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中国经济：格局、周期与趋势
第二章 GDP——综合测度中国经济
GDP是我们最为耳熟能详的经济指标，经常会在新闻上听到看到。近年来，中国经济实现了历史性跨越，迈过了两个“万”字整数关口，都是以GDP作为衡量标准：一个是我国人均GDP在2019年首次超过1万美元；另一个是我国GDP规模在2020年首次突破100万亿元人民币。GDP通常被视作衡量一个国家经济状况和发展水平的最为重要的综合性指标。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更将其描述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1)。在他所著的经典教材《经济学》中，GDP被比喻成探测天气的人造卫星，能够提供给人们一幅关于经济运行状态的整体图像。认识GDP，有助于我们从整体上把握中国经济。
一、GDP如何统计
GDP是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的英文缩写，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所有常住单位在一定时期（通常为一个季度或一年）内生产出的全部最终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价值。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0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当年我国生产了6.69亿吨粮食、13.2亿吨钢材、2532.5万辆汽车，完成了463亿吨的货物运输总量和97亿人次的旅客运输总量……这些新创造的商品和服务价值，都会按照一定的核算方法，计入2020年的国内生产总值统计中。
在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初期，我国采用了苏联、东欧国家的物质产品平衡表体系（MPS）进行国民经济的统计核算，改革开放后才逐步采用了以GDP为核心指标的国民账户体系（SNA）。根据《中国国民经济核算体系（2016）》，我国的GDP核算有三种方法，即生产法、收入法和支出法（见图1-2-1），三种方法分别对应国民经济循环中的生产、分配、支出三个环节，从不同的侧面反映国内生产总值及其构成。
图1-2-1 国内生产总值核算框架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中国国民经济核算体系（2016）》。
生产法是从价值创造的角度，核算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定时期内全部最终生产成果的市场价值。这就需要在加总所有生产部门创造的货物和服务价值后，再剔除生产过程中消耗掉的中间货物和服务价值，这部分也被称为增加值。用公式可以表达为
GDP=总产出-中间投入
比如，在核算汽车行业增加值时，增加值并非是新生产汽车的总价值，而是需要剔除掉制造过程中消耗的钢材等原材料价值，因为这部分已经包含在钢铁等原材料行业增加值中，否则会造成重复计算。在核算出每个行业的增加值后，将国民经济各行业生产法增加值相加，就可以得到生产法国内生产总值。
收入法是从生产过程形成收入的角度，根据经济中居民、企业、政府各部门应得收入，加总计算最终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价值。收入法GDP由劳动者报酬、生产税净额、固定资产折旧和营业盈余四个部分组成。用公式可以表达为
GDP=劳动者报酬＋生产税净额＋固定资产折旧＋营业盈余
其中，劳动者报酬是居民提供劳动所获得的收入，固定资产折旧和营业盈余是企业生产所得，生产税净额是扣除支付给企业的各类补贴后的政府所得。
再以汽车行业为例，企业销售汽车所得收入在剔除掉原材料成本后，一部分会用于给工人发放工资，形成劳动者报酬；一部分用于补偿机器设备在生产过程中的损耗，即固定资产折旧；还有一部分缴纳政府税收。剩下的便是企业的利润，也就是营业盈余。
支出法是从最终产品和服务使用去向的角度计算国内生产总值。最终使用包括最终消费支出、资本形成总额及货物和服务净出口，也被称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用公式可以表达为
GDP=最终消费支出＋资本形成总额＋货物和服务净出口
这里核算的是最终产品和服务，比如汽车就是最终产品，在核算时，当年生产的汽车中，销售给国内消费者的部分要计入最终消费支出；出口到国外的部分要纳入货物出口的统计；而当年没有销售出去的部分，会变为企业的存货，计入资本形成总额。
以上三种方法虽然都是计算同一个经济体在同一时期的最终产品和服务价值，但由于受资料来源、口径范围、计算方法等因素的影响，各种方法的计算结果往往存在差异。国家统计局采用生产法和收入法相结合的方式计算GDP。
其中，农业、工业等部门的增加值以生产法计算，服务部门增加值主要按收入法计算，所以我国公布的生产法GDP和收入法GDP是相同的，而支出法GDP核算结果与前者通常不同。比如2019年，我国生产法和收入法核算的GDP为986 515.2亿元，支出法核算出的GDP则为994 927.39亿元(2)。
由于前者的基础统计资料更为丰富，所以引用GDP数据时一般都是以生产法和收入法混合计算的数值为主，季度GDP同样是以生产法计算。支出法GDP仅公布年度数据，但国家统计局在每个季度会公布三大需求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和拉动数据。
专栏
贡献率和拉动
贡献率衡量了部分对整体增长的贡献大小，用百分数的形式表示，各部分贡献率之和等于100%。
拉动用于反映部分的增长量对整体增长的拉动程度，用百分点表示，各部分对总体增长的拉动之和等于总体的增长速度。
以最终消费支出为例，其对GDP增长贡献率和拉动的计算公式是：
贡献率（%）=最终消费支出的增加量/GDP的增加量×100%
拉动（百分点）=贡献率×GDP增速
二、中国GDP的规模、增速与结构
使用GDP衡量一个国家经济增长情况时，通常使用GDP规模和GDP增速两个指标，GDP规模反映了经济总量的大小，主要采用生产法核算出的GDP，有现价和不变价两个口径。所谓现价，就是按照当前价格计算出的GDP规模。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0国内生产总值为101.6亿元，这就是现价统计的GDP。
由于GDP以货币方式衡量，而货币本身的币值也在不断变化，尤其是在信用货币的情况下，货币通常会因为通货膨胀而造成实际购买力下降，如果不剔除掉其中的货币贬值因素，即便是实际产出没有增加，一个国家的GDP也可能出现持续增长的情况。所以，计算GDP的增长速度需要使用剔除了通货膨胀(3)的不变价GDP，也被称为实际GDP。不变价GDP每5年更换一次基期，当前我国公布的不变价GDP是以2015年不变价计算的，也就是以2015年时人民币的实际购买力衡量的GDP规模。2020年我国不变价GDP是91.1万亿元，要低于名义GDP，这说明五年来，我国总体物价水平是上涨的，存在通货膨胀，反之则表明出现了通货紧缩。
GDP增速反映了经济增长速度的快慢。其中，季度GDP增速有同比增速和环比增速之分。同比增速是指当季GDP比上一年同一季度增长了多少。比如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冲击，2020年一季度我国GDP同比增速跌至-6.8%，这意味着该季度的GDP比2019年一季度下降了6.8%。环比增速是指当季GDP比上一季度增长了多少，比如2020年二季度，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得到有效遏制，我国GDP环比增速达到11.6%，这意味着当季的GDP比一季度增长了11.6%。我国从1992年一季度开始公布季度同比增速。由于计算环比增速需要对数据进行调整以消除季节影响，国家统计局自2011年一季度起才正式对外发布各季度的GDP环比增长速度。
此外，我们还经常在新闻上看到“环比折年率”或者“环比折年增速”的概念，一些国家使用该指标衡量季度经济增长速度，计算公式是：环比折年增速=（1+环比增速）4-1。数值上近似于将环比增速乘以4，其经济含义是假定未来经济能够以该环比增速增长下去，那么年化（四个季度）的增长率会是多少。这样处理的好处是放大了季度经济的波动，可以更好观察经济变化趋势。目前我国季度GDP增速主要使用同比数据，美国、日本多使用环比折年增速，欧洲国家则常用环比数据。在进行不同经济体间季度GDP增速比较时，需要转换为统一的口径。
如图1-2-2所示，从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初期的较长时间内，我国经济总量规模很小，GDP增速波动很大。改革开放之后，我国GDP增速虽然也有比较大的起伏，但波动的幅度和频率明显减小，而且很多年份保持了10%以上的高增速。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我国经济增速逐渐放缓，2019年降至6%，与2007年14.2%的增速高点相比，下降了8.2个百分点。2020年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冲击，进一步下降至2.3%。
随着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的快速增长，我国GDP规模迅速扩大，2020年GDP首次突破100万亿元，达到101.6万亿元，约为14.7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GDP规模的七成，居世界第二，占世界经济的比重达到17%（见图1-2-3）。
图1-2-2 国内生产总值规模与增速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图1-2-3 2020年主要经济体GDP规模与占比
资料来源：IMF。
使用GDP及分项数据，还可以观察我国的经济结构状况。根据三次产业增加值占生产法GDP的比重（见图1-2-4），我国产业结构以第三产业为主，2019年第一、第二、第三产业占比分别为7.1%、38.6%和54.3%。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尽管第二产业实际增速要快于第三产业，但由于第三产业价格涨幅显著高于第二产业，以名义价格计算的第二、第三产业占比一降一升，三大产业占GDP的比重分别为7.7%、37.8%和54.5%。
图1-2-4 2019—2020年三次产业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从需求侧看（见图1-2-5），我国经济的需求结构以消费为主，最终消费支出占支出法GDP的比重（消费率）在疫情前达到55.4%，资本形成总额占比（投资率）是43.1%，净出口占比为1.5%。由于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对消费造成较大冲击，名义消费出现负增长，消费率因此降至54.3%；名义投资增速与名义GDP增速基本保持一致，所以投资率维持在43.1%，净出口占比则上升至2.6%。
图1-2-5 2019—2020年三大需求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进一步地，我们还可以使用专栏中提到的计算贡献率和拉动的方法，从供给侧和需求侧观察各产业和需求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情况。需要注意的是，计算经济结构一般使用现价，而贡献率和拉动则是按照不变价GDP及分项数据计算的。
从供给侧看（见图1-2-6），2020年之前，第三产业对我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呈上升的趋势，2019年达到63.5%。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对批发零售、住宿餐饮、交通运输等服务业行业造成了较大的冲击，尽管服务业在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行业的带动下，保持住了第一大增长动力的地位，但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降至47.3%，拉动GDP增长1.09个百分点。第二产业对GDP增长的贡献率则上升至43.3%，拉动GDP增长1个百分点，基本与第三产业平分秋色。
图1-2-6 1978—2020年三次产业对GDP增长的贡献率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新冠肺炎疫情从需求侧也对我国经济增长的动力构成产生了显著的影响（见图1-2-7）。近年来，消费一直是拉动我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2019年，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接近六成，达到57.8%。2020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最终消费支出相比2019年有所下降，而我国GDP同期增长了2.3%，导致最终消费支出的贡献率自改革开放以来首次出现负值，为-22%，因而下拉GDP增长0.51个百分点。同时，投资起到了重要的稳增长作用，全年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达到94.1%，拉动GDP增长2.16个百分点。而且，由于我国产业链、供应链较快恢复，出口实现逆势增长，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28%，为1997年以来的新高，拉动GDP增长0.64个百分点。
图1-2-7 1978—2020年三大需求对GDP增长的贡献率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三、容易混淆的GDP与GNI
与GDP经常混淆的一个指标是GNI，也就是国民总收入（Gross National Income），之前也被称为国民生产总值（Gross National Product，简称GNP）。GNI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国民在一定时期内通过提供资本、劳动等生产要素所获得的投资收益、劳动报酬等要素收入，反映了经济活动收入初次分配的最终结果，在资金流量表中，它等于住户、企业、政府初次分配收入之和。
与GDP被统计主体范围以“国土”原则为划分标准不同，GNI强调的是“国民”原则。这里的国民并非完全国籍上的概念，而通常以是否居住满一年为标准，比如一个在我国工作不足一年的美国人所获得的收入计入我国的GDP，但不计入我国的GNI。
GNI的计算公式可以表示为：
GNI=GDP＋对外要素收入净额（来自国外的要素收入-支付国外的要素收入）
式中，来自国外的要素收入是本国居民向国外提供资本和劳务所获得的收入，主要包含了本国资本对外直接投资、证券投资等获得的投资收益以及本国居民在国外工作（一年以下）获得的雇员报酬；支付国外的要素收入是本国使用国外资本和劳务的支出，主要包含国外资本对本国的投资而从本国获得的投资收益以及本国支付给外籍员工（一年以下）的雇员报酬。
关于二者的统计反映在国家外汇管理局公布的国际收支表初次收入账户中。初次收入贷方代表来自国外要素的收入，借方代表支付国外的要素支出。初次收入差额反映了对外要素收入净额的大小，我国初次收入差额变化见图1-2-8。
通常，在分析一个国家的生产情况时使用GDP，分析收入情况时使用GNI；分析经济增长时采用GDP，分析贫富差异时更关注GNI。比如，在国际经济形势分析和比较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主要关注GDP指标，而以减贫为主要目标的世界银行除GDP外，更为关注GNI指标。
2020年，我国国民总收入为100.9万亿元，对外要素收入净额相当于GDP的0.7%，所以GNI和GDP差别并不大。而对外投资规模较大的国家，比如日本，2018年其GNI比GDP高出近2000亿美元，相当于日本GDP的3.7%。
图1-2-8 我国初次收入差额变化
资料来源：国家外汇管理局。
需要关注的是，GDP高于GNI，意味着我国支付给国外的要素报酬要超过来自国外的要素收入，即国际收支表中的初次收入账户存在逆差。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的数据，截至2020年末，我国持有的对外金融资产规模是87 039亿美元，对外负债是65 536亿美元，所以是一个净债权国，对外净资产超过2万亿美元。按理说，我国持有如此大规模的海外资产，应该能够获得正的资产收益净流入才是。
然而现实是，由于我国海外资产投资的收益率远低于外资在我国投资的收益率，作为国际净债权人，我国却长期在向外净支付投资收益（见图1-2-9）。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初次收入账户的差额多数年份为负值，特别是2020年逆差规模进一步创出改革开放以来的新高。一方面，世界经济因新冠肺炎疫情陷入严重衰退，发达国家实施零利率乃至负利率政策，我国海外资产收益率降至2.73%；另一方面，在全球经济一片阴霾中，我国成为唯一实现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外商投资企业利润状况整体向好，人民币资产收益率相对稳定，外资在我国获得的收益率达到5.46%。因此，投资收益账户的逆差扩大至1071亿美元，相当于7340亿元人民币。
图1-2-9 我国对外资产、负债收益率及二者差异
资料来源：国家外汇管理局。
除了内外部经济基本面有别之外，造成收益率差异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我国对外资产和负债投资结构的错配。我国对外资产中低收益率的储备资产居于首位，即便2009年后其占我国对外资产的比重逐步下降，但2020年仍达到39%。众所周知，我国是美国国债的主要海外持有国之一，以十年期美国国债为例，2010年以来其收益率最高水平也就在3%左右，2020年底仅为0.9%。而在我国的对外负债中，外商来华直接投资一直占据首位，占比最高时接近68%，2020年也达到了49%。根据商务部研究院发布的《跨国公司投资中国40年报告》，美欧企业在华投资收益率通常要超过其全球平均水平。比如2018年美国企业在华投资收益率达到11.2%，超过8.9%的全球平均水平。即便在2020年，我国外商及港澳台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增速仍达到了7%，远高于国有及股份制工业企业的利润增速。因此，从改善我国海外投资收益率以及增加国民总收入的角度，国家应该鼓励有条件的企业“走出去”以及成熟的机构和个人投资者进行多元化的海外投资，提高我国对外投资中的直接投资与证券投资占比。
(1) 20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学家库兹涅茨（Kuznets）最早提出了GDP的概念。
(2) GDP数据并非发布后就不再变化，初次公布的GDP数据被称为初步核算数，随着收集到的统计资料和信息不断增加，还要对GDP进行最终核实。年度GDP最终核实数在隔年的1月份发布，并相应地对季度GDP进行修订。2021年初，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19年GDP最终核实数为986 515亿元（人民币），比初步核算数减少了4350亿元（人民币），GDP增速也比初步核算数下调0.1个百分点至6%。
另外，当我国修改GDP核算方式或者开展经济普查后，通常也会对GDP进行修正。比如2016年7月，国家统计局实施了研发支出核算方法改革，将过去作为中间消耗处理的研发支出改成作为固定资本形成处理，并据此修订了GDP历史数据。2019年11月，根据第四次全国经济普查结果，国家统计局将2018年国内生产总值修订为919 281亿元，比初步核算数增加了18 972亿元。
(3) 通货膨胀程度使用GDP平减指数衡量。GDP平减指数（GDP Deflator）反映了全部商品和服务的价格相比基年上涨了多少。计算公式为：GDP平减指数=（名义GDP/实际GDP）×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