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怎么不从头再来？！

本来可以睡懒觉的周末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而繁忙了起来。

十田爸一大早便去供销社买了些食物和茶酒，风尘仆仆的向着老陈家走去。趁着他还在路上的空闲，简单地介绍一下老陈这个人。

老陈是十田爸的初中同学，一直到大学时二人还是同学。所以这十年寒窗不是十田爸吹牛，而是货真价实的。

老陈的父亲现在是市塑料机械厂的厂长，也曾经在上级机关工作过，无论是人脉和眼界都是靠得住的。而老陈虽然年龄稍长于十田爸，但是还没有结婚，可能是受了西方文化的熏陶或者蛊惑。不过家中也不催他，倒也是当时社会中比较少见的。

“陈哥在吗？”十田爸这时已经站在了老陈家的门口，轻轻地敲着门环，心中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快进来吧，陈不在家，我和他爸在家。”老陈的母亲打开了门，招呼着十田爸进屋。

“阿姨，我早上溜达时看着新鲜，就买了些东西给您二老。”十田爸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了陈阿姨。

“你看你，从小来我家也没见你带礼物。你能带礼物那就肯定有事，不用见外啊，和自家人一样。”陈阿姨一面接过了礼物，一面让十田爸坐下。

“老陈，快出来，有‘客人’来拜访你啦。”陈阿姨一边把东西放到厨房，一边叫着自己的丈夫。“中午就留在家里吃饭，我就去准备去，你和你叔叔聊。”

“太麻烦啦，阿姨。”十田爸感谢道。“我买了您最喜欢吃的德盛斋点心，新鲜着呢，您尝尝。”

“就知道你阿姨爱吃，也不给你叔买点吗？”老陈的父亲此时从书房出来了，开玩笑说道。

“怎么会，我就是忘了我自己也忘不了叔叔。”十田爸故意世故地回答道。

“哈哈，没关系，你能来就行。我正手痒呢，一会饭后陪我杀上两盘。”陈叔叔说道。“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昨天听说市里的商贸公司倒闭了，几百人一夜之间下岗，什么安置措施都没有，很多人想不通都寻死觅活的。之前虽然有过体制改革的消息，但是都没有实质落实，这次突然闹这么一出，我着实有点担心，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大的范围和力度，所以来请教下您，看您有没有什么内部的消息。我也好早做打算。”

“原来是这个事情，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现在不是到了改革的深入阶段了么，所以对于内陆地区的国营经济体就开始着手改革了。只是没有想到节奏这么的快，这么的彻底。”陈叔叔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的同情。

“那您知道这次会波及多大的范围吗？高层对于工厂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有几个工厂已经在后续的改革名单内了，你们印刷厂倒还没听说，我们机械厂就在名单里。你是你们厂的办公室主任，你们内部没有通过气吗？”

“我们厂长那人我不喜欢，一天就知道中饱私囊，搞得厂子一直在退步。所以他们商量什么也不告诉我，估计怕我捣乱。”十田爸既正义凛然又稍显惭愧地说道。

“那机械厂具体怎么改革呢？”

“目前决定是把亏损的国营工厂进行破产清算，转让给私人老板，变成民营企业。这样既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也为民营提供了基础。但是你知道吗？许多的厂长都看上了这次机会，提前整垮厂内财产，然后低价收盘，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民营企业的老板了。”说到这里，陈叔叔流露出了鄙视的态度。“不过我是不打算这样做的，为国家干了一辈子革命，到了我可不想背上资本家的骂名。既然国家要发展，那就让有能力的人去折腾吧。我这次就调回机关，退居二线等退休就好了。”

“可是变成民营之后，工厂虽然没有消失，但是工人照样都会下岗，这怎么办啊？”听闻了这些，十田爸着实有点担心了。既然厂长可以主动让工厂倒闭，那他们的工厂就没有任何生存下来的优势了。

“嗯，咱们的工人啊，都是很年轻就进入工厂生活了。每天住在工厂，一起工作，大家就像亲人一样。工厂就是工人们的家啊。但是工人们长期稳定的从事着单调的工作内容，使得大家也变得有些木讷和死板了。这些都是民营企业看不上的地方。工作不灵活，没有创新的能力，而且脾气都还不小，很要尊严，也不愿意做损人利己的事情。可是这些都是民营企业所在乎的。他们看重的只有利润，你能力差还不听话，那自然都不会被留下。而且现在设备更新那么快，这些四五十岁的工人们怎么能跟得上啊！”说到这里，陈厂长对于工人的感情止不住的流露了出来，然而他也没有办法，这不是他可以解决的问题。

“那工人们怎么办？等后面更加深入了，全国得有多少的下岗职工啊？国营没了，民营又不要，他们也不会别的。唉！”十田爸在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那惨痛的画面。

“你想想看，在工厂里，大家一起为了国家的事业做贡献，付出自己的劳动。不言苦，不嫌累，因为我们是为国家在做贡献。可是现在让你去给资本家打工，让你去给从小被教育要去*倒打**的剥削者卖力气，光从心理上工人们都接受不了。”

“那就不能配套什么安置的措施吗？比如对口接收或者补贴些生活费。”

“哈哈哈！”陈叔叔听到十田爸的建议，大笑了起来。“为什么要改革？就是因为之前的不对，要进步，要发展。那就要抛弃旧的，搬出新的。本来就是不发达甚至贫穷，现在再增加这么多经济负担，那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就像治病一样，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得用猛药。力度越来越大，那就越要无所顾忌，否则只能是两败俱伤了。如果要顾及到每一个受害者的感受，那根本是负担不起的。既然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那就不光是颜色无所谓了，而且怎么抓也就无所谓了。老猫抓不住老鼠，那就只有被抛弃的结局，只能自力更生。这不是人心险恶，而是现实的无奈。”说到这里，陈叔叔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饭好啦，你俩来吃饭吧。”陈阿姨做好了饭，从厨房端出来走向餐桌。

“怎么还哭啦？你俩两个大爷们儿都聊啥动情的话题了？”陈阿姨开着玩笑，陈叔叔便转悲为喜，微笑着向着餐桌走去。

“来，咱吃饭。别的不管，人总要吃饭的。”

饭后，十田爸辞别了陈叔叔两口子，两人都忘记了饭后下象棋的约定。

不过这显然并不重要。听了陈叔叔的一番教诲，十田爸豁然开朗了许多。但是他也知道这次的危机自己可能是躲不过去了。不过，这似乎也是无可奈何的结局。他自己倒不是高风亮节到愿意去无私牺牲一切，但是好像这也由不得他。

他现在要思考的便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他不光要做好接受的准备，还要知道未来的出路。是与时俱进，还是明哲保身，这是一道单选题。不论如何选择，那都是个人的事情。

他知道在时代的阵痛过后，迎来的必然是突飞猛进的发展，每个坚持活下去的人都会受益其中。但是每个深陷过程中的个人也都要忍受阵痛，甚至是终身的痛，而且可能是痛不欲生。这不能怪那些人心理素质差，思维僵化，就像你不能怪一个被打的人没有还击的能力，这不是问题的根本。我们总是在为了大多数人而妥协，可是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是大多数呢？

现在，十田爸在公园里不停地转圈，他在思考怎么把这个答案告诉给在家中等待的妻子。难以启齿的原因是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更加地确定了。不过，他好像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找到了面对的办法。

声明：“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山。”更何况是时代的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