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初探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初探

作者 | 关俊雄

香港海事博物馆藏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 呈现了十八世纪晚期澳门繁华和热闹的景象,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城市面貌,为人们了解当时的澳门提供了形象的资料,本文就该画作的 作者、绘制年代、特色及价值 展开探讨。

一、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

香港海事博物馆藏有一套四幅的真蒂洛尼家族(Gentiloni)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画的出处是外交家Camillo de Rossi在约1807或1809年购于巴西里约热内卢,并由其家族流传下来。另外,画作具十九世纪意大利文注释:

“意大利Ferraioli城市的商人Natalia de Rossi的祖父Cav. Camillo de Ross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购入四幅中国贸易港绘画。约1807年他担任教宗使节团秘书,服务于巴西之布拉干萨约翰六世国王,之后国王出走,法国占领巴西。”

这四幅画作分别描绘了十八世纪晚期的广州(图1)、黄埔(图2)、肇庆,以及澳门(图3),其中,《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以下简称《澳门》)连框的尺寸为83.5 x 170.5 x 2.8厘米,与其他三幅尺寸相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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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广州(十八世纪晚期)》。香港海事博物馆收藏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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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黄埔(十八世纪晚期)》。香港海事博物馆收藏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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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香港海事博物馆收藏及提供。

二、《澳门》的作者与绘制年代

《澳门》由何人所绘,目前尚未可知 ,但根据画中对中西式建筑风格的理解与掌握,再结合整幅画作的用笔和风格而言,该画应是出自 中国画师 之手。

《澳门》画中对中式建筑的描绘显得十分熟练,反之,对一些西式建筑的描绘则显得稍为突兀,例如,圣若瑟修院圣堂(图4)的中间部分,被绘制成六边形的屋宇,顶部则是类似六角攒尖顶的亭子。

然而,实际上,圣若瑟修院圣堂的中部主体部分,平面为十字形,屋顶为穹顶,且其并不存在宝顶,可见,画师是以对中式建筑的理解作为基础去描绘十字形的建筑平面空间及穹顶(图5)。此外,再考虑到整幅画作的用笔,《澳门》无疑是由中国画师绘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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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圣若瑟修院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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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圣若瑟修院圣堂总体鸟瞰测绘图。引自朱宏宇:《澳门圣若瑟修院圣堂巴罗克艺术特征研究》。

至于画作的绘制年代 ,除了大体上所知应是十八世纪晚期外,香港海事博物馆称“从圣约瑟修道院墙壁的描绘所见,本画显示了早期澳门的面貌,从而推断画作应是1760年以后完成”,然而,根据画中对议事亭的描绘, 笔者认为《澳门》绘制年代可以进一步确定为1784年以后

议事亭的确切成立时间,虽然众说纷纭,但一般均认为是在1583至1585年间。而早期的议事亭,恰如《澳门记略》的《议事亭图》(图6)所示是传统的中式风格建筑,直至1783年,澳葡法官将议事会大楼及监狱的重建图则寄给议事会,同时告知为此已向屋主达成购买房屋和地段的协定,由此开始了中式议事亭向西式议事会大楼的转变,并在1784年完成了耗费80万两的大楼。

而《澳门》中的议事亭(图7),其明显为西式建筑风格,由此可知,绘制《澳门》时议事亭已完成中式建筑向西式建筑的嬗变,其绘制年代当以1784年为上限,结合年代范围为十八世纪晚期,即于1784至17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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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澳门记略》的《议事亭图》。引自(清)印光任、张汝霖:《澳门记略》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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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议事亭。

三、《澳门》的特色与价值

《澳门》至今仍未被学术界充分认识及利用,然而,该画作事实上具显著特色,亦是珍贵的历史文献,甚具研究及参考价值,现分述如下:

1. 鸟瞰式全景反映半岛面貌

《澳门》是一幅怎样的地图?

《澳门》是一幅鸟瞰式立体地图,方位左北右南,其构图疏密有致,整个图幅海洋部分约占三分之一,主要是画内顶部一大片区域及底部,中间部分约占全幅三分之二为描绘重点的澳门半岛、青洲岛,呈现了十八世纪晚期澳门繁华和热闹的景象,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城市面貌。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澳门的历史地图大多只着重描绘澳门半岛的中南部,而对北部则普遍有所忽略,事实上,半岛的中南部即大炮台及其东西侧相连之城墙以南,该区域为葡人租居澳门期间的居住范围,葡人亦在该处进行城市建设,同时进行中外贸易,诚然中南部的建筑栉比鳞次,城市建设活动显著。

而澳门半岛的北部则为龙田村、望厦村等华人传统村落,以农耕为主要生产活动,然而,《澳门》并未如大多数的历史地图般忽略了农田遍野的北部,在画家笔下,仍然能一窥莲花茎上古关闸所体现的天朝气度,而高耸的东望洋山、连绵起伏的*钟金**山及望厦山则反映了地形特征,山下散落着零星的教堂、庙宇以及屋舍,其间有着当地人民在农田周边辛勤劳动,这才是昔日澳门半岛整全的风貌。

2. 建筑物类型丰富、描绘细致

《澳门》内绘有多座建筑物,尤以中南部最为集中,除了一般的民居,尚有不少重要的公共建筑,其类型丰富,既有众多西式的天主教堂,亦有中式庙宇妈阁庙,既有葡人的议事会大楼、城墙及炮台,亦有清廷的关部行台、税馆。而画内更对不少建筑物进行了细致的描绘,例如,《澳门》内的圣老楞佐堂(图8),即风顺堂绘于高台之上,此一特征于同期的其他绘画圣老楞佐堂的作品中,少见有着如此强烈显著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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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圣老楞佐堂。

又如圣保禄学院的天主之母教堂,即俗称的圣保禄教堂,清人口中的三巴寺,《澳门》清晰显示了该教堂(图9),教堂的前壁即大三巴牌坊划分为五个水平面,其中,最底层表达了该处所具有的爱奥尼亚柱式,以及由该等柱子而划分成的三部分,而最顶的三角楣亦绘有鸽子,虽然画中未有将牌坊上的所有装饰悉数绘出,亦未能表现出五个水平面之间往上逐步收分的建筑形态。

然而,倘若我们将《澳门》置于当时的历史背景去考察,则不得不惊叹这是一幅划时代的画作。自大三巴牌坊于1608年开始施工,至1637年建成,并于1644年补齐立面上的雕刻及塑像以来,这一“高十余丈,若石楼,雕镂奢丽”的宏伟建筑吸引到不少人的目光。

而纵观整个十七、十八世纪,如《澳门》般精细地描绘天主之母教堂的图像并不多见,如十八世纪四十年代的屏风画(图10)中,大三巴牌坊虽然亦有三角楣上的鸽子,但整个牌坊只划分为三个水平面,且最底层类似拱廊的画法与《澳门》相比,距离实物的差异性更为明显;而绘于1780年油画中的天主之母教堂(图11),虽然把大三巴牌坊的五个水平面及收分都体现出来,但未见三角楣上的鸽子,以及牌坊旁边的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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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天主之母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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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屏风画中的天主之母教堂(十八世纪四十年代)。引自汤开建:《以图证史:明代澳门城市建置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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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油画中的天主之母教堂(1780年)。引自薛凤旋编:《澳门五百年:一个特殊中国城市的兴起与发展》。

除了大三巴,《澳门》绘画的“小三巴”,即圣若瑟修院及圣堂亦极具价值,其中,圣堂的建设始自1746年开始推平一座岩石山开始,由1747年至1748年底建设圣堂的正面和塔楼,1751年8月至1752年9月建筑圣堂墙体,1757年1月至1758年9月底建筑圣堂的大门及楼梯。

因此,1751年成书的《澳门记略》内的《正面澳门图》虽绘有“小三巴”(图12),但一来当时圣堂亦未完全建成,二来绘制过于简略,而《澳门》描绘圣若瑟修院圣堂时,圣堂已告完工,绘制者得以了解圣堂的全貌,画作中除反映了圣堂具有三个屋顶的鲜明特点,旁边两个屋顶的描绘亦与实况十分贴近,可见,《澳门》内不少建筑物的描绘,其细致度远远超出同期的其他作品,具重要的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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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澳门记略》之《正面澳门图》中的“小三巴”。引自(清)印光任、张汝霖:《澳门记略》上卷。

3. 千帆并举贸易繁盛,逾百人物形象生动

明末清初诗人屈大均的诗有云: “广东诸泊口,最是澳门雄。” 澳门是一个因贸易而发展起来的城市,更一度凭此成为我国南方最重要的贸易港口之一,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通过澳门外销日本、东南亚以至欧洲,虽然和十六世纪及十七世纪前期的黄金时期相比,十八世纪时的澳门贸易活动已不属于最辉煌的阶段,但其仍然在中外贸易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澳门》画中的大小船只正正呈现出当时浓厚的贸易氛围。

事实上,澳门的历史绘画中,尤其地图式的绘画大多把重点放在陆地,少有对海洋及船只的描绘,即使绘有船只,亦只是起到点缀作用。然而,如前所述,《澳门》整个图幅中海洋部分约占三分之一,其间既有西式的三桅船(图13)、中式的“大眼鸡”船(图14),以及大小的舢舨,其中,又尤以画中底部,即沙梨头至妈阁沿岸的船只更为密集,形成舳舻千里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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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三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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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大眼鸡”船。

另外,澳门的地图式历史绘画中,甚少涉及人物,特奥多雷•布利(Theodore de Bry)于1598年前绘画的《澳门城市图》(图15)是少有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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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特奥多雷.布利(Theodore de Bry)《澳门城市图》(1598年前)。梵蒂冈宗座图书馆收藏。

而《澳门》与之相比,不仅具有色彩,而且人物数量更多、类型更为丰富,逾百人物中包括清廷官员、葡人军兵、天主教修士、庙宇僧侣、船员,以及一般居民等,值得注意的是,当中亦有不少妇女及孩童(图16、17、18)。另外,营地大街附近更设有市集(图19),附近则是行走其中的牲畜,是历史绘画中首次出现当时市集的场景。这些人物栩栩如生,衣着各异,穿插于各种活动场景之中,让整幅画作富有生活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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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清廷官员与庙宇僧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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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天主教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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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妇女及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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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 《真蒂洛尼家族原藏中国贸易港绘画系列:澳门(十八世纪晚期)》中的营地大街市集。

总括而言,《澳门》为人们了解十八世纪晚期的澳门提供了形象的资料, 城市空间格局、地形地貌、贸易氛围、中外建筑、人文风情 都可以从中一窥究竟。盼望本文能发挥抛砖引玉的作用,让《澳门》此一珍贵的历史绘画得到更深入的认识、发掘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