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猫斯图
随着个人计算机的普及和圆珠笔的发明，钢笔似乎已经被人抛弃到了时光的角落里。曾几何时别在胸口的钢笔是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象征。人们记还得父辈和祖辈在拥有一支英雄钢笔之后那脸上无与伦比的自豪。如今的老板们也都为有一支来自美国或是德国的镀金签字笔而感到兴奋。文青们则疯狂地追逐着写字更舒适的钢笔。然而很多人也许没有想到，我们如今能够流畅的使用钢笔写字（尽管很多人可能已经不愿意再使用钢笔了）也是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打磨、凝聚了无数的工匠的心血。从欧洲人关注这个行业的400年来，人们都一直在为三件事情而发愁。而且一旦解决这三个问题之后，我们便获得的了可以流畅书写的好钢笔。他们分别是上墨器、笔尖和笔杆。
上墨器
最早的现代意义上的钢笔可以追溯到公元10世纪。第14代哈里发在写字的时候觉得当时的蘸水笔总是会弄脏自己的袖子和手，他为此感到非常的不爽。于是就下令工匠去发明一种可以在内部装墨水的笔。他的工匠倒确实是巧手赛天工，据说很快就制造出了一支原型笔。这支笔可以把墨水密封在墨管内，即使倒置也不会漏墨。这可让哈里发太高兴了，大大有赏。可惜的是，这种笔的设计图纸和原型都已经流散在时间长河里，我们也许再也无缘得见了。
到了17世纪，欧洲人终于也开始考虑改进自己用了上千年的羽毛蘸水笔。但是很快，对于墨水文具的改进工作就遇到了瓶颈。1636年，一位德国发明家第一次提出了他所设想的钢笔。这种钢笔由两根管子组成，一根大的套一根小的。内管用来装墨水、外管用来抓握书写，装墨水的内管使用一颗软木塞来进行密封。这个想法虽然很好但是由于软木塞将墨管与外界空气流通的渠道给堵死了，管内的气压不足以把墨水挤出笔尖。再加上当时的墨水腐蚀性很强、又有许多沉积物，很容易卡住笔尖。因此这种钢笔的实用价值非常低。这个问题困扰了欧洲人两百年，一直到19世纪初，美国人才想到在出墨口加一个连通管，使墨水流出的同时，空气也能流入。内外气压差一旦平衡，出墨的稳定性也就增加了。
不过仍然有一个小麻烦。直到19世纪末，钢笔所使用的墨水管仍然是一根硬管子。在往里面加墨水时，人们需要把墨管拧下来，用注射器一点点往里滴墨水。这件事耗时良久而且容易把自己弄脏。不过到了世纪之交的时候，美国的文具大佬沃特曼（Waterman）墨水公司就发明了我们所熟悉的橡胶软管上墨器。和实验室所用的滴管原理一样，挤压这种软管把气放空，伸入墨水瓶吸墨就可以拿出来写字啦。使用墨管替芯的发明者则是德国老牌制笔厂百利金，而其使用者如今也集中在欧陆。毕竟一次性墨管还是没有重复上墨器来得划算。
笔尖
有了气压稳定的墨管，还要搭配一个坚强的笔尖才能持续不断地写字。笔尖的制造有三个步骤：冲压、钻孔、弯折。首先在平直的薄钢板上冲压出笔尖的形状，随后在钻出的铁皮上的出墨缝和呼吸孔，最后根据将其弯曲成笔舌的弧度并拼装。可以想象，在生产力刚刚受到工业革命带动的19世纪，生产笔尖这样精密的小工业品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事实上，根本没有机器能够胜任这个精工细作的活，必须由工匠一个一个亲手装配。正是因为这个环节，使得当时的钢笔质量难以管控、价格居高不下。1828年，伯明翰的制笔工匠乔治亚·梅森仿佛神来之笔一般从当时遍布英国的新蒸汽机中获得了灵感，设计了一种笔尖冲压机。顺便借着自己这个机器还发明了可替换的笔尖，一下子把伯明翰当地的制笔工业盘活了。
一时间，大量的钢笔订单涌入伯明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批来自欧洲各地的制笔师傅。这个发生在19世纪中叶的现象，在历史上被称为“伯明翰钢笔贸易热潮”。这次价廉物美的制造业革命，甚至直接推动了英国的教育发展。这种钢笔的墨迹下，诞生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
但是由于墨水的质量问题，钢制的笔尖在与纸张的频繁亲密接触下似乎仍然不够耐磨。1803年，英国化学家史密森·特南特发现了铂族元素“铱”。这种元素是地球上最稀少的元素之一，同时也是最坚固防腐的金属之一。经过试验人们发现，在笔尖上镀一块铱，可以有效减缓笔尖的磨损。这个小小的一点突起被称为“铱粒”，决定了钢笔的粗细。如今，制笔厂已经很少用真的铱金属来作为铱粒了，而是采用了经实验更为坚固的某些合金。比如最受文青欢迎的凌美钢笔，其尖端的铱粒就完全是不锈钢。
笔尖的磨损会随着各人写字角度和习惯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效果。其结果也就是笔尖会越来越符合主人的性格和力度。因此，用钢笔练硬笔书法就像是找配偶一样，得互相磨合，最好是相互理解不要随便分开。
笔杆
制作内含墨管的中空笔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艺。以19世纪的工艺水平来看，用金属制成中空的细管以满足组装钢笔的需求实在是有一点强人所难。这也是钢笔在当时价格高昂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这个麻烦一直到1851年随着材料科技的进步才得到妥善的解决。当时，美国自学成才的化学家查尔斯·古德耶尔在尝试硫化人工橡胶时试着加入氧化锌，结果发明了硬橡胶。这种橡胶在加热时可塑性很强，可以在模具里快速成型；冷却后又十分坚硬。它的英文名字（ebonite）就来自于坚硬的乌檀木（ebony）。这种在加工和使用时体现完全不同性质的材料大受工业界的欢迎。1880年，威迪士公司开始大量生产用硬橡胶和镀有铱粒的钢笔，成为一时风尚。在硬橡胶上厂家还能做一些花纹的设计，使得钢笔的使用价值之上增添了一分艺术价值。
但是在硬橡胶钢笔大行其道的同时，一种新的性质更好的材料在实验室中探头张望着这个世界。那就是赛璐珞，一种可塑性和染色能力更强的人工高分子材料。我们最熟悉的赛璐珞产品应该就是乒乓球和电影胶片，可想而知它的适用性有多强。20世纪初，各大制笔商纷纷转投赛璐珞生产线，只有沃特曼公司坚守在硬橡胶的路子上，最终死于激烈的商业竞争被帕克笔收购。这段商业史，竟让人不禁想起了手机市场中轰然倒地的巨头诺基亚。它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可是还是因为一个人抵抗潮流而死在了沙滩上。
小小的一支钢笔，如今看来不过是千万种工业品中技术含量很低的一种。它的前世今生，却汇聚着人类科学革命400年来的最新科技成果。更密封的墨囊、更顺滑的笔尖、更美观的笔杆，每一个做到更好的需求都是从科研到商业的历史传说。人类不是神，我们不知道宇宙最终极的美好是什么。可是我们知道，什么叫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