饭剩下的时间是十七年,那么你实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看这些读不懂的书。”
孟盛楠:“……”
“需要我再说一遍?”
孟盛楠抿了抿唇,清了清嗓子:“哲学鼠,你有没有什么爱好?”
“女。”
“什么?”孟盛楠没听清。
傅松嘴角微动:“爱好女。”
孟盛楠:“——那啥,我不打扰你看书了,学校见。”话音刚落就赶紧逃离,她边走边缓,这人绝了。
书店门口的傅松却是笑着走了进去。
收假的前一天,戚乔跑来找她玩。那时候,孟盛楠正靠在床头看那本被哲学鼠批判说是浪费时间而她又看的晦涩难懂的外国名著包法利夫人。楼下戚乔扯着嗓子喊,声音比人先到。
戚乔推开门进来她卧室,一见面夸张的捂住嘴。
孟盛楠放下书抬眼。
戚乔捏着嗓子装出怪音色。
“盛阿姨说你一直都没出去,没发霉吧?”
“关门出去变回人再说话。”
孟盛楠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一本正经的说。
戚乔真关上门了,一秒后打开直接哀嚎呈大字式躺在床上。
“完了完了,孟盛楠疯了。”
孟盛楠给了个白眼:“您还能想起我来真是万幸啊。”
戚乔嘿嘿一笑,瞬间爬起来蹬掉鞋凑到孟盛楠身边,讨好的说:“我这不是来了么,楠楠。”
“嘶——”孟盛楠推开戚乔半寸:“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戚乔坐好又开始傻乐。
孟盛楠觉得不对劲,问:“你老笑什么?”
戚乔舔了舔唇:“——你先猜猜。”
孟盛楠:“宋嘉树对你做什么了?”
戚乔瞬间惊愕状:“你怎么知道?”
孟盛楠心真累:“以后出门别说我是你死*党**啊,太丢人了。”
戚乔说的扭扭捏捏犹犹豫豫:“那个——他——亲我了。”
最后三个字说的贼快。
孟盛楠一时无言:“不至于乐成这样儿吧你?”
“他还摸我了。”
孟盛楠沉默了好几秒,才问:“摸哪儿了?”
戚乔没看她,说:“就是,该摸的地方呗。”
孟盛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戚乔突然脸色一变,忙问她:“你说我会不会怀孕啊?”
“啊?”
“就是生孩子啊。”
“应该——不会吧。”
“不行不行,你赶紧上网给我查查。”
那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懂。肆无忌惮的年纪,以为接个吻就要生小孩。更有意思的是,还七八岁那会,电视上天天演古装剧,戚乔没事就跑来找她玩,拿着她的床单披在身上叉着腰:“还不给本公主跪下?”
孟盛楠几乎笑抽。
欢声笑语之间,假期结束了。那天晚上孟盛楠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出了一身汗。她就着天外晕亮的天色看了眼闹钟,心里一黑。
完蛋了。
以秒为单位的时速,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几分钟穿好衣服洗漱。盛典孟津还睡着,孟盛楠悄么声的推着自行车出门,然后飞快的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大街上几乎没人,孟盛楠当时哪里意识到是什么原因。一直到车棚,看到紧闭的大叔家的大铁门才反应过来——立即就着马路牙子边上的灯光低头看手表,才五点半啊。
我的天。
没办法,她只能将自行车推到一旁,坐在台阶上等。
天灰蒙蒙的看不清。
清晨五点多,正是寒气逼人的时候。孟盛楠穿着毛衣,外头是单薄的校服。有风从外头灌进来,她忍不住发抖,两手抱紧胳膊,将下巴搭在膝盖上,等六点车棚开门。
她想被窝了。
远处模模糊糊传过来一群男生的嬉笑怒骂。
“哎我说,这边网速可比天明那边快多了。”
“——不行不行,昨晚打了一晚上怪兽,一会儿要去学校补觉。”
“……”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四五个人。一溜弯儿的缩着脖子,一个个嘴里叼着根烟,大爷似的。其中一个男生问:“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
“滚,今天升旗!”
“卧槽!”
“我没带校服。”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感觉风更冷了。
“怂了?”
一个男生笑哼了一声,鄙视的开口。
这声音让孟盛楠一僵。
被鄙视的男生叹了一声:“还是池爷淡定。”
“大不了挨训罚站,至于么你。”另外一个男生搭腔。
大清早的,街上就他们几个人,占了半个街道,吊儿郎当的走过去。一个个去网吧上通宵赶着五六点出来,混迹在学校附近。
没一会儿,就见他们拐向学校那条路,不见人影。
好不容易等到车棚开门,孟盛楠放好自行车往学校走。边走边琢磨今天好像是她值日,不用去升*旗国**。教室里还有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和她一起忙活。升旗的那半个小时的时间,她擦黑板抹桌子,又帮忙打水,做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那会儿升旗已经结束,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学生来来回回上来了。
孟盛楠歇了几分钟,等人流不那么紧张了,才提上垃圾桶出了教室。
垃圾堆在小操场后边,她倒完就往回走。
路上,到处都是早读的学生。孟盛楠步子加快,从理科一楼大厅穿过。早晨的风吹过来还是挺冷的,她低头刚下了台阶,只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视线里进来一个场面,差点没摔了。
挨大厅的那个教室门口站了一排男生,都没穿校服。
第一个,就是他。
吊儿郎当的靠着墙,蔫蔫的。
看那睡不醒的样儿,网吧通宵一晚上能不累么。孟盛楠撇撇嘴往前走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班级:理(1○)。
又挺奇怪,怎么老遇见。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她被老湿叫了起来回答问题,而且还是俩个。下课后,薛琳笑着问她:“孟盛楠,你英语怎么学的这么好?”
孟盛楠不好意思:“还好吧。”
“少谦虚了,老师任你为英语课代表,肯定有她的良苦用心。”
孟盛楠叹了口气:“她叫我回答问题也是良苦用心啊。”
那时候上课,老湿总喜欢叫人回答问题。最喜欢问的就是:“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或者“同桌站起来。”那俩人,或者前后左右几个都得心惊胆跳。
听她叹气说完。
薛琳一下子笑了,“对对对,你被叫起来的时候我都得提着脑袋做人。”
几个人笑。
过了会,聂静说:“你今天值日,晚上我帮你倒垃圾。”
孟盛楠:“没关系。”
聂静笑笑,看向傅松:“你怎么不说话啊?”
傅松低着头在写东西。
薛琳:“他学习起来六亲不认,咱们聊。”
聂静没什么兴趣的说了几句就转回去了,孟盛楠看了傅松一眼,笑笑也没说话。
中午放学回家。
盛典将饭已经做好,问:“你早上怎么走那么早?”
孟盛楠边吃边说:“时间看错了。”
盛典摇了摇头:“你这性子真够让人操心的。”
孟盛楠连连点头:“是啊,可冷了。”
盛典:“活该你,不长个记性。”
“是不是亲妈啊?”
“沟里捡的。”
孟盛楠‘切’了一声,“我爸怎么还没回来?”
“局里有事。”
“哦。”
吃完饭,孟盛楠简单休息了会就去学校了。那时候早晚温差比较大,中午很热。到教室的时候傅松在看书,闻声抬头,看到她将校服外套抱在怀里,然后笑了笑:“其实你不穿校服好看。”
孟盛楠放下书包:“我以为你都不会夸人。”
傅松很认真的‘嗯’了声,“还好。”
“切。”
傅松笑。
星期三之前的日子总是给人感觉特别慢,过了星期四一下子觉得快如眨眼。孟盛楠值日一天的时间也快结束了,她晚饭还是薛琳给捎的包子。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傅松帮她擦黑板,一切完成。
薛琳回来的时候,瞅了眼没几个人的教室,问:“傅松呢?”
孟盛楠说:“打水去了。”
薛琳‘哦’了声,“聂静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倒垃圾么?”
孟盛楠笑笑,说:“不知道,她应该背书去了吧。”
“我和你去吧。”
“不用,很轻的。”
说完就提上垃圾桶下楼。
那时候晚自习预备铃刚刚打响,孟盛楠借着倒垃圾的名声慢悠悠的走在小操场上,远处有男生还在打篮球,听到铃声也是一溜烟的跑回教室。
天色已经黑透。
她在外头多磨蹭了好一会儿,然后踩着铃声回来。
提着垃圾桶上五楼多少还是有点累的,她楼梯上的慢,整个教学楼特别安静,没什么声音。孟盛楠好不容易上了五楼,拐弯,从窗子外头看进去,数学老师坐在讲台桌边低头备案,她正猫腰准备从后门偷偷溜进去,感觉垃圾桶被人拽住,孟盛楠慢慢转头。
“帮个忙。”
男生脸色特别淡,眼睛漆黑,声音很低。因为凑得近,孟盛楠可以闻到他身上全是烟味。此时他一只手握着垃圾桶的另一边,就这么抬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