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在西文中的称谓,历经我国春秋战国时期至中古的“*那支**”(China/Sina)和北魏以后的“桃花石”(Tawhgach)以及元时期的“契丹”(Cathay/Khitai)。那么,西文有关中国的各种称呼是如何起源的,又是怎样演变的,究竟涵盖了什么样的历史意义,中外学术界至今并没有清晰钩沉,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China由“秦”而来

秦国在西域,领域之广大,除元朝之外,中国历朝版图都难以望其项背。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时期,秦的影响,远及印度、今中东一带,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上世纪初,有人指出,从发音辨认,China这个词由“秦”而来,但国外有汉学家认为秦完全统一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建立强大的帝国,是在公元前221年,提前百年,这个词就已出现在古印度,有点不大可能。国内也有学者认为,从司马迁《史记》记载张骞出使西域之前,罕见中西有交通的史实,《史记•大宛传》曰:“张骞凿空”,言下之意史无前例。许多人都认为与西域交流,盖自汉始。
汉以后,中国人虽然以汉人自称,而西方人,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秦”指称中国。这看起来似乎有些阴差阳错,但却具有历史的因果。秦在统一中国之前就已盘踞中国西方、雄霸中国内陆,此前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不管是在春秋时代还是战国时代,在诸侯国中,秦国都是最为强大的。《左传》载秦穆公据雍拥秦、称霸西戎,兼十二国,向西开地数千里,其势力范围估计远及中亚。当时西域诸国尽列拜其下,声名怎能不达域外。秦国在西域,领域之广大,除元朝之外,中国历朝版图都难以望其项背。其在西域的影响力,中国的文字历史不便追及,只能有待中亚、西亚史揭秘。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时期,秦的影响,远及印度、今中东一带,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先秦之秦,也是“秦王”之秦

《史记•大宛列传》载,汉张骞曰:“臣在大夏(中亚古国今阿富汗一带)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身毒,是以前国人对古印度的称呼。由此可知,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印度早就与中国大规模通商,古印度以曾经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秦,即China指称中国,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在《大宛列传》中,西域诸国习惯上仍称中国人为秦人,汉代将士也默认或沿袭这种称呼。
古代梵文将中国称为“震旦”“*那支**”等,皆为China之读音。这个读音,在梵文佛教典籍中的流布,让我国僧人有时音译,对外直称中国为“震旦”“*那支**”“至那”等,有时也还原成“秦”的名号。
而人们在罗列“至那国”之证时,引述玄奘《大唐西域记》中所说的秦王之秦,已经不仅仅是指先秦之秦,也是指后来唐李世民被封的“秦王”之秦,不管怎样,都是以秦来指称中国。
宋赞宁和尚所著《宋高僧传•含光传•系》中这样论述:“秦人好略,验其言少而解多也。西域之人淳朴,何以知乎?天竺好繁,证其言重而后悟也。由是观之,西域之人利在乎念性、东人利在乎解性也。”他将东人以秦人统称,也就是将今日所说的汉人以秦人统称,由此看来,在宋代,受梵文影响的僧人仍以“秦人”统称中国人。
魏晋后,以“桃花石”(拓跋氏)指称中国

西语中,除了用China一词指称中国外,六世纪末拜占庭历史学家泰奥菲拉克特•西莫加特(约582—620年)在《历史》(又称《莫里斯皇帝大事记》)中,称中国为Taugast,人们遵照汉语旧称将其译为“桃花石”。所谓汉语旧称,最早应来源于丘处机弟子李志常所撰《长春真人西游记》一文,该文记述丘处机途经阿利马城(今*疆新**霍城县境内)所见当地情景:“农者亦决渠灌田。土人惟以瓶取水,戴而归。及见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诸事皆巧。’桃花石,谓汉人也。”
为什么以此指中国人,“桃花石”具体因何而得名,学人说法各异。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的意见比较有代表性,他认为,这个发音应为北魏皇族“拓跋”的称谓:“元魏占领中国北部,而在中亚以土姓著名,遂使中亚的人概名中国为拓跋。”(见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我认为准确地说,Tabgha?(桃花石)一词应由汉语“拓跋氏”一词音译而来。
北魏版图广阔,到孝文帝*都迁**洛阳,南朝北朝政权对峙的时间长达一百四五十年之久。在如此长的一段时期,南朝偏安江南一隅,对西域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而对中亚、西亚影响最大的中国政权无疑是拓跋鲜卑人建立的北魏。对西域之外的诸国,中国人以“拓跋氏”自称或西域诸国将中国人以“拓跋氏”称呼,应该是准确的。
为何元代时中国被称为“契丹”

谁拥有了命名权,或谁被拥有了命名权,就标志着谁拥有了最具影响力的权威。
奇怪的是,到了元代,整个西方世界对中国的称谓突然逆转,开始用Cathay、Khitai等音名来指称中国。上世纪初的汉学家及中西交通史学家几乎一致认为,从元*开代**始,西方人对中国的这些称呼,“皆是从契丹名称转化而来的”(见冯承钧译伯希和《*那支**名称之起源》)。早在八世纪的突厥碑文中,契丹被记为Kytai。契丹国或辽国就是契丹部族曾经在中国北方建立的庞大政权,后被金所灭。金、宋后又被蒙古人所灭,蒙古人铁蹄踏平欧亚,世界各国不是用元来指称中国,整个世界都几乎用早已灭亡的“契丹”国号或部族名称来指称中国,这应该是没有道理的,但是这样的事实又是存在的。元代,西人对中国的指称确实与“契丹”的发音完全重合。
从历史资料来看,在元朝,蒙古人也确实是以类似“契丹”的名称来指谓中国地区。不过,“契丹”在明代翰林译员们看来,仅仅是“乞塔”的同音标记。比如在《蒙古秘史》第250节中,翰林译员的汉语记音:“成吉思 合罕 帖列 秣骊剌黑三突儿 乞塔惕 亦儿格讷 阿勒坛 合阿泥额勒薛兀勒周。”(参见同上)这一段可直译为:成吉思合罕这一次出征,使契塔惕百姓们的金国皇帝投降。“乞塔惕”是乞塔(与契塔同音)的复数形式。“乞塔”,在元代泛指中国或中国北方。
契丹政权或辽政权最为强盛时,无迹象显示西方世界曾用类似“契丹”的发音来指称过中国。可是到了元以*力武**向外扩张时,用此音指称中国这件事情才开始流行起来,面对让整个世界发抖的蒙古人,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与历史上所有朝代不同的是,如果没有元的命指,谁也不会用一个所谓与辽政权同音的国号来指称中国,除非元政权用这一名称来命指中国。
明代时,葡萄牙人耶稣会牧师鄂本笃于1602年于印度启程,经中亚、西域进入中国,1607年病死在肃州(甘肃酒泉)。他来中国最大的疑问,就是要探讨传说中的契丹(音译)与*那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遗留的日记,经另一位旅行中国的西方著名传教士利玛窦整理,编写为《鄂本笃访契丹记》三章,其中记载:“契丹(音译)者非他,乃*那支**帝国之别名。其国都,回教徒所称为康巴路(Cambaul)者,乃即北京之别名。事已证实,毫无疑窦。”Cambaul准确翻译应为汗八里,元代北京的称呼。在该记中,利玛窦总结道:“至是时,鄂本笃心中最后怀疑始全去,契丹(Cathay)即*那支**(China),同地异名而已。”由此可见,以前所有外国传教士的游记中或西文中用Cathay、Khitai指称中国时,上世纪以来的学术界都将其翻译为“契丹”。元代果真是以“契丹”来指称中国吗?
“乞大”≠“契丹”

元朝强权到底为什么要选用Cathay或Khitai的音名来指称自己核心政权的所在地——中国呢?难道这个发音就是指辽政权的那个契丹称号吗?我想这在逻辑上无法通释,曾经何其独霸、具有无上尊严的元帝国,怎会用一个前朝的国号来命指自己的核心疆域?这种历史的玄机只有去历史的荒漠中发现蛛丝马迹,虽草蛇灰线,但并非无踪可寻。
在明翰林译员的汉字记音中,成吉思汗祖先的名字标记为“孛儿帖•赤那”,“孛儿帖”旁标释为“苍色”,“赤那”旁标识为“狼”,这是对其汉语意义的解释。孛儿帖即孛儿只斤,赤那即乞颜,复数形式后缀加“t”音,读乞牙惕,成吉思汗的历代祖先不仅以乞牙惕(赤那—惕)为自己的称号,也以孛儿帖(孛儿只斤)为自己的称号。元时期,蒙古人尤其是成吉思汗的同族,习惯上将自己称作是“乞牙惕”人,所以也有说法,认为蒙古人血管中流有狼血。
乞牙惕发音赤那惕、怯特、契塔,而同音“乞大”,与契丹发音相同。提出“乞大”一词,是因在乞牙惕的同音中,蒙古语尾音t,可发音“大”,另“乞大”一词与该词所指在元帝国的至尊地位相称,“大”,是元帝国最喜欢用的一个形容词,比如“大蒙古国”“大元”。在元帝国时代,以成吉思汗最亲近的部族代指自己核心统治区,这才是正常合理的历史命名途径。
但限于元突然败走大漠,再加上蒙语与汉语相隔,当时核心政治文献几乎绝迹,许多历史的细节无从考证。
峰回路转,1998年,韩国发现了元时期高丽人编写的学习中国北方汉语的古本教材《老乞大》,我认为,这可以作为以上历史事实的铁证。在中国汉语中,“老”是最古老的尊称,许慎说老者考也,考者老也;而“乞大”,显然是当时世界对中国的通称。但学界普遍认为,“乞大”就是“契丹”,是代指中国。以此音来代指中国,没有错,但说乞大即契丹,这是历史学界普遍的一种误解,这来源于利玛窦等传教士对元宗族谱系的不知,也来源于一些汉学家对元历史的含混不清,他们只知中国历史上有契丹王朝,却不知还有一个与其同名的核心部族。蒙古族人及当时中国通的高丽汉语专家不以“老契丹”指称中国,而以“老乞大”代指中国,看来“乞大”的确不是“契丹”,不然为什么这样正规的汉语教材,不用人人皆知的“契丹”,却要偏偏写成是“乞大”呢?这种语言事实却无人给出解释,那种牵强附会以讹传讹的习惯应到此为止。也由此可以确证,用来代指中国的这个“乞大”,不是契丹国的国号,而是成吉思汗的核心部族称号。在元政权看来,天下皆属成吉思汗部族所有,这在当时,绝对是历史的现实。
而随着元大势已去,主流世界逐渐以China(*那支**)称呼中国,但元的政治势力在中亚、西亚及俄罗斯等地的影响比较长远,因此这一带的语言中仍以“契丹”的同音代指中国,但此音具体所指,不是辽之“契丹”,而是蒙元之“乞大”。
一国之名,在国外的称呼,无疑来自于国际交流的历史,从国际交流的历史中去诠释,若明若暗的脉络终会毕现无遗。

作者简介石厉,原名武砺旺,生于1965年,著名诗人、学者、文艺理论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环球企业家》杂志社主编。九三学社社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线装书局学术顾问、中国佛教图书*物文**馆学术顾问,在中国传媒大学等多所大学兼职教授。出版有诗歌著作《幻象集》《梦幻集》《走向彼岸》;出版《中国远古诗歌思想》《先秦人文精神史纲》《中华五千年史演义》《春秋公羊家思想考略》《诗歌的范式》等学术理论专著。学涉古今中外文史哲宗教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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