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书屋

山哥,第一个上台读我的小说。
那天晚上,品读作品在笑闹声中开始。
本来是两篇作品,临时又加上了我的一篇。程序是:读一篇评一篇。大概是为了公平起见吧(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新人的作品先读。
山哥站起来,朝大家笑笑,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我给他的一叠稿纸。他事先声明:这是他一个小兄弟写的,拿来,想让前辈们提提意见。
有人问:“小兄弟来了没?”
山哥说:“你管他来了没?咱们对事不对人,他就是怕你这样的,所以来了也不敢站出来。”
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
山哥走到桌前灯光亮的地方,展开我的稿子大声念起来。他照本宣科,念得抑扬顿挫,顺畅自然,我听的人反倒紧张。
当他念到故事中,猴娃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自己的亲爹,一下扑过去抱住爹的腿,嘶哑着嗓子嚎叫着哭泣时,我的眼泪流下来——,左右看看其他的人,没什么动静,不好意思,自己又赶紧擦掉。在家里写到这一段时,我也是哭了。
山哥念完,我的小心脏嘣嘣直跳,紧张地观察人们的反应,田组长第一个发言,他说:
“这故事好!反映了旧社会人吃人的丑恶本质,就是情节少了些。孩子丢失后,孩子的家人肯定要找啊!如果是棵独苗由爷爷奶奶带着,这其中就更大有故事可编了。爷爷奶奶或上吊或卧床不起,当娘的说不定还疯了,爹成了酒鬼,写得越惨就越能激起人们的同情心和愤怒之情……”田组长滔滔不绝一大堆话,没有一句夸我文笔和构思的。
接着又有几个人评说,大体都和他意思差不多,夸故事不错但有点单薄。
我有点沮丧,谁知更大的一记闷棍还在后头。只见大风把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口说道:
“故事挺感人的,听到猴娃抱着他爹裤腿时,那“嗷嗷”嚎叫,泪下如雨的情节着实写得不错!哥们的呼吸都有点不畅了。可是……”
不管什么话题,中间一旦碰到“可是”这两个字,那前面不管说了什么,后面说的必然和前面说的意思反向而驰。我的心一下揪起来,全神贯注看着那张慵懒浪漫而又隐隐显现桀骜不羁神色的脸。

他独有的神韵和风采,使你过目难忘。
“可是……听完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东西。”说到这里,大风朝山哥咧嘴一笑,乐呵呵说道:“哥们,这文章的作者来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凭感觉说我自己的看法。要证据,没有。但确实看过这故事,要不然,我不会有印象。这个,你是可以相信我的,对吧!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刊物?说不清楚了。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嘿嘿,妈的!我这人就是有点煞风景。可张嘴最好说真话,否则不如放屁。放屁,还有点味道不是。”
“风哥,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好好一通话,硬叫你搅成狗屎状喷出来。”那个长发披肩的小年轻朝大风笑喊。
嘿嘿,哈哈哈……会议室里哄笑声起。
田园横眉冷对大风一眼,无奈地撇了撇嘴说:行。今天这篇文章到此为止。山哥,把大伙的意思给作者说一下,文章写的还是不错的。念下一篇吧!”
下一篇是首诗,我情绪不佳,没注意听。再接下来,田园说了句:“大风,献宝吧!”
我一下就来了劲。
我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听听他的作品,看看他是不是像山哥吹得那样,有两下子。
别看大风举手投足,谈笑之间漫不经心,放浪形骸的样子,可一开始读自己的作品,那脸色说变就变,反差之大,仿佛“大暑”一下到“立冬”;高原一下到峡谷,连神情都变冷了,那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他的作品是一篇小说:《生产一线的大兵》。
讲的是一个军人子弟*员复**后不走后门,志愿到工厂参加生产建设,从一线工人干起,锻炼成长的经历。
文章有点长,可我看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文章里写的情境,我不陌生很熟悉,有些甚至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我们周围的事。
故事中有一段讲到:有一个作家代表团到这家工厂参观,走进生产車间,看到一个青年工人正在掏生产线下的铁屑,有个代表就问这个青年工人:“每天八小时干同样的工作,有没有厌烦的时候?”
青年工人问,他们是干嘛的?
代表告诉青年工人,他们是作家代表团来厂里参观,体验生活的。
青年工人问代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代表说,当然想听真话。
青年工人说,听了真话,你敢真写吗?
代表说,只要不*党反**,不*社会反**主义,我就敢写。
青年工人和代表相视一笑。青年工人说,我看你年龄也不算大。
代表说,勉强属于少壮派。
通道打开——
青年工人对代表说:“每天八小时,干同样的工作,有没有厌烦的时候?我的回答是:有。说没有的人不是已经习惯成自然就是骗人。驴子拉磨,还要把眼睛罩起来,为啥?时间久了,头晕啊!”
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他怎么往下编?
“那你爱这些铁家伙吗?”代表用手一扫,好像一下摸遍整个車间的机床。
“爱。”青年干脆利落地回答。
“真话假话?”代表问。
“我为什么对你讲假话?我讲假话,你能把我调离生产线?”
生产工人瞥了一眼代表,不屑地说。
“那你告诉我,它们有什么值得你爱?”
一丝顽皮的表情显现在青年工人脸上,他嘲讽地望着代表一笑道:“你摸摸它。”
代表不解地看了青年一眼,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床。
青年说:“它们是冷的,没有一点点温度。”
代表点点头。
青年说:“我们看着它们是冷然无生命的……可是,只要给它们加上油,通上电,它们一动起来就真心实意,热情无限。一年360天,只要你稍微用点心,是一个合格的操作者,它们就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年年月月天天,向你奉献优质产品。从不弄虚作假,从不偷懒耍滑。想想这份忠诚,想想这份契约,世上有几人能与它们相提并论?我告诉你:战马是骑兵的亲人,机床是工人的兄弟。是铁哥们。人铸造了它一生,它养活人几世。懂吗?”

一阵自发的掌声热烈响起……
呱唧呱唧……,一阵自发的掌声热烈响起。
不怕你笑话,当时我的手都拍红了。
生产工人对生产设备的这份执着的朴素深情,在他们日常劳作里埋得太深太深,深得人们熟视无睹,深的人们几乎觉察不到。突然,有人像放炮竹一样,把它们从岁月里挖出来用心火一点,抛向太空,——那灿烂的礼花,展现出来是那么美丽,那么迷人,那么叫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小会议室里,每双眼睛都跳动着火花,迸溅着火星。
更有意思的是,我刚刚产生的一腔怨气,在这阵掌声中悄然地消失殆尽。
在大伙笑意盈盈的眼光里,大风嘴角——那是一张轮廓线条分明,十分性感的嘴唇,挂起一抹激情的笑意。
我突然惊异地发现:那笑意中含有几分羞涩。

那双眼睛显示出来的深情和智慧,无人能抵挡。
不会吧?
我张大眼睛——那张俊朗潇洒的脸上真的有几分带着孩子气的羞涩显现。
这是一张多么招人喜欢的面孔啊!我看很少有人能抵挡住那张脸上的纯真,那双眼睛射出来的深情,那笑容里显露出的智慧。我要是个女孩,当时就会爱上他。
肤色棕黑的他,在一堆男性中像王子一般引人注目。
文章念完,大风坐下来。
他一坐下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立马整个的人又恢复到一种慵懒闲散的状态。
从他扬起酒瓶的高度,我感觉瓶里所剩无几了。
大家对文章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和评说,一致决定:下半年此篇小说,作为本厂向总公司文学季刋《长江》投送的重点稿件。
在总结发言中,组长田园要求大风对文章中青年工人和车间团支部书记恋爱中动手动脚的某些情节要进行修改。“有点过了,像外国电影样……”这是田园的原话。
“怎么,就这样的?你都脸红啦!”大风脸上不知啥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那嘲弄嬉笑的神色。
“我还没放开写呢!这一屋中也有几位老兄,已经走进家庭有娃了,包括你,大风朝田园一眨眼,你老实说,谈恋爱时,你有没有动过手脚?”田园闻言一愣。
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一下怔住,互看一眼:坏了!大风这下——可是捅在蚂蜂窝上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