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寓言派代表作家罗伯特·库弗:《苹果树》

罗伯特·库弗(1932.2.4---),美国著名作家,布朗大学文学教授,寓言派代表作家之一,其作品被认为是超小说的典范。 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小镇上。我的一位朋友---我们曾经是啦啦队的队友---嫁给了当地的一位农民。婚后他们立刻想要一个孩子,尽管医生说她当时的情况并不适合生育。她是一个催命鬼,他说,如果她决定要去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因此她没有听任何人的劝告,义无反顾地去执行自己的计划。很快,她便怀孕了,但在分娩的时候却由于大出血而死。她被埋在了农场附近的野苹果树之下。她的遭遇非常悲惨,为此我痛哭了整整一个星期。但是那个婴儿却活了下来,最终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他的父亲却把他叫做小破孩,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字。 他的父亲是一位工作勤奋的工人,也是一个不错的家伙---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和他有过一次电影约会的经历---但他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对家庭琐事感到厌倦,对抚养孩子这件事也感到迷茫。过了不久,他又找了另外一个女人,既不是通过什么约会与相亲活动,也不是在酒吧勾搭上的,因为我们这里的所有女人都不认识她。她是个强壮但又性感的女人,或许她是个*女妓**。她从不愿意成为我们的朋友,或者仅仅让我们喜欢她。我猜想,她本能地认为我们不配成为她的朋友。我们在暗地里都把她称作碧池。她曾经四处*艳猎**,据说镇上有一半的男人都上过她的床,我的前任男友也位于这个清单之列。清单上的所有男人都否认这个事实,就像所有撒谎的丈夫所做的一样,但是当碧池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种恶心的猥琐笑容会显现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睛会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好像这样做是为了回忆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激情之夜。 或许小破孩的父亲知道所有关于碧池的事情,或许一点也不知道。像往常一样,他大多数的时间要么烂醉如泥,要么在农场外度过,他将抚养孩子的职责教给了他的新妻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爱小破孩的,因为这个孩子会让他想到她的亡妻。但是他厌恶小破孩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怨恨他的妻子为了一己之念生下这个孩子,自己却抛弃了整个家庭。他或许曾经期待会有一个强壮的儿子来帮助他搭理农场,但小破孩却是一个病怏怏的,发育不全的孩子。他甚至用手指来触碰自己的鼻子都有困难,更不用说使用干草叉与和铁锹。小破孩当然不知道如何与碧池和平共处,因为她有着非常糟糕的脾气,经常会毫无缘由地将小破孩痛打一顿。 碧池和前任丈夫有个女儿,名字叫做玛丽安。她是一个有着梦幻般大眼睛的可爱女孩。我从来不知道用何种语言来介绍她。玛丽安似乎一直生活在自己构筑的故事书中。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就是对着整个世界说话,就像一个歌手那样,而所说的每句话并没有多大的意思。或许,你必须先成为一个小孩子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我的小女儿---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女儿---和玛丽安一样大,有时候她们在一起玩耍。女儿骑着自行车去玛丽安的农场玩,或者有时候我带她去那里,之后再把她接回家。我的女儿有很多关于玛丽安的故事,但我并不是总能够理解这些故事。 玛丽安和她的新弟弟安顿在一个家庭。他们关系紧密得如同孪生兄妹,他们彼此交流的方式并不是语言。女儿说他们使用的是鸟语,因为玛丽安也经常教她使用这种语言。有些人说小破孩不总是在那里,还有些人说小破孩的身上有神奇的魔法。有一次,他莫名其妙地爬到了仓库顶上,周围的人不得不给消防部们打了电话,让他们把这个孩子救下来。消防局长说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爬到这个屋顶上的,除非他会飞。玛丽安说小破孩之所以爬到高处是因为天空中的鸟们让他如此行动。玛丽安说野苹果树帮助了他,尽管这棵树在房子的旁边而不是在仓库的附近。我听不懂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我的女儿也不理解,玛丽安再也没有用奇怪的方式提及这件事情了。 女儿和玛丽安一起玩洋娃娃或者捉迷藏,就像其他所有女孩子所做的一样。有时候她们会让小破孩来参加她们的游戏,有时候很友好有时则不。玛丽安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之心,我的女儿也有做恶作剧的喜好,因此她俩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孩子毕竟是孩子嘛。我曾经说过换种角度来打量一件事情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孩子们应该按照她们自己的本性去成长---到如今我依旧这样坚持自己的看法。 例如,玛丽安想要一条狗,因此她就会把皮带和项圈套在小破孩的身上,然后像遛狗一样遛他。他脱了衣服,双手和双膝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取悦她。她甚至教他倒立身体,双腿蹬向空中。小破孩从来也不抱怨。当他做了坏事的时候,例如咬了邮递员或者在继母床旁拉尿拉屎的时候,玛丽安就会过来用报纸揍打他一顿,就像对待一条犯错的狗那样。他在呜咽的时候,玛丽安就会跑过来抚摸他的耳朵,或者递给他一块蛋糕。我的女儿说,小破孩故意做错事就是为了得到一顿毒打。我猜想他这样做是为了引人注目,想要得到父母细微的关爱。他的父亲从来就不在身旁,碧池也很憎恶他,因此他所拥有的一切就是玛丽安与她的游戏。 小破孩的身体并不健康,但是无论何时他生病了,玛丽安总是有办法让他再次好起来。这或许是她的天赋所在,有时候对他人也同样奏效。有一次我的女儿得了严重的扁桃体炎,我甚至感觉到她的扁桃体就要被吐出来了,但是玛丽安却用莫名其妙的方式让女儿的体温恢复正常,自此以后也再没有犯过此病。玛丽安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便治愈好了我的嵌甲与溃疡。 小破孩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他能够迅速地找到丢失之物。曾经有一次,我丢失了一个耳环,于是女儿便带着玛丽安与小破孩来我家帮忙寻找。他趴下来,脸蹭着地板。玛丽安向他指示了耳环的具体位置,口中发出像鸟一样的叫声,这个声音大概的意思是“去把耳环拿来!”,因为小破孩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是这样做的。原来我把这个耳环落到了衣柜中的一个拖鞋里面了。他甚至找到了一个我很久以前丢失的指甲刀。捉迷藏的游戏一点也没意思,我的女儿说,因为小破孩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隐藏的东西。这一点就像盲人的视力一样---据说这些盲人能够透过遮挡物直接观看到事物的本质。就像墓园中的鬼魂一样---如果你曾经在晚上玩过这个游戏的话,你就会感到彻骨的颤栗,因为他给你这样一种感觉:同一时间,他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玛丽安也会变得非常恐怖。无论何时,只要她在你的周围,就会睁着大眼睛,然后对着空气喋喋不休。自从他们帮我找到东西以后,我总是丢失东西。我的女儿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他们学校老师的身上,因此老师有时候会把玛丽安请出教室,这样子便可以整理她的思绪。 玛丽安依旧用对待破玩偶的方式对待小破孩,随处丢弃他,抓着他的胳膊或者腿随意摇晃。小破孩的眼神越发得黯淡无光,他好像丢掉了脊骨似的。这真的非常有趣,他们甚至可以去电视台上表演节目了。玩小破孩就像玩破玩偶已经成为我女儿最喜欢的游戏了。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有一天,当玛丽安拽着他柔弱的脚踝向前走的时候,他的头最终脱离了身体。这件事情吓到了我的女儿。她回到家便大哭大闹,虽然最后她还是回到了玛丽安的身边。玛丽安对女儿说这是因为她的母亲憎恨小破孩,然后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最后用胶水粘在了一起。因此当她们和小破孩玩耍的时候,他的头才会脱落下来。碧池之前没有告诉过她,因此她才受到责备。但是据调查此案的警察局长最后说,大量事实表明这只是一起家庭的悲剧事故,中间恐怖的过程只是小女孩一时兴起而捏造的。 最后,小破孩被埋在了苹果树下,紧挨着他的母亲。这同样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情,但是似乎这个男孩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此他的死并没有像他母亲的死那样悲惨。 自从我丈夫离开我之后,我时不时会看到这个警察局长。坦诚地说,之前我也是时不时地去见他。有时候他是一个温柔而又幽默的人,但大多数的时候并非如此,他骨子里对鸡毛蒜皮的事情喜欢斤斤计较。因此最后我也明白为什么他的妻子最后选择离开了她。消防局长却非常有趣,也从来不为任何事情担心。他已经有过三个妻子了,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女人了。如今他更喜欢日常琐事而不是绯闻轶事,他宁愿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每周的足球节目上面。我上大一的时候,警察局长是大四的学长,那时我们两个人共同做了一些事情。那时我依旧非常年轻也非常害羞,我猜想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如此。他是天主教徒,而我是路德教徒,因此在一起总是感到不适应。同时,我们两个人又都是去做礼拜的人,因此直到如今我们两个人也没有走到一起。但是,就在生命的此刻,再也没有理由和时间把这两个孤独的灵魂从同一张床上分离开了。 小破孩死了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我的女儿又再一次去了那家农场,发现玛丽安坐在一个地洞旁。这个洞又刚好在苹果树的下面。玛丽安正在玩他弟弟的几根骨头。她说在埋掉小破孩之前,她的妈妈已经把他的肉割掉炖在了汤里面,而他的父亲吃光了那些肉。玛丽安已经把洞挖好了,她把弟弟的骨头用绳子绑成万圣节中小狗的样子。玛丽安不停地背诵一首诗歌,这首诗歌是关于吟唱的骨头。她像小鸟一样唱了起来,举起这些骨头,扔进洞中,埋掉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女儿决定不再和她来往。 必须采取行动来*制抵**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但是当我把女儿所描述的场景告诉警察局长的时候,他只是咬着自己的指头告诉我孩子们编造这样惊恐的事情确实令人感到震惊。我问他是否认为这是事实,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他依旧说自己无法相信。他说他了解小破孩的父母,特别是他的继母,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在他们的头上。突然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就像这个镇子一半以上的男人一样,这个警察局长也是碧池床上的猎物,或许一直都是如此。他已经显示出了对这个案件没有丝毫的兴趣。他强调说自己会去农场看坟墓是否被打开过,但他最终也没有告诉我他是否真的这样做了。 我一直坚信玛丽安关于小破孩死亡的故事中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碧池非常憎恨她的继子,她完全有可能对其进行恶毒的身体伤害,正如警察所说的那样,用恐怖电影中的方式毒害继子,然后让她的女儿感到罪恶。关于她,我们已经感觉到了另外一些令人恐怖的特质。当然,她有过好几次婚姻,因此我们对她的态度有可能是不公平的。我认为小破孩的父亲不会故意吃掉自己的孩子,但是他经常烂醉如泥以至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碧池设了计谋让他吃掉自己的孩子。肉汤就是肉汤,谁能分得这么清楚呢? 消防局长告诉我,有一次他与小破孩的父亲去喝酒,期间这个醉鬼告诉他所有的人都误解了碧池。当然,她有她黑暗的一面,但是谁又没有呢?但是大多数的时间,她也感到恐慌害怕,需要保护,这种保护只有他能够提供。小破孩的父亲过得也不是很好,溃疡和其他糟糕的事情缠绕着他,他说自己沉迷于威士忌并不是为了治疗这种苦痛。但是他是一个农民,每天都要按点去做同一件事情。每天晚上喝酒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他现在也无法改变。这就意味着他的妻子在大多数的时间是独自熬过的。这种孤寂让她感到害怕,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去外面找其他的男人。所有的事情都会让她感到害怕,他说。农场让她害怕,鸟让她害怕,动物让她害怕,还有那棵该死的苹果树也让他害怕。她从来不去靠近那棵树。当她幻想到一些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她头上的时候,她就不停地挠自己的头。警察局长提出了那个关于骨头汤的传闻,并且扎钉截铁地否定了它。他口中的烟雾缓缓地吐到醉鬼的脸上,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 在小破孩死后一年,他的醉鬼父亲也死了,最后也被埋在了苹果树下。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在树下团聚了。医生说他喝酒过量了,从而毁掉了肝脏。或许这种判断是正确的,但是醉鬼是突然得了怪病然后撒手人寰的。碧池在葬礼上没有停留太久,好像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警察局长却拒绝在农场上进行验尸。他说这不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因此我们也不确定最后的原因是什么。一般人都认为碧池杀掉了她的继子,毒死了她的丈夫,抛弃了她的女儿后逃之夭夭,但是我的女儿却不那么肯定。 在醉鬼的葬礼上,玛丽安对我女儿与她绝交这件事情表示遗憾,但是她理解我女儿的选择。因为她的弟弟总会在半夜出来和她玩耍,小破孩还是以前的样子。小破孩的坟墓被野草与灰烬所覆盖,已经很久没有人清扫过这里了。或许玛丽安又在编造一个个故事来排解内心的寂寞,或许她想让我的女儿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但这个方法并没有奏效。对于我女儿而言,所有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再说,她已经长大了,玛丽安那些荒谬的游戏让她感到厌倦。我从未见到过小破孩的鬼魂,但是女儿坚持她见过小破孩的鬼魂,那个时候她和男朋友骑着自行车路过那个农场。 最后,玛丽安继承了这个农场,当然那个时候已经不能称作是农场了。她在农场外面养了一些鸟类和其他动物,已经将这个农场变成了野生动物避难所。或许她幻想中的小破孩也是其中一个野生动物吧。其中有一些动物和她住在房子里面。事实上,在房子里面与外面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这个野生动物避难所当然没有太多的钱,因此当玛丽安长大之后,她便开始从事母亲以前的那种工作。但是她依旧像是生活在故事书中,对未来没有意识也没有危机感,就像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故事中。 由于吃了过多从快餐连锁店打包而来的食物,消防局长变得越来越胖,因此他改变了不再结婚的打算,最终同意娶我。但是前提是我给他每天做脂肪含量低的食物。我当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这个婚姻会给我带来一种所谓的未来。他*爱做**时候的简单尝试就像棒球运动中的暂停,时常发生,但至少他有做出努力。他突然对玛丽安产生了好奇心,决定在我们婚礼的前夜试探一下她。他是一个幽默的人,喜欢与身边所有的朋友开玩笑。我告诉他要小心行事,因为玛丽安有一种让身边人瞬间消失的能力。 他并没有消失。他回来了。我们两个人结婚了。但是他绝口不提当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实上,他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情。他晚上依然去去酒吧,手中举着黑啤酒,略带害羞地微笑着,口中自言自语就好像他要释放出头脑中的想法一样。最后,他从消防局退休了。决定不再看足球比赛了,他说那是不真实的。但是他也同意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多少年来,我们已经习惯地认为玛丽安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一种怪异但并不可怕的存在。孩子们会偷偷地留到苹果树的旁边,但是从来不会站在苹果树下面。他们也会讲关于苹果树下尸体的故事,并且添盐加醋地讲给更年轻的一代,让他们感到恐慌。曾经有人尝试烧掉这棵苹果树---这似乎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消防局长还没有被心脏病击垮,或许他愿意做这件事情。为了保护这棵树,玛丽安重新安置了栅栏。据说这棵树所结的苹果是有毒的,但是鸟儿们却像妖娆的女妖那样聚集在苹果树上面,她们在那里欢快地啄着成熟的苹果。鸟群越来越大,声音也越发的响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鸟群。(蒲火 译) 2015年1月20日13:03:59 2015年4月1日15:3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