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系列131第4集 (尘封档案之江南杀手落网记)

十四、局长“归队”

年近六旬的唐四海的身体素质,用中医的话来说,属于“素体健”一类,也就不过一周时间,医生就给他拆了线准其出院了。唐四海回家后,立刻写了一份 “辞官折”,让儿子送到水岛岗次郎那里去,坚决要求辞去今州市长一职。水岛岗次郎当即前来唐宅,一是表示对唐四海的慰问,二是竭力挽留。可是,任凭水岛如何劝说,唐四海只是摇头。水岛无奈,只好让唐四海安心养伤,辞职的事“容再议”。后来又“再议”了几次,终究没能说服唐四海,市长他是死也不干了 ,只接受了“市府高级顾问”的虚衔。

行刺事件总算尘埃落定,日军对朱维信的处置倒不算很严重,撤去今州市副市长职务,但保留市警察局长一职。

那几天,087交通站外表看似波澜不惊,照常给人看病、做生意,晚上却甚为紧张,每每要忙碌到半夜。忙些什么呢?一是把收集到的情报加以整理,用密 写药水誊抄;二是由于唐四海的遇刺事件,导致去镇江旅游的计划泡汤,必须尽快制订一个新的传递情报的方案。情报很快就誊抄好了,可新方案还没能出笼。

唐四海出院那天下午,爷爷接到上级的紧急通知,据内线传来的消息,敌方已经知悉我方正在收集苏南和上海区域相关情报之举,望087注意安全。这无疑加大了传递情报的难度,爷爷跟刘九龄商量,不如先设法查摸一下敌方的情况再说。

一年前,水岛岗次郎指派两个日本军曹担任伪军的军事教官,一天到晚进行射击、投弹、拼*刀刺**、攀越障碍、擒拿格斗等训练,把那些伪军折腾得鬼哭狼嚎 ,还有不少人受伤。这种伤大部分是跌打损伤,军医治疗效果甚微,水岛岗次郎得知后,让汤宗俊向一源堂求助。汤宗俊跟一源堂的关系一向不咋样,以前他执掌的保安团动不动就找一源堂的茬儿,现在他抹不开脸皮找爷爷,还是请唐四海出面,爷爷才点头,派刘九龄担任伪军的医疗顾问。

刘九龄跟伪军部队上自汤宗俊下至大头兵都处得很好,和便衣队的人喝了顿酒,就印证了上级的消息。据称,便衣队已经接到宪兵队特高课的通知,要求加强防范。与此同时,爷爷也借出诊的机会留意外面的情祝,发现敌人对进出城门的所有人都进行搜查,连孩子也不放过。

和刘九龄一碰情况,爷爷忧心忡忡,一夜无眠。次日上午开店门时,父亲注意到爷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由得暗暗替爷爷着急。刚把排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放好,从唐家出来的唐季昌来到店堂门口驻步:“恩亭啊,轩叔今天有空吗?我爸爸请轩叔去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唐四海找我爷爷商量的事,为交通站向镇江的092传递情报提供了一个机会。

唐四海遇刺后,外地的一些朋友纷纷来电来函,甚至直接奔今州表示慰问。镇江的一位世交尚捷靖连续发来三封电报,请他前往镇江小住一段时间调养身心。这个邀请正合唐四海的心意。他出任伪市长原出无奈,正巧遇上朱耀先行刺,让他有了辞职的正当理由。水岛岗次郎虽然同意他辞职,但答应得很勉强,他担心水岛反悔,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去外面躲一段时间,尚捷靖的电报来得正是时候。昨晚,唐氏父子商量下来,决定事不宜迟,这两天就动身。

随行人员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唐季昌,可唐季昌在宪兵队任职,不能去镇江陪老爸休养,就决定让唐季娴陪同。学校已经放了寒假,唐季娴有的是时间。不过 ,一个姑娘家显然难以应付路上的一应事务,唐老爷子就想到了隔壁一源堂的少爷——我父亲孙恩亭。跟我爷爷一说,我爷爷自然没意见。

如何把情报送到镇江的大难题总算解决了,接下来还有一个小麻烦,警察局在城门口设卡,对进出人员进行搜身,我父亲即便是跟随唐四海出城,免不了也要接受盘查。尽管有唐老爷子在场,这种盘查可能仅仅是走个过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么才能让我父亲把情报安全携带出城呢?爷爷让刘九龄去今州最大的百货商店“龙安公司”买了一个价格不菲的时尚坤包,由皮匠出身的老柯进行了改造,在其中设置一个暗袋,情报就藏在暗袋里。这个坤包,由父亲出面送给唐季娴,一路上就由唐季娴拿着,凭其父的名头和其兄日军少尉的威势,料想警察局也好、伪军也好,无人敢动搜查的脑筋。至于到了镇江如何取出来,那就是我父亲的事儿了。

当天晚饭后,唐季娴来到一源堂,前些天她向父亲借了几本小说,今天是来还书的。父亲把她请到二楼,沏了壶茶,让小姑姑拿了些炒瓜子上来招待她。唐季娴告诉父亲,她老爸准备后天动身,关照什么用品都不必带,到了镇江需要什么就买什么。父亲说那太破费了,自己还是要把日用品带上,没必要花那些冤枉钱。两人东聊西扯,就说到了朱耀先。

“这个朱耀先也真是的,要不是同学这么多年,我还真把他当神经病呢,竟然这样丧心病狂。这种人,如果谁嫁给他,恐怕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说着, 唐季娴瞟了我父亲一眼。

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父亲当然听出来了。趁这个机会,他赶紧表态:“过几天你就要过生日了,我为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唐季娴大喜:“什么礼物?”

“现在保密。后天起程前,我再送给你。”

动身那天早晨,父亲把那个带着纸盒包装的浅蓝色鲨鱼皮坤包送给唐季娴,唐季娴喜出望外,先拿给她爸妈看,又拿给唐季昌看。唐季昌生性仔细,把包拿在手里,里里外外看了片刻才还回妹妹手中,目光在我父亲和唐季娴脸上反复扫视,坏笑着说:“恩亭是有心人,妹妹你可要珍惜啊!”

爷爷昨晚是当着父亲的面把情报放入暗袋的,唐季昌翻来覆去查看坤包的时候,我父亲的心一直悬着。如果唐季昌再不把包交回唐季娴手里,他只怕心脏就 要停摆了。其实,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解放后,老柯当上了省工艺美术研究所的所长,他设计的不少作品都获了奖,并被国家定为赠送外宾的礼品。老柯不仅技艺精湛,而且独具创意。比如这个坤包,他把暗袋设置在坤包的底部,这个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从暗袋里取东西的位置不在坤包里,而是在坤包外。在这里稍稍解释一下——他把坤包底部原来的缝合线割断,衬进去一块同样大小的皮革,与坤包的衬底缝合在一起;然后,在整个底部的四个边沿装上大头白铜铆钉,两个长边都是砸死了的,无法松动, 两个短边的几枚铆钉却暗藏机关,只要把手伸进坤包底部,在铆钉的位置捻一下,包外底部短边一侧就打开了,可以取放东西,再把包内的铆钉反方向捻一下, 就重新锁上了。

这个创意,跟寻常人的思维正相反。搜查者的注意力肯定都在坤包里面,而包内底部的衬里是跟加装进去的皮革缝合在一起的,有没有藏东西一摸便知。加装的皮革则与坤包底部原本的鲨鱼皮用铆钉钉死了,会被认为是一体的,除非把坤包大卸八块,否则发现不了里面的机关。

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087方面把各种因素都考虑到了,只是忘了一样,那就是警察局长朱维信其时的心态。

朱耀先是朱维信的独子,在朱家的金贵程度可想而知。由于行刺唐四海,朱耀先被宪兵队折磨得精神失常,这对于朱维信来说不啻是一个沉重打击。导致这样的结果,宪兵队手段残忍固然是重要原因,但也与朱维信平日对儿子的骄纵有关。可让人想不到的是,朱维信痛定思痛,竟然迁怒唐家。

朱耀先还没疯掉的时候,为了给自己的行刺之举找理由,谎称之前唐季娴曾三次接受了他的求爱,随即又反悔了。特高课想知道的是所谓“铁血锄奸团”到 底是怎么回事,对朱的感情纠葛并无兴趣,也不管是真是假,都照录在口供上。结案后,水岛岗次郎约见朱维信,给他看了这份口供,朱维信遂认定朱耀先闯下大祸的原因是唐季娴“水性杨花,出尔反尔”。这是朱维信迁怒唐家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在朱维信看来,日军方面对唐四海的器重是显而易见的。之前国民政府治下,唐四海虽然挂着市商会会长、警察局高级顾问、保安团名誉团总、教育 局首席督学等头衔,可那都是虚的,即使作为商会会长有点儿实权,那也是社会团体性质,上面还有社会局管着;若论行政级别,就是两个字——没有。日军占 领今州后,唐四海的地位却猛地蹿到了朱维信上面,先是担任维持会长,接着又担任市长,这可是实职,还是朱维信的顶头上司,一直让朱维信心里不怎么舒坦 。

第三,唐四海的儿子唐季昌如今是日本国籍,正宗的日军军官,还是水岛岗次郎的心腹。唐四海在水岛面前说话也有些分量,如果唐家父子肯出手相救,朱耀先无论如何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如此,朱维信内心深处就把唐四海、唐季昌父子定格在仇人位置上。

朱维信的厄运还没有结束。从特高课把儿子接出来的时候,朱耀先处于昏迷状态。尽管特高课的人告诉他,朱耀先已经疯了,但当时还看不出什么。原以为 是受审期间受的刺激过重,在家休养一段就会恢复正常,至少是有所好转,没想到,回家后儿子醒了,表现出极度的狂躁,不是砸东西,就是伤人或自伤。朱维 信只好违心地让侦缉队长苟霄汉拿来*铐手**脚镣,把朱耀先约束起来,为防他发狂时到处乱跑,还把脚镣拴在几十斤重的石锁上。朱耀先跑不了了,但嘴没有被封 住,一天到晚狂呼抗日口号,扬言要“铁血锄奸”,被列入名单的第一位就是他昔日的水老师,第二个则是特高课长铃木三郎。

宪兵队方面显然对朱耀先的情况还关注着,不知从哪条渠道知晓了此事,当即派了两个特务前往警察局,给朱维信送来一份书面通知,要求当场答复。通知 上声称,对朱耀先的处置有两种方案,一是由宪兵队重新收押,二是让朱维信自己解决——保证朱耀先从此不能说话。

捧着这纸一看便知是出自水岛的翻译官唐季昌之手的通知,朱维信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必须按照宪兵队的意思办。怎么办呢?把朱耀先交给宪兵队,结果不 言而喻,如果不想让儿子死,那就只好把他弄成哑巴。得知朱维信的决定,两个日本特务当场拿出一包药粉:“请朱局长把这包药给贵公子服下,问题就解决了 。”

送走了日本特务,朱维信看着桌上的那包药,不由得痛哭失声。他终于意识到,朱耀先之所以变疯,肯定也跟类似的药物有关。

当天晚上,朱耀先就变成了哑巴。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军统”上海区的特务往警察局长家打来电话,用暗语要求见面详谈。倘在以往,朱维信肯定不敢答应,可此刻他已经被愤怒之火烧灼 得几乎不顾一切了,立刻与对方接上了头。“军统”特务送来一封戴笠的密函,只有十六个字:“迷途知返,既往不咎;盼汝归队,建功立业。”

朱维信当即表示愿意“归队”。这显然在“军统”的预料之中,特务随即传达了上峰的指令:取得日本军方的信任,长期潜伏,利用警察局长的身份收集情 报,为“团体”效力。

问题是,以朱维信目前的处境,水岛岗次郎不收拾他就已经算客气的了,何谈信任?特务告知,*共中**地下*党**正在收集苏南地区日伪军的综合情报,“军统” 高层分析,今州这边的*共中**地下交通站极有可能承担着情报转送的任务,可以据此开展工作,破获这个地下交通站,日本人肯定会对朱维信另眼相看。

朱维信把这个消息作为一份重要情报向水岛岗次郎报告,果然引起了水岛的重视。水岛认为,*共中**此举背后肯定隐藏着重大战略意图,遂向华东派遣军司令 部作了汇报。同时,指定朱维信主持调查,还给他签发了一纸手令,授予朱维信很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向日军曹长以下的军人直接下达指令。

水岛岗次郎和朱维信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上述情况不但087交通站毫不知情,就连唐季昌也没听到一丝风声,否则,我父亲跟唐老爷子父女动身那天,他 应该亲自送到火车站去的。如果那天唐季昌在场,估计就不会出现多年后我父亲一想起来依旧心惊肉跳的场面了。

十五、千钧一发

唐四海辞去伪市长后,立刻让老郭把那辆日军配给他的轿车退还了。老郭可谓能上能下,摇身一变又还原成黄包车夫。这天午后,他用黄包车拉着唐四海, 我父亲和唐季娴一左一右随侍,一行人前往火车站。唐季昌本打算从皇协军的便衣队调两名队员作为保镖,护卫他们去镇江,唐老爷子坚决拒绝:“我就不信, 这世上还会有人冲我开第二枪!”

今州城东南西北四条大街,成十字交叉,各通向四个城门。西大街原是四条大街中最萧条的,民国七年今州通了火车,车站位于西门外两里地,西大街从此 热闹起来,到抗战时,其繁华程度已经超越东大街、南大街,有赶上今州城的商业街北大街的趋势。

解放后审理朱维信的案子时我父亲方才弄清楚,城西门的这出戏,朱维信脱不了干系。朱维信具有公开、秘密双重身份,既是日伪政权今州市的警察局长, 又是“军统”潜伏特务。他重新投靠“军统”并非被迫,也非审时度势的结果(当时的形势对于日本来说,似乎还是“如日中天”),而是因为日本人把他的爱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对水岛岗次郎等人恨之入骨,想*仇报**又没这个能力,遂接受了“军统”发出的“归队”召唤。后来缴获的“军统”档案中显示,“军统”高层对于朱维信的“归队”寄予厚望。一般说来,这种怀着复仇目的“归队”的家伙,肯定会死心塌地为“团体”卖命。当然,朱维信要跟水岛岗次郎一决雌雄,还需要漫长的等待,不过,他对第二仇人唐四海一家的复仇行动,从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朱维信拿到水岛岗次郎的尚方宝剑后,跟警察局的侦缉队长苟霄汉就此事进行了密议。苟霄汉是朱维信多年的亲信,朱耀先的案子败露后,他曾向朱维信进言把朱公子放跑,随便找个看不顺眼的侦缉队员当替罪羊。老奸巨猾的朱维信担心水岛岗次郎跟他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没有采纳,但通过这件事 ,朱维信明显感觉到苟霄汉跟他是一条线上的人。尽管他对苟霄汉隐瞒了自己重新投靠“军统”的秘密,不过,他却把借机使唐家人丧失颜面的想法对苟霄汉和 盘托出。苟霄汉心领神会,立马作了布置。探听到唐四海要去镇江休养的消息,他也没向朱维信禀报,擅自决定以“执行水岛司令官钧命”为由,让唐四海、唐季娴父女出出洋相,给主子出口气。

早在我父亲和唐家人一行从北大街家中出门前,苟霄汉就已经带着两个侦缉队员赶到西门城楼,用望远镜盯着西大街观察,就像猎人守候猎物。不久,父亲 一行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内,苟霄汉突然想起一件事,待会儿刁难唐家父女时,如若把守城门口的日本兵出面干涉,他该如何应对?他身上带着水岛岗次郎写给朱维信的手令,倒是可以对付一般的日本大头兵,可如果唐氏父女给唐季昌打电话求援呢?苟霄汉觉得心里没底,就给朱维信打了个电话。

朱维信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当下大为兴奋。他不愧为留过洋的刑侦专家,思维跟土包子苟霄汉不同,听说一源堂的孙少爷也出场了,马上想起抗 战前那次搜捕*党共**头目子女失利事件,暗忖怎么这么巧,每逢摊上重要的事儿,都少不了一源堂掺和,难道一源堂跟唐家勾结起来,或者利用唐四海去镇江休养之便传递情报?

想到这里,朱维信向苟霄汉交代:“根据水岛司令官的指令,我们对所有出城人员都有权予以检查,唐四海的随行人员中竟然有一源堂的孙少爷,那更要警惕。这个一源堂,几年前就上了我们的嫌疑名单,只不过没找到证据罢了。苟队长,今天你要严查,唐四海、唐小姐、孙少爷,挨个儿搜身,不要有顾虑,出了什么事,责任我来承担!”

苟霄汉有点儿为难:“搜唐小姐不太合适吧?”

“我马上派两名女警过来!”

说话间,我父亲一行已经到城门口了。平时那里有两个伪军士兵、一个鬼子兵站岗,最近因为对每个出城者都要进行搜查,又增加了一个警察局侦缉队的便衣。正值午后,出城的人不算多,但也有十几个,正排着队挨个儿接受检查。由于大多是去乘火车的,都带着行李,所以搜查得有点儿慢。

老郭当然看到有人排队检查,但他根本没想到唐老爷子也需要接受检查,只管拉着黄包车往前走。伪军和侦缉队员当然是认识唐四海的,不但放行,还朝他 们立正行礼。可是,那个鬼子兵却不认识唐四海,立刻作出反应,把步枪一横拦住去路,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父亲勉强能听懂,大意就是让唐老爷子下车接受检查。

唐四海没有下车,掏出特别通行证递给我父亲,我父亲拿给鬼子兵过目,并用日语向他介绍,这位是唐市长,他的儿子即是宪兵队少尉矶谷季昌。鬼子士兵不会关心汉奸伪职由谁担任,更不一定知道什么唐市长(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市长了),但矶谷季昌这个名字驻今州日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比较 奇特——本是中国人,却加入了日本国籍,还成为日军军官。鬼子兵听懂了我父亲的话,马上把步枪挂上肩,走到车前朝老爷子立正行礼,双手奉还特别通行证 ,做出放行的手势。

老郭正要开步,苟霄汉带着两个侦缉队员从城楼上下来了:“等一下!”

我父亲注意到,唐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但稍纵即逝。这时,苟霄汉已经来到黄包车前,摘下礼帽,冲唐四海点头哈腰:“唐市长,您好!”

唐四海淡淡地说:“老朽已经辞职,市长这个称呼就不必了。不知苟队长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苟霄汉语气依旧恭敬,“是这样的,侦缉队接到命令,对所有出城人员——不分男女老幼,不论何等身份,一一搜检,一视同仁。苟某端着 这个饭碗,只好奉命行事,得罪之处,望您老包涵。”

唐四海还没说话,唐季娴在旁边不满地说:“我们可是有特别通行证的!”

那个日本兵也不解地看着苟霄汉,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大意是唐市长有特别通行证,不需要检查。苟霄汉的日语不行,但还是猜到了对方的意思,立即出示 水岛岗次郎的手令:“我这是奉命行事……是水岛司令官的命令。”

鬼子兵看了手令,不再吭声,退回原处继续站他的岗。苟霄汉又把手令递给唐四海,唐四海摆摆手:“不必!苟队长,你既然是奉命行事,老朽照办就是。 你打算怎么个搜法儿?”

“回您老话,按照水岛司令官的钧命,所有出城人员都要搜身,随身物品也要彻底检查。卑职不敢耽搁您老的时间,箱子当场打开,人嘛,一般都是就地检 查,您老如果认为不方便,也可以上城楼进行。”

“呵呵,唐某如今是草民一个,不敢搞特殊。”唐四海说着下了黄包车,吩咐老郭,“把箱子拿给他们。”转脸又看着苟霄汉,“苟队长,你可以搜了,看 看老朽身上是否携有*禁品违**。”

苟霄汉朝一个侦缉队员丢个眼色,那家伙便上前搜身,一把摸到腰间硬物,不由得脱口而出:“枪!”

唐四海掏出手枪:“怎么?老朽不能有枪?这把枪还是水岛司令官赠送的,你们要缴了?”

苟霄汉讪笑:“不敢不敢,您老随意。”

搜毕唐四海,又搜老郭和我父亲,接着是黄包车,都搜得很仔细,箱子也检查完了,自然什么也没搜到。

“苟队长的公事执行完毕,老朽不奉陪了!”唐四海招呼老郭,“走!”

苟霄汉抢上一步拦在黄包车前:“且慢!”

唐四海沉下脸:“苟队长还想搞什么名堂?”

“有一位还没搜——”苟霄汉指着站在一旁的唐季娴。

唐老爷子涵养再好,这会儿也有点儿压不住火了:“老朽的家眷你也敢搜?!”

“卑职也是身不由己,否则,朱局长和水岛司令官的脾气您老也知道,怪罪下来,我怎么担待得起?”

正说到这里,一阵引擎声响,一辆三轮摩托车疾驰而至,驾车的是朱维信的司机,后座和车斗里载着两名女警。

今州以前是没有女警的,朱维信从苏州调来之后,说是借鉴外国经验,女警察肯定是需要的。向市府和省府打报告,二者都不感兴趣,直到1936年底才批准 。次年招收了六名女警,送镇江江苏省警察训练所代培半年,返回今州时,抗战已经爆发。朱维信把她们打发去了看守所,不久日军占领今州,接收警察局的时 候,把她们也接收下来了,依然在看守所当看守员。此次为了对唐季娴进行搜身,朱维信特地调来了两个。

女警一到,苟霄汉没了顾忌,对唐四海说:“还请您老理解卑职的苦衷,得罪莫怪。”

其实刚才苟霄汉一露面,我父亲就意识到来者不善,而苟霄汉让女警对唐季娴搜身之举,更是让他的一颗心悬了起来。不过,唐季娴也不是好惹的:“想搜 我可以,先得让我哥同意。”

说罢,她直奔那个鬼子兵,说了几句日语,请他打电话找宪兵队司令部的矶谷少尉。鬼子兵知道了唐季娴的身份,很是恭敬,当下连说“哈依”,转身便去 了岗亭,唐季娴随后跟进。

哪知,电话是打通了,可宪兵队的接线员说矶谷少尉正在参加水岛司令官主持的重要会议,暂时不能接听外来电话。这下,唐季娴没辙了,朝我父亲投以求 援的目光。父亲朝苟霄汉打个手势,示意他到一旁说话。苟霄汉稍一迟疑,还是过来了。父亲没跟他啰唆,只问一句:“苟队长,你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矶谷少尉回头找你算账?”

苟霄汉低声道:“孙少爷,你不知道,这是局座的命令,我必须照办啊!还请唐小姐理解,回头我会登门向她哥哥道歉。”

父亲知道搜身已无法避免,只得冲唐季娴摇了摇头。一旁的唐四海气得直喘粗气,朝女儿一挥手:“季娴,你跟她们上城楼去,看她们搜得出什么东西!”

唐季娴无奈,随两个女警上了城楼。在城楼上的情况,是唐季娴事后告诉我父亲的——

跟所有的古城楼一样,今州城楼的台阶也很陡,那两个女警都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名声显赫的唐家。唐季娴穿着高跟鞋,上台阶有点儿费劲,两个女警就一 前一后扶着,嘴里反复说着“唐小姐小心”。来到城楼上,唐季娴刚刚站定,两人并排“咔”的一个立正,其中那个圆脸女警说:“警员施金萍、张育珍奉命搜检,多有得罪,望唐小姐见谅!”

唐季娴说:“执行公务,理所当然。只是小妹从小到大没被人搜过身,不知是怎么个程序?”

另一个瓜子脸女警张育珍笑道:“这种事情,还不就是走个过场。这样吧,请唐小姐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掏出来给我们看一下,就完事了。”

施金萍也说:“就是,总之怎么省事就怎么来吧。”

“施姐姐、张姐姐都是明白人,妹妹先谢过了。”

于是,唐季娴就把随身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那二位女警只是看着,动也没动。接着,她又把坤包拉链打开,正要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施金萍说 :“行了,请唐小姐把东西放好。”

唐季娴在女警的扶持下下了城楼。施金萍向苟霄汉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苟霄汉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们这一上一下,一共才五分二十秒,这 么短的时间,就连人带包都检查过啦?”

施金萍、张育珍并非侦缉队成员,苟霄汉领导不了她们,对苟霄汉根本不买账,当下施金萍冷笑:“原来苟队长是信不过我们两个,卡着表看时间呢!哼, 早知道这样,那我们不如在城楼上喝杯茶再下来。”

苟霄汉的目光在两个女警和唐季娴脸上交替扫视:“那你们说说,她包里放着几样东西?”

施金萍马上顶了回去:“你没关照让我们填一份物品登记单子,没有统计。”

苟霄汉不再跟她们纠缠,扭头对唐季娴说:“唐小姐,我还要检查一下你的包,不会耽搁太久。”

唐季娴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唐老爷子开腔了:“季娴,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吧,这笔账,回头一起算就是!”

苟霄汉招呼侦缉队员搬来张简易桌子,用抹布擦拭干净,说了声“得罪”,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无非是化妆品、钱包、手绢、糖果、日记本、钢笔 等零碎东西。苟霄汉把日记本拿在手里,问唐季娴:“唐小姐,这个可以看一下吗?”

唐季娴哼了一声:“苟队长脸皮厚实在想看,我也没办法。”

苟霄汉翻开日记本,却是空白的,没写过一个字。坤包里的东西都倒空了,苟霄汉把手伸进包里。最紧张的时刻到了!我父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管跟唐 季娴说闲话,眼角的余光瞄着苟霄汉的动作。苟霄汉这么些年的侦缉队长干下来,对于搜检这种活儿非常熟练,包里的内袋只是简单看看,他感兴趣的是皮革, 从背带、拎襻开始,一寸寸地用手指捏,前后左右都捏过一遍,终于检查到底部了。

我父亲注意到,看到坤包底部的白铜铆钉时,苟霄汉的目光闪了一下,包底的铆钉数量之多,显然使他感到意外。他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查看着,这儿摸摸 ,那儿按按,每一下都像是按在我父亲的心脏上。父亲当时想,不单单是自己,哪怕是设计这个机关的老柯甚至是我爷爷在场亲眼看到这一幕,恐怕也会紧张得 喘不过气来。

看得出,苟霄汉对这个坤包与众不同的底部产生了好奇,他接下来的动作,简直要让我父亲当场昏厥——两只手一里一外同时按压在坤包的底部,似乎是想 测量底部的厚度。父亲不知道之前老柯和我爷爷是否进行过这种测试,但他的自信已经快被苟霄汉那份出奇的耐心和超常的细致摧毁了。

就在苟霄汉专心致志研究坤包底部的时候,忽然平空响起一声大喝:“好小子,总算找到你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霹雳般的吆喝吓了一跳,父亲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转身一看,竟是天益馆的老板井少岳!

井少岳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原来,他是带着一个伙计去西门外乡下收购活鸡活鸭的。天益馆供应的鸡鸭,都是井老板亲自到农户家挑选,收购的价格比全 城任何一家饭馆都高,农民自然乐意卖给他;当然,天益馆菜肴的价格也要比其他饭店高。今天上午井少岳去西门外的张家庄收购了一批鸡鸭,由伙计挑着回城 。来到城门口,正好看到苟霄汉带着几个便衣围着唐老爷子一行人,唐老爷子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井少岳对伙计说你在这里等着,我 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唐老爷子可是个善人,咱们在他家门口占了块地方摆摊卖药,人家一句都没抱怨过。听说不久前遭了黑枪,这才刚出医院没多久,别再被 这帮便衣气坏了身体。正要迈步上前,忽然看见几名便衣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孔——关狗儿。

关狗儿是警察局侦缉队里的一名小喽啰,关外奉天人氏,跟苟霄汉不仅同乡,还是邻居。苟霄汉出来得早,在今州当上了警察局侦缉队长。这厮好张扬,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自要向左邻右舍炫耀自己混得如何了得。关狗儿就缠着苟霄汉,要求来今州当警察。苟霄汉抹不开面子,探亲结束回今州,就把关狗儿带上了。 民国时当警察也是要招考的,关狗儿到今州后,警察局尚无招警计划,苟霄汉就去向朱维信央求安排这位同乡。朱维信说没有编制,无法招收,否则财政上不好 开支,他薪饷都领不到;要不,让他作为杂务工先跟你干着,等有了编制再说。如此,关二狗就成了临时工。好在他当过三年兵,也识得几个字,当警察局的临 时工肯定是没问题的。那是抗战前一年的事儿,次年今州被日军占领,警察局向日军呈报警员名单时,苟霄汉将关狗儿作为正式警员列入,关狗儿就进了侦缉队 。

在奉天时,关狗儿就是个二流子,到了今州恶性不改,当了侦缉队员,吃喝嫖赌就更方便了。他经常到天益馆吃饭,没钱就赊账,赊得多了不好意思,就拉井少岳玩牌,想用赢钱的方式抵账。关狗儿敢这样做的底气来自他的牌技加作弊手法,哪知井少岳当年混迹上海滩,赌钱出老千是拿手好戏,关狗儿跟他相比, 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几次牌打下来,关狗儿雪上加霜,债台高筑。他想抬出侦缉队的牌子公然赖账,可全今州都知道井少岳是水岛司令官的草根朋友,日军占 领今州的次日,水岛就给了井老板一张名片——即使是苟霄汉,水岛也没给过名片。井少岳本是上海滩的帮会人士,极擅交际,一年多来,他凭着这张名片穿梭 外交,别说警察局、皇协军了,就是日军城防部队和宪兵队特高课他都有朋友。关狗儿既拿不出钱还账,又不敢耍蛮赖账,无奈之下,只有一个字——躲!从此 ,他再不敢去北大街,如果有差使要去北大街办,他能推则推,推不了的,就私下跟别的弟兄调换。

今天,苟霄汉叫关狗儿跟他来西门,关狗儿答应得很爽快。哪知冤家路狭,正好遇上了井少岳。井少岳也顾不上管唐老爷子的闲事了,大吼一声,一个箭步 直奔关狗儿。关狗儿一看势头不对,刚说了句“我在执行公务”,咽喉已被井少岳闪电似的出手锁住。另一个侦缉队员不知这是什么路数,但肯定是要帮关狗儿 的,正在城门口与伪军士兵一起执行正常搜检任务的那个侦缉队员当然也要出手帮自家人,当下,三对一跟井少岳扭打成一团。

这一打,把苟霄汉吓了一跳,放下正在搜检的坤包,拔出手枪朝天鸣枪。枪声响过,打斗立止。不过,不是被枪声镇住的,众人也没看清井少岳使的什么手 段,反正关狗儿三个都已经躺在地上只有哼哼的份儿了。苟霄汉和那个站岗的鬼子兵同时持枪逼向井少岳,这时苟霄汉才看清楚闹事者的面孔,不由得脱口而出 :“井老板!你这是搞的哪一出?”

井少岳一拱手:“正好苟队长在此,那我请你评评理。常言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你问问这关狗儿,他欠我多少钱了?还成天躲着我,是打算赖账 怎么的?”

苟霄汉收起手枪:“井老板,这事容稍后再说吧,现在正执行公务……”

旁边的鬼子兵不耐烦了,端着三八式,摆出突刺的架势,冲井少岳喝道:“你的,跪下!”

井少岳朝鬼子兵摘帽致意,说了几句日语,手里像变戏法似的,凭空多出一张名片。鬼子兵接过看了看,马上把步枪背上,冲井少岳立正敬礼。井少岳指着 关狗儿:“太君,这人良心大大的坏,我要把他带走!”

此话一出,关狗儿脸色大变;苟霄汉明知这是井少岳故意刁难,却也担心鬼子兵点头,马上上前用生硬的日语跟鬼子兵解释,但他的日语不行,解释起来结 结巴巴,格外费劲,鬼子兵听得一头雾水。

这当儿我父亲在干什么呢?他可没心思看热闹,趁乱拿起桌上的坤包,冲唐季娴使个眼色:“行了,把东西收起来,我们走!”

父亲怕引起敌人的怀疑,动作不紧不慢,把坤包口张开着,让唐季娴一样样把东西放进去,全部装好后,还掏出手帕装模作样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待唐季娴 把坤包挂上肘弯,父亲朝老郭打个手势,老郭拉起黄包车,一行人走向城门。

不料,苟霄汉这厮还惦记着这个坤包,见父亲他们要离开,马上大喊:“喂!谁让你们走的?”苟霄汉一边喊着一边奔过来,拦住去路,“搜检还没结束, 唐小姐,请把包给我!”

我父亲脑子里“嗡”的一下——这回完了!毕竟我父亲历练还不够,面对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应对。

手足无措之时,一阵引擎声响,一辆*用军**汽车疾驰而至,在城门口戛然停住,车头旗杆上的那面小太阳旗不住摇晃。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着军装的日军军官。不过,来人并非唐季昌,而是唐季昌的同僚、宪兵队的河上少尉。

这主儿来干什么呢?原来宪兵队的会议刚结束,唐季昌就从接线员那里得知,妹妹给他打过电话。看看时间,一行人应该到火车站了,他便把电话打到火车 站,火车站的鬼子站长却告知其父一行还没到。唐季昌意识到一定是出了问题,立刻向水岛岗次郎请假,说要送老父去镇江休养。之前朱维信没向水岛报告过对 一源堂的怀疑——他担心此事引出他效力“军统”的旧账,更不敢透露刁难唐四海父女的心思,水岛根本不知道其中还有这等关节,自然同意,还让唐季昌在镇 江陪老爸待一两天,不必马上赶回来。因为事关家人,唐季昌觉得自己高调出场不太合适,就拜托宪兵队的好朋友河上少尉去现场处置。

唐季娴是认识河上少尉的,打过招呼,刚要陈述事情经过,被河上阻止。河上朝苟霄汉勾了下手指,示意他过来,侦缉队长刚走到跟前,便挨了左右开弓两 个大耳光。打过之后,河上也懒得跟苟霄汉多说什么,径奔黄包车,冲唐四海行礼,接着伸手搀着唐四海下了黄包车,把他扶上了自己的吉普车。站岗的鬼子兵 早已从黄包车上取下皮箱,放到吉普车上,父亲和唐季娴也跟着上了车。

吉普开到火车站,也不检票,直接驶进站台,身穿便服的唐季昌已经由鬼子站长陪同着等候了。很快,火车就来了,唐季昌和他们一起上了火车,父亲听他 说要护送唐四海去镇江,心里便是一松。

火车要在今州站加煤,停留的时间稍长。父亲见站台上有小贩卖串在竹签子上的生荸荠,便下去买了几串。和唐季娴一起坐在座位上吃着荸荠,回想起方才西门口的惊险一幕,我父亲有种绝境逢生的庆幸。如果不是井少岳横插一杠子争取到了五六分钟时间,即使河上少尉赶来也没用了——那会儿,苟霄汉只怕已经 搜出了情报;如果不是唐季娴给唐季昌打了电话,河上少尉根本不会出现,那么井老板横插的那一杠子也不会起什么作用……总之这次化险为夷,几个偶然性缺一不可。这么想着,父亲的额头禁不住沁出细碎的汗珠。

这时,火车开了。父亲把手伸进衣袋取手帕擦汗,却触摸到一个纸团,不禁一怔,刚才兜里还没有的啊?于是就去车上的厕所查看。纸团展开,只见上面画 着一个圆圈,圆圈内有两个感叹号,还有一道弧线从圈内划向圈外,末端有个箭头。

父亲倏然一惊,这是087交通站使用的暗号。父亲不知道这个纸团是谁、是什么时候放进他的衣袋的。井少岳缠住侦缉队那帮家伙时,他帮唐季娴收拾坤包里的东西,曾经掏出手帕擦拭过坤包,那时口袋里是没有纸团的。就在离开西门口到买荸荠的这段时间里,纸团神不知鬼不觉进了自己的口袋。暗号的意思很明白,让我父亲把情报从唐季娴的坤包里转移到其他的地方,而且要快——圆圈里的两个叹号,就表示“紧急”。

后来知道,当时的情况还真的不敢迟缓。苟霄汉挨了河上少尉两个耳光,眼睁睁看着唐老爷子一行绝尘而去。但他没有善罢甘休,驾摩托车直奔城内龙安公司——唐季娴背的这种高档坤包全市只有龙安才有出售。到那里一看,同样式样的坤包,底部并无那么多的铆钉,而且摸上去明显没有唐季娴的那个包厚,苟霄 汉悔得肠子都青了,差点儿当场躲脚。

回警察局跟朱维信一说,朱维信也有一种想跳脚的冲动。两人紧急商议下来,决定立刻向伪江苏省警察厅求助,待列车抵达镇江后,在站台上拦截,搜查唐季娴的坤包;如果坤包里没有发现什么,干脆对唐四海父女和孙少爷一并搜身,同时彻底检查他们的行李。不过,他们还是没有向水岛岗次郎报告,因为此事比较复杂,査到情报的话,什么都好说;一旦落空,那就牵涉到河上少尉了,河上少尉和唐季昌一定会联手报复侦缉队,到时候朱维信恐怕罩不住苟霄汉。至于镇 江方面搜检唐氏父女,那是没有什么顾虑的,唐家的势力还不至于渗透到镇江去。

我父亲自然不知道朱维信打的什么主意。接到指令后,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把情报转移,可坤包在唐季娴手里,以什么理由从坤包里拿东西呢?而且还要当着唐季娴以及她父兄的面;取出情报后,又该把情报转移到哪里去?反复考虑的结果,只有孤注一掷,跟唐季娴摊牌,当然,不能摊得太彻底,更不能把一源 堂是地下*党**情报站的事告诉她。

唐四海正在闭目养神,唐季昌则在专心看报纸,父亲朝唐季娴使个眼色,两人来到车厢连接处。父亲也不作铺垫,直接告诉唐季娴,她的包里有一份重要东 西,关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至于那东西为什么那么重要,暂时保密。唐季娴大吃一惊,说怪不得苟筲汉那家伙把我们盯得这么紧。不过,她并没有埋怨父亲 ,更没有胆怯:“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上次你让我假装扭了腰骗我爸爸,我就觉得其中有古怪,现在你终于肯跟我说实话啦。”

情势紧急,我父亲没工夫跟她闲扯:“我想把那件东西转移到你爸爸的皮箱里,能办到吗?”

“没问题。”

唐季娴提着坤包去了厕所,按照父亲事先的指点,从坤包底部取出情报。回到车厢,唐季昌已经看完报纸,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儿,这就更好办了,唐季娴取过皮箱,轻松搞定。

车抵镇江,刚下火车,一行人就被伪江苏省瞥察厅的一群黑衣警察包围。只是朱维信没想到唐季昌会改变主意亲自护送唐四海去镇江,否则的话,父亲把情报转移到唐四海的皮箱里也没多大用处,对方在坤包里搜不到,还是要检查皮箱的。

眼下的情况,不用问唐季昌也明白了,显然是西门事件的延续,苟霄汉那厮依旧不肯罢休,居然指使镇江的警察继续纠缠。唐季昌大为恼火,指着那个领头的家伙用日语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对方大吃一惊,朱维信只告诉他们拦截唐氏父女和我父亲三个人,没想到还有说日本话的。正愣神间,三个日军士兵组成的巡逻小组路过此处,唐季昌用日语招呼他们过来,向他们出示证件。对方一看,立刻立正敬礼。唐季昌又说了几句日语,由于语速太快,父亲听得不大真切,大意是这群警察骚扰我的家眷之类。为首的日军军曹挥手示意那群警察让路,他们则一路护送唐老爷子四人出站。

抵达唐四海朋友的宅第后,唐季娴借着帮老爸收拾行李、整理卧室的机会,把情报从皮箱里偷偷取出交给我父亲。两人借口到外面转转,一起坐黄包车出了门。在大街上闲逛了一阵,父亲让唐季娴拥去一家咖啡馆等着,自己则前往附近的“重升酱园”,跟酱园老板(即092)交接了情报。

十六、南北统货行

镇江之行后,唐季娴成了我父亲的同志。其实,我爷爷早就有把唐季娴发展为同志的想法,只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这次情势所迫,居然一步到位。不过,唐季娴并不知道我父亲是*共中**地下*党**,父亲只是对她说自己只是一个秘密抗日组织的成员。

鉴于唐季娴的情况有些特殊,爷爷决定,今后与唐季娴的联系,一概由我父亲负责。这就是地下工作中所谓的“单线”,唐季娴的领导是我父亲,我父亲的领导是谁她并不知道,也不能打听,就像我父亲不能打听爷爷的领导是谁一样。至于087交通站,以及一源堂从老板到店员全部是*共中**地下*党**的秘密,唐季娴当然就更不清楚了——告诉她这些还为时尚早,如果她经受不住考验,一旦出了事,组织损失的也只是我父亲一个人,087交通站尚可保全。至于她能不能加入*共中**,暂时不必考虑,估计她自己也还没有这种愿望。

有得必有失,087交通站增加了唐季娴这样—个有着极有价值社会关系的同志,但从此也跟朱维信结下了梁子。在今州地面上,除经常跟一源堂作对的天益馆,087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一朱维信和他执掌的伪瞥察局。之后两年时间里,朱维信上蹿下跳,为“军统”效命不遗余力。

今州虽然不大,但地理位置比较重要,“军统”想要插一手,“中统”当然也没闲着。据说抗战前夕“中统”上海区就已经根据徐恩曾的指示制订了设立今州站的方案,只是由于抗战爆发被迫中止。不久,“中统”重新启动了这个计划,派了一个名叫仇鹤龄的老特务打前站,在今州开了家“源诚商行”。因为是战时,筹备工作困难重重,好不容易人员、器材、经费全部到位,刚要开展活动,却被朱维信发现了端倪,一夜之间给连锅端了。要说“中统”那几个特工个个都算条汉子,侦缉队八十号人全体出动,外围还有伪军的支援,可那几个特工拼死抵抗,愣是坚持了大半夜。最后,水岛岗次郎调集日军强攻,这才奏效。不过, 日伪方面并未得到什么,几名特工一把火销毁了电台、密码、文件,然后饮弹自裁。

尽管如此,水岛岗次郎还是把朱维信好好表扬了一通,朱维信更是来劲儿,目光又瞄上了汤宗俊。汤宗俊的保安团里有个叫曾国书的连长,曾经在孙传芳的部队里当过兵,此人有些民族气节,日军占领今州,汤团总摇身一变成了皇协军司令,曾国书却不想跟着当汉奸,悄然联络了连队里一些有同样想法的官兵,打算集体携*器武**开小差,拉队伍跟日本人干。没想到保密出了问题,被苟霄汉的侦缉队获悉。朱维信争功心切,也不知会汤宗俊,跟警察局日本顾问野山密议后, 由野山出面,假装“闲逛”经过皇协军司令部。汤司令自是大献殷勤,置酒款待。席间东拉西扯,野山提出请皇协军派一个连去警察局,相帮训练警察的军事技能,汤司令自无二话。隔日,朱维信就给汤宗俊打电话说及此事,点名要曾跟着孙大帅打过仗的那个曾连长,说此人军事技术不错,也有实战经验,野山非常看好。汤宗俊事先已经答应野山,当即通知曾连长带队前往警察局报到。据说,曾连长还动着训练结束那天发起行动,把警察局的枪支*药弹**一股脑也劫走的脑筋, 结果可想而知,去警察局的当天晚上,他这一个连就全部被缴了械。

这两桩案子的成功破获,让水岛岗次郎对朱维信刮目相看。朱维信再接再厉,又端掉了一个号称“今州铁血锄奸第二团”的*杀暗**组织。“铁血锄奸团”不是朱耀先胡编出来的吗?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第二团”又是怎么回事呢?

两年前的朱耀先行剌唐四海事件,给今州地区的几个热血青年提供了一个样本,他们对警察局的说法表示怀疑,认为*杀暗**唐四海确系“铁血锄奸团”所为, 私下密议,决定仿效,组建了“今州铁血锄奸第二团”。他们要*杀暗**的头号目标是水岛岗次郎,不过,行刺水岛是一桩非常犯难的事。水岛虽然是今州日军军官中公开露面(包括上街闲逛)最为频繁的一个,可他身边总有宪兵保护;再者,他本人就是高级特工,对于*杀暗**和如何防范*杀暗**那一套十分熟悉,何况他至今已在今州待了十余个年头了,全城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何处需要防范,哪里要加小心,无不一清二楚。无奈,初出茅庐的“今州铁血锄奸第二团”只好退而求次 ,化装进入伪市府,一斧子劈死了市府的日本顾问山本。水岛岗次郎大为恼火,限朱维信七天破案。朱维信作为刑侦专家还是有两下子的,也就不过三四天时间 ,“今州铁血锄奸第二团”的七名成员全部被捕,拉到北门城楼给砍了头。

如此,这位因儿子的行刺事件差点儿受到牵连、一度被水岛岗次郎踢到一边备受冷落的警察局长咸鱼翻身,取代了唐四海和汤宗俊,成了水岛面前的红人, 曾经被撸掉的副市长官帽,水岛也给他恢复了,还赏了他一个皇协军少将的虚衔。水岛岗次郎当然想不到,他给朱维信加官进爵的同时,“军统”那边的功劳簿上,也一次次记下了化名“何子正”的潜伏特工取得的战绩。

有了这样的资本,朱维信又开始盘算着为儿子复仇了。不过,他的目标不是水岛岗次郎,而是唐四海!经过精心策划,他把对唐家出手的时间定在4月29日 。

那天是日本的“天长节”。天长节起源于中国,唐朝年间,唐玄宗李隆基把自己的生日八月初五定为全国的节日,最初称“千秋节”,天宝七年(748年) 改为天长节。日本奈良时代的光仁天皇学中国唐朝的样,下令把天皇的生日定为天长节,延续至今。抗战时期日本在位天皇的生日是4月29日,每年的这一天就成为日本的天长节。

天长节那天,水岛岗次郎要在市府举行庆祝会。准备工作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水岛对此很是重视,不但亲自过问各种细节,还指定聚餐会上的两道冷菜五香熏鱼和芝麻排骨须向唐四海开的“唐鼎盛茶食店”定制,他说“唐鼎盛”的这两个冷菜不但是全今州最好的,恐怕在整个儿江南地区也算得上首屈一指。

朱维信的心思就动在这上面——届时在“唐鼎盛”的这两个冷菜上动动手脚,让唐四海人头落地!他把这件事交给侦缉队长苟霄汉,苟霄汉这些年跟着朱维信干下来,于阴谋诡计颇有心得,经过一番布置,终于把手脚做成了——在这两道冷菜里下了毒。

天长节那天上午,这两道冷菜从“唐鼎盛”送到了伪市府。侦缉队长在庆祝仪式开始前向朱局长紧急报告,说侦缉队刚刚获得消息,“唐鼎盛”提供的冷菜 可能有问题。朱维信立刻会同特高课对这两道冷菜进行检查,让人去外面引来几条流浪狗,拿几块熏鱼、排骨喂了,片刻,流浪狗就倒地抽搐而死。

水岛岗次郎闻讯,下令取消聚餐会,查封“唐鼎盛”。唐季昌找到水岛意欲申辩,水岛说矶谷少尉不必着急,我已命特高课去调査了,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水岛岗次郎在中国多年,熟知中国人窝里斗的习性,这唐四海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下毒?他怀疑其中另有原因,所以直接动用特高课调査此事, 却把朱维信的瞥察局撇在一边。

特高课的调查结论是,两道冷菜里的有毒物质跟“唐鼎盛”没有关系。

唐四海之所以能够化险为夷,与我爷爷的提醒是分不开的。“唐鼎盛”的卤菜,所需香料一向由一源堂提供。这次,唐四海生怕烹制的冷菜不合水岛岗次郎的意,留着茶食店里的香料存货不用,专门来一源堂买新的。爷爷得知这些卤菜是为庆祝天长节定制的,提醒唐四海要多加小心,这种情形下最容易被人诬陷, 而且事后有口难辩。那么,应该怎么加小心呢?爷爷给他出主意,让他必须留出冷菜的样品备份,封存后请提货人签字。

天长节这天前往“唐鼎盛”提货的是伪市府行政科副科长周建箱,他也是出于小心,特地叫了伪市府警卫队日军、伪军士兵各一人押运。唐四海亲自到场, 把周建筠三人领到盛放熏鱼、排骨的钢精大盆前,请他们自取品尝,然后随意挑拣,装进金属饭盒,写下取货过程,密封后每人都签名按了指印。

面对特高课的调査,唐四海把上述情况陈述一遍,又把密封的样品拿出来,说我现在就和你们一起去见水岛司令官,这份证据必须当面呈递。水岛岗次郎一看到唐四海送来的样品,马上断定此案与“唐鼎盛”无关。

再往下査,忽然传来消息,市府伙房的杂役许痛子溺亡于后院的水并!特高课检查了死者的遗物,发现了其投毒的证据。至于他是受人指使还是个人行为, 其死因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査来查去一直没有线索,最后干脆不了了之。

可是,对于唐家来说,却遭受了一个巨大损失,唐四海的夫人突然去世了。应该说,唐季娴的母亲是间接死于朱维信之手。她原就有严重的高血压,平时服药不断,闻知“唐鼎盛”受投毒事件的牵连被特高课査封,受了惊吓,急症发作而殁。

办毕丧事不久,唐老爷子特地来到一源堂跟爷爷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此前,我父亲已经跟唐季娴拥举行过订婚仪式,是老爷子的准女婿,老爷子每次来一源 堂,父亲必定会随侍在侧,这次谈话,他也在场。

唐四海的情绪很低落,说自己辞去市长职务两年多了,虽然还有一个“市府高级顾问”的虚衔,可那是水岛岗次郎强加给他的,辞职后,他从来没参加过市 府的任何会议,不但是*场官**,民间活动也很少露面,甚至同行之间有纠纷请他出面调解,他也告罪婉拒了。原想求个太平,哪知祸从天降……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景轩啊,如果不是事先有你的指点,这次我赔上老命不说,只怕连季昌、季娴也会受连累啊!”

爷爷和父亲自是好言安慰。唐四海长吁短叹一阵,终于说到了正题。投毒事件发生后,他和儿子唐季昌的看法差不多,认为陷害他们的对手十分强大,不但敢对今州城名列第一的豪门大户下手,而且连日军的矶谷少尉也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对手,他们唐家眼下已经惹不起了。不过,惹不起,躲得起。父子俩商量下来,今后不论是日军还是市府,宴会、聚餐之类的活动那是少不了的,而水岛司令官对“唐鼎盛”的茶食印象深刻,人家上门来买,总不成不卖给人家。为防对手再次利用类似的机会设局构陷,不如把“唐鼎盛”关掉算了。

爷爷乍听之下,不禁一个愣怔。“唐鼎盛”乃是今州名店,茶食第一,连苏州、上海的同行都认可,唐家靠着三代人的努力才打造出这样一个品牌,何等不易,岂能说关就关了?刚想劝阻,唐四海却说:“我意已决,景轩不必多言。这次登门,是想跟你说说下一步的打算,听听你的意见。”

把茶食店关闭后,唐四海打算另开一家店铺。开什么店呢?棺材店。照眼下的形势来看,战乱一时半会儿停止不了。打仗就要死人,有死人就需要棺材,棺材店的生意应该不错。另外,还附设经营石灰——收殓尸首时,每口棺材里都要放置石灰;况且死人多了,为了消毒,也需要大量石灰,所以,石灰生意也应该有赚头。

爷爷听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跟半个月前组织上向087交通站下达的一道命令有关。

由于日伪及国民*党**的*锁封**,*共中**各大根据地物资严重匮乏。*党**中央在延安发起“生产自救运动”,一些有条件的根据地也采取类似的做法。生产自救可以解 决吃饭穿衣问题,但*器武***药弹**、药品和医疗器械、电台、各种机械部件等紧缺物资,还是必须从敌占区采购,然后设法突破敌人的严密*锁封**运送到根据地。

按照地下工作的分工,交通站最初的定义应该是转送情报、人员、物资,并不包括在敌占区采购物资,负责采购物资的是地下兵站,属于*队军**系统,与地方上的地下*党**机关及交通站各自独立。当然也有合作,那就必须在上级的协调下进行了。不过,战争年代,形势瞬息万变,谁也料不准,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唐四海拜访爷爷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根据地需要战略物资,可*队军**系统没有条件在敌占区建立临时兵站,那就只好通过其他途径完成采购任务。半月之前,爷爷接受的就是这样一个命令。

这种采购所费钱钞甚巨,即使把整个儿一源堂卖掉,可能也凑不足一个零头。因此,上级下达命令的两天后,指派外线(指非087交通站)交通员送来了采购和运输需要的经费。可是,爷爷却没法儿行动。组织上开列的物资清单包括无缝钢管、电线、电池、棉布、染料、西药、医疗器械、煤油、机油,等等,这类物资在战争中消耗巨大,在敌占区也是受到严格控制的,即使通过关系找到采购的门路,以中药店的名义也根本无法采购。敢试着动一动?朱维信、苟霄汉“建 功立业”的机会就到了。

不想,这件让爷爷犯愁的事,有了一个得以解决的好机会。于是,爷爷向唐四海建议,开棺材店、石灰行固然可行,不过,经营范畴还是太窄了,不如开一家杂七杂八什么东西赚钱就做什么生意的商行,一源堂也可以入股,以唐四海父子的人脉、势力,还不是财源滚滚?

唐四海深以为然,和爷爷一直聊到打烊时分,基本达成了意向:开一家经营南北土特产的贸易商行,唐四海占三分之二的股份,一源堂占三分之一;商行由刘九龄出面主持,爷爷出谋划策,唐四海负责交际,赋闲在家的唐季娴担任账房先生——这是今州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位女账房先生,商行开张后,人 们对她的称呼总是感到有些别扭,到底是叫“先生”呢,还是“小姐”?这个问题,直到抗战胜利商行关闭也没解决。

事不宜迟,也就不过半个多月时间,一家名唤“南北统货行”的商行开张了。“南北行”的店址就在一源堂左侧,那里原是米行,爷爷出于开展秘密工作的便利考虑,说服唐四海以原“唐鼎盛”的房子和米行交换。米行的面积比“唐鼎盛”大,唐四海补贴给米行庄老板二十两黄金。

对于唐四海和我爷爷联手开商行,水岛岗次郎是很支持的。纵然水岛老奸巨猾,也没有把南北统货行跟*共中**的地下组织联系起来。商行的招牌是由水岛题写的,这个中国通曾经刻苦练习过中华书法,店招悬挂出来像模像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出自名家之手。

南北统货行于端午节开张,水岛亲自到场祝贺,再加上唐四海和我爷爷的人脉,可以说是宾客云集。水岛给“南北行”备了一份厚礼——一个硕大无朋的瓷花瓶,不仅如此,他还解下*刀军**挂在门框的一枚钩子上。这个动作,在日军刚占领今州时水岛曾经有过,全城只有十户“特别良民”得到了这种待遇,一源堂是其中的一户,之后,水岛再也没在哪家门前挂过*刀军**。现在水岛此举,等于是在给南北统货行做背书:这家商行是受本司令官保护的。

对此,朱维信是怎么看的呢?解放后我父亲承办朱维信的案子时从其口中得知,起初他对于唐、孙联手开商行之举不以为然,还把“唐鼎盛”的关门看作是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胜利,要知道,在今州城,唐家自唐四海往上三代,还从来没有人挑战过他们的权威。可回过头来想想,又觉得这件事似乎有问题,会不会是孙景轩利用开商行搞什么名堂?

以朱维信的性格,既然有了怀疑,那就要想办法抓住唐四海和一源堂的把柄,让他们再不能轻易翻身。他也确实打算安排苟宵汉着手调査,不料就在这个当 口儿,今州又出了一桩大事:伪瞥察局正副局长双双遇剌!

上期内容提要:

  全面抗战爆发,上海沦陷,紧跟着今州也落入日寇之手。孙景轩半推半就,出任伪商会会长一职,同时兼任驻今州日军的医疗顾问,087情报站得以继续活动,为地下*党**收集了大量日伪在今州兵力部署的情报。不料,在传送情报过程中被伪警察局的侦缉队盯上,一源堂再次陷入险境。由于天益馆老板井少岳无意中的“搅局”,一源堂侥幸逃过一劫,但从此也引起了伪警察局长朱维信的高度警惕。087情报站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十七、特种物资

行刺警察局正副局长的,正是朱维信的老对头“中统”的特工。前面说过,朱维信把“中统”在今州设立的情报站一举摧毁,九名“中统”特工悉数殉职。消息传到重庆,徐恩曾震怒,随即下达了干掉朱维信的命令。这个情况很快被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侦知,上海日军遂通知了今州日军宪兵队。水岛提醒朱维信加强防范,并跟驻今州日军城防司令官兵部孝三郎商量,调派了一个班的日军对市警察局和朱公馆加强警卫。

过了一段时间没什么动静,朱维信也好,水岛也好,都认为“中统”方面已经把这件事置之脑后了。可是,“中统”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只要徐恩曾没有收回成命,受命行刺的特务要么完成使命,要么自己殒命,反正必须有个结果。南北统货行开张不到半个月,朱维信和警察局日本顾问野山、汉奸副局长巫庆三去下面的郊县视察,车队在离今州城三里地的接官亭遭到伏击,连同警卫、司机在内的十多人中,只有四人幸存,朱维信是其中之一,但也已是身负重伤,生命垂危。

朱维信被急送上海治疗,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在上海住了三个多星期医院,又在今州日军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这才拄着拐杖回到警察局。这段时间,由爷爷在幕后策划、刘九龄台前指挥的南北统货行已经做成了多笔生意,为根据地输送了不少物资。但是,乌云也渐渐在南北统货行上空积聚。

朱维信是水岛岗次郎跟前的第一红人,住院期间前往探视的人络绎不绝,连一向对警察局长看不入眼的汤宗俊也不得不放下架子亲往上海探视,朱维信回今州后,他更是隔三岔五前去问候。朱维信身负“军统”使命,认为汤宗俊乃是一个搞地下工作时用得着的对象,早就想跟汤宗俊改善关系。汤宗俊主动登门修好,他自是求之不得,两人几番聊下来,竟是相见恨晚,就差拜把子了。

尽管伤势不轻,但朱维信的脑子没毛病,对于南北统货行,他一直心存疑虑。可是,这事不能跟水岛岗次郎报告,只有怀疑是说服不了水岛的,自己又不好明目张胆调查——水岛可是在南北统货行门口挂了*刀军**的。那怎么找证据呢?只好利用一下汤司令这个二愣子了。

朱维信向汤宗俊透风,说水岛司令官最近对皇协军的便衣队不甚满意——便衣队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成绩,对于这次行刺案件,事先也未查摸到一丁点儿线索。朱维信还暗示,以水岛司令官的性格,他既然这样说了,就有可能会动一动便衣队,要么解散,要么划出去。汤宗俊一听就急眼了,便衣队是他那支部队的骨干,更是他的亲信,一旦划出去,他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于是,汤宗俊就向朱维信求教:“那该咋办才好?”

“你只有干出点儿名堂来,他才会改变想法。”

汤宗俊愁眉苦脸:“我的便衣队跟你的侦缉队不在一个档次上,要说立功,那还得请兄台点拨一二。”

“我手头倒是真有条线索。”接着,朱维信就说了他对南北统货行的怀疑,“此事水岛司令官还不知情,我本想让侦缉队秘密调查的,既然你老兄急需,我就把这条线索让给你。”

就在朱维信怂恿汤宗俊调查南北统货行的时候,087接到上级指令,新四军根据地急需西药、医疗器械以及医务人员,这些药械、人员已由上海地下兵站解决,可是他们面临着运输问题,组织上要求087交通站设法协助新四军上海兵站把这些物资、人员运送到苏北根据地。

上海是根据地在敌占区采购战略物资的最重要的一个来源地,因此,日伪把上海的水陆通道控制得极严。日军对于从上海外运的物资开列了一系列禁运清单,称为“特种物资”。凡属特种物资,别说运输出去了,哪怕就是超量购买,都会被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或者宪兵队特高课盯上。可是,既然组织上已经下达指令,爷爷就必须无条件完成这个任务。

这几年来,由于地下工作的需要,087交通站的规模有了不小的扩展,除了一源堂中药店的总站,下面还另设了三个分站。分站设在哪里?只有爷爷知道。解放后我父亲方才得知,两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城内的那个属于备用站,平时不开展交通工作。交通站扩展后,人员增加了,唐季娴也入了*党**,不过跟爷爷是两条线上的。关于这一点,只是父亲的猜测——087为完成上述任务召开“特总”扩大会议时,她没有在场。

所谓“特总”,就是087交通站特别总支,爷爷是总支书记,刘九龄是副书记,老柯、老沈是委员。我父亲和小瑞、小庆几个是一般*党**员,平时爷爷和刘九龄他们商量核心机密时,是沾不上边的,这次是扩大会议,所以也坐了个位置。可是,这个扩大会议并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他们面临的这个难题实在太棘手了。最后,父亲听刘九龄说了一句:“看来,这事还得跟唐老爷子商量一下,请唐季昌帮个忙。”

在日军禁运的特种物资中,西药和医疗器械是最难运送的。其他物资,哪怕是收发报机什么的,都可以拆散了混装在其他货物里,但药品不行,尤其是西药的药片和药水,一旦拆了包装,就无法保存了;医疗器械也不能拆——根据地缺乏此类技术人才,要是把X光机拆了,运到根据地也无法复原。没办法,这类物资只能在包装上做文章,可伪装得再好,也不敢保证能通过日伪关卡的严密检查。而这种运输通常只有一次机会,成就成,不成则不但会损失掉这些好不容易才搞到的重要物资,往往还要把运输者(不一定是交通员,还有不少专业运输户)的性命搭上,失败一次,下次就没人敢帮你运了。因此,087执行此项任务,必须万无一失。于是,爷爷就想到了唐四海父子,想通过唐季昌弄一纸特种物资准运证。

唐季昌在宪兵队干的其实是文职工作,他给水岛岗次郎当翻译官属于兼职,其专职是宪兵队普通档案的管理。根据日军的规定,机密档案都由相应的军官各自保管,比如军事情报由情报科长保管,特工方面的材料则由特高课长铃木三郎保管。唐季昌尽管是日本国籍,但机密档案他是接触不到的。另外他还有个差事,即水岛岗次郎的副官,这个职务听起来煞有介事,其实不过是在水岛岗次郎跟中国人打交道时待在旁边摆摆样子而已。总之,日本人极其精明,不可能让矶谷季昌这样一个角色占据有实权的职位。

那么,即使爷爷说通了唐四海,唐老爷子也说通了儿子,这个矶谷少尉又有什么本领帮助他们搞一纸特种物资准运证呢?这就要说到前面那位在西门事件中打了苟霄汉两个耳光的日军少尉河上清本了。

早在十多年前唐季昌到日本留学时,就已经与河上结识,而且相处得一直不错,后来又一起进入陆军部队。不过,和唐季昌一样,河上清本并未真正上过战场,水岛岗次郎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把他安排在需要动刀动枪的岗位上,而是让他负责管理战略物资的审查。现在,爷爷就把主意打在这层关系上面。

爷爷跟唐四海商量,苏北泰州那里有商人愿出高价收购药械,想通过南北统货行进一些货,如果成交的话,可以大赚一笔。唐四海当然知道泰州乃是日伪军和新四军的拉锯地区,就问对方是不是“老四”(当时民间对新四军的称谓)。爷爷说不是“老四”,是泰州一带赫赫有名的“大三福行”。

唐四海依旧担心:“药械是禁运物资,如果大三福行把这批货转卖给‘老四’怎么办?”

爷爷让他放宽心:“最近因为战事导致的交通问题、物资禁运问题,在苏北地区普遍存在。西药、医疗器械这类物资,‘老四’固然奇缺,民间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大三福行没必要跟‘老四’做这种买卖,光是卖给当地的西药商、医院,就有丰厚的利润。再者,泰州属于皇军和‘老四’对峙的前沿阵地,那边的皇军对于战略物资的控制理应比今州更严。大三福行是泰州有名的商行,家大业大,他们敢冒着一旦败露就会人头落地的风险跟‘老四’做这种买卖吗?”

在经商方面,唐四海肯定比我爷爷能干;可说到政治敏感,他给087当学徒都不够格。当下,唐四海听爷爷如此这般一分析,觉得似有道理,就有兴趣往下进一步探讨了。他问爷爷:“做这笔生意,南北统货行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爷爷就继续给他分析:“天下哪有没风险的买卖?生意人图的就是一个‘利’字,我们所要考虑的,无非是所获的‘利’,与我们承担的风险是不是成比例。如果风险过高,那就不值得,否则获利再多,到头来也是给皇军没收,还得搭上身家性命,犯不着。那么,怎么降低风险呢?就眼前这桩买卖来说,我觉得可以请大三福行设法搞到一纸泰州皇军司令部的准运证明。当然,根据皇军的规定,苏北地区和苏南地区的准运证明不能混用,只有大三福行的准运证明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弄一纸苏南地区的准运证明。苏南这边的情况要比苏北复杂些,根据皇军最新出台的规定,从上海运出来的离埠准运证是由上海方面的皇军出具的,有效范围到我们今州为止;到了今州再往南京方向运,那就得向今州的宪兵队申领了。上海方面的准运证,只要找到肯供货的对象,按规矩对方是应该提供的。我们今州这边的,那就需要您老出马了。只要您老解决了今州这边的准运证明,这笔买卖肯定能够做成。”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如此,087交通站完成组织上下达的这项特别使命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当时交通站的同志都是这样想的,可是,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变故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