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必读的50篇经典美文 (品味读书与时光的美文)

星辰大海的美文,值得阅读的经典美文

第二辑 天地沙鸥

海边诗章 蝴蝶般的船 想念的温度 刻在心底的山川和星辰 看海去 如雾起时 换季 雪城

海边诗章

轮回之歌

船行在蓝色海面,潮流涌动,赤裸的空气遍布空旷的忧愁。

微凉的风,是日子倾吐的叹息,一阵阵来,坐在时间纺织的皮肤上,如深谙命运的过客仅是抚摸盐粒发呆,面对辽阔,无能为力。

暮色渐浓,有成排的带鱼在海中操练,构成一缕时隐时现的白,躺于水手饥饿的臆想中。那彩绘的餐盘早已一个个摆上,等待疲惫中弱小躯体的安寝。

大大小小的岛屿迎面而来,像飞蛾在视网膜上爬行,薄翅残损,腹中塞满未降世的婴孩和病痛。

冬天常携带无能者在水面铺成光的影子,作为一种温柔的踩踏和低处的界定。

黄鱼纷纷跃出洋面,并不知晓自己卑微的身份,以勇敢之姿模仿游泳的人立誓横渡海峡。鸥鸟在空中唱起希望之歌,却也为生存俯冲而下,白色翅膀穿过海浪的阴影,如夜中残雪斑驳的山岗。

你拢了拢细瘦的肩,一件秋天留下的毛衣是一位旧恋人。双手试图插入往事的温存,无法找到缝隙,冰冷模拟隐形的鲨,穿过二十七岁手掌寂寞的港湾。昨日的烟花已不在,或许明日又到来。轮回从未停下它的工作。

黄昏在远处布道,海燕在轨迹云一侧渐瘦。爱过的落日在白船抵港前,依然孤楚,依然无孕。

你是天生的旅人,漂泊与抵达同样都是你的故乡。

归航的汽笛牵出云后的星图,涛声是无常,暗是无边。

海边的鸽子

神在离去时留下它们,作为天空和海洋的信徒,站在长堤上守望日子由灰到蓝。这样的过程,像熟悉所有的失落,也熟悉所有的喜悦,暴露与隐藏的底色。

这座海边城市的清晨,属于孤独与忧愁,孕育幻想能和鸟类结为同盟的花,盛开于远方的树上。尊严本身被高度给予,而非通过低处的悲悯得以实现。

风穿过胸膛,衣襟是衰弱的存在。太多人来到这里,为了在海风中埋下一声叹息,然后又带着各自的生活离开,步履匆匆,如机械的海浪,涌来又消散,融入比海洋更辽阔的荒芜。

鸽子注视这些渐瘦的背影,注视在海面前逐渐虚弱的陆地,翅膀无法轻松张开,来拥抱这些滞留的足迹。

它们尽可能站在原地,不动感情,这是从神那里传染的毛病:清醒而沉默地观看人间戏剧,并等候下一个在日光中取下自己影子的人。

钓海的人

清晨海钓的人,从堤岸这头走到灯塔那头,拎着瓶瓶罐罐和空空的生活,慢慢踱步,慢慢确认人生与自己的距离。

鹰在高空扇动着翅膀,仿佛在自由的翼上建立个人的宗教。世界是刚苏醒的巨大鳗鱼,用咸涩的口水包围着岛屿这颗酸柠檬。海涛触碰堤坝,轻一声,重一声,练习西西弗斯的交响。

所有的垂钓者,都不愿将舌苔交给苦难,双唇紧闭,走过命运所筑的长堤,蹲于各自的角落,清点水纹与饵料。目光跳到鱼竿上,伴随振幅而晃动猛烈,在短暂的幻境中,恢复一种青春。

在被岁月压住的容器底部,灵魂爬出,跟随一旁拟人的白鸟闲坐,观望现实空虚的局面。日光漏过他们,一切都未完成。然后是暮色,最绚烂也最衰弱的祷告者,把身体统统交给时间,交给苍老。

一阵风靠近一阵风,一个日子挨着一个日子。

那些褪去责任与防备的肩膀,静得如同海边素描的平原。密林深处捕食失败的老虎和迟暮的士兵达成和解,完成谢幕。

那些需要遗忘的早已化为风而去,也不再顾及于谁的伤口撒下盐粒。

翻涌的白浪,在礁石上拍击出无名无姓的碎屑。

海上襁褓

走到长堤尽头,脚步早已在大海面前虚弱。

所有文明养育的儿女,此刻仿佛站在母亲的故乡。面对无垠的时空,如同面对一面空空如也的镜子,规则丢失,身体丢失,你连自己的眼睛也无法找见。欲望恢复为某个角落婴儿熟睡的模样。

海是襁褓,以无边又温柔的丝绸裁制。摊开它的花纹,在一种引力中相互覆盖,堆叠出微型凉软的山。船逡巡而过,往返日子纤长的指边,有重复的疲惫和易划伤的危险,像信以为真理的科技站在古典柔嫩的脸上,成为疣。

汽笛是时间遴选出的鼓手,擂响黎明与夜色。长风侵入衣帛,作为一种贴身材质,世界的寒峭与你的温热对峙,谈论天体、量子力学、都市的红绿灯、手机上的发送或撤销、是非颜色,都是茫茫。

星光落下一层,盐盖住一层,都是浪漫的造梦者。黑夜务实自己的任务,不断加厚暗的布料,翻手覆手间,所有露出额头的事端都已隐没。唯有涛声依旧,轻揉这一匹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回家的路线已与原乡错开。

几经掉头,余光里祖先远远站着,怀中襁褓只住着夜色和风,提醒记忆与现实的距离:所念人不必回,远远乡自成故乡。

蝴蝶般的船

你一直迷恋蝴蝶。

它的翅膀一张开,就像是这天地中飞翔的眼睛,也染着梦的色彩。它飞过一天天相似的日子,扑闪出那一层层白色、金色、蓝色的粉末,涂抹着我们单调的瞳孔,也涂抹我们憔悴的生活。

你觉得世界上最美的蝴蝶一定会在法国。那里有每个季节都会跳华尔兹的女人,她们的身上喷着你羡慕了些许时日的香水,那种醉人的芳香从你开始留起过肩的长发、偷偷穿上母亲银白色的高跟鞋的时候就一直向往。那些女人身上五颜六色的毛绒或者皮草衣服对你来说,有着巨大而遥远的诱惑。心中安放着一个陈年而精致的木箱,你希望把这些香水和服装放于其中,然后用一把漂亮的闪着剔透日光的小锁锁上。

那时,你会只身一人把这木箱子抬到你蝴蝶般的船上。在梧桐叶开始制造一场浪漫的旅程时,你会坐在蝴蝶船的船桅边,跟着不知从何处吹来又将吹往何处的风,穿越无数条干净细致的街巷和无数座肃穆庄严的哥特式建筑的顶端,远行,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流浪。

唔,我记得你曾经说,忧伤是生命的底色,这种颜色,我们从未丢失过。蝴蝶在你的心底,亦是忧伤的小生命,轻薄的翅膀在钢筋丛林中游荡,总觉得是一种微小与庞大的对比,在斑斓的纹络里藏匿一生。

就是这样的船儿,你却要执意地登上,并且要将它开过卢浮宫幽深静谧的过道、凯旋门两侧日愈生出的零碎的细缝,或者是你一直都很崇拜的文学家的声音和一直都想看到的那一双双沉睡着却很动人的眼睛。

你偏执地相信,这艘蝴蝶般的船能逾越时空的一切而到达理想中的口岸。逾越虚妄、真实、古老、理智与轻缓流淌的塞纳河沿岸橘红色的灯光,抑或逾越构成这艘小船骨架的忧伤和思想。

窗外的巴黎,此时又是一片不夜城难以低调下来的灯火,窗内是玩累的人群那一排均匀而整齐的呼吸。

白昼绵长的喧嚣里,他们隐没其中扮演各种人生大抵上要经历的角色,或主角或配角,或上流或底层。而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酣睡的人,他们是平等的,梦也是平等的,没有贴上用来区别的该有不该有的标签和价格。

若此时换作是你,定然不会叫自己轻易臣服于睡梦中。你会打开一架老式唱片机,放一张尚·马龙的法语香颂唱片,在接近凝固的安静里撬开平日压抑许久的门锁,临窗卸下一个自己,一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你开始在窗户上留下一个吻。这个吻是杜拉斯最先教会你的。

欲望、孤独、绝望与死亡,是你扎两个羊角辫露出一脸单纯神色时异常抵触的词汇,像一只刚刚蜕变新生的蝴蝶面对一个偌大的冬天,掌心无端地生出许多寒意。一些人希望自己可以努力地走出杜拉斯的绝望来看她的绝望,走出女人的宿命来看女人的宿命,而你用自己的一小段蓓蕾初绽的年华证明,这些人会陷得更深,包括你,在无尽的荒野里,奔跑只是徒劳。

第一次看《情人》,是在你十二岁的时候。

一整个漫长的冬天,你却没有再收到任何一封她或他的信件。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你泛白的指甲在深红色的铁质小箱前漫不经心地滑过,留下一道细小的指痕。回想起再小一点的年岁,五岁或者七岁,你每天也都在习惯着无人陪你说话的黯淡时日。父母外出工作,为生活整日奔波忙碌,他们在困顿一天后的睡梦中也在为你的明天规划。你终日在那栋散发霉味的烂尾楼的某个边缘的窗户里看着外面的世界,不远处有和你同龄的小朋友在玩大象滑梯,他们嘴里嚼着魔鬼糖,不时吐出染成了红色或黑色的舌头来吓过路的行人,几个气球不知被谁不小心扯掉细线,从你眼前飞往云层之上。你鼓着小脸抖了抖安全网生锈的钢丝,它纹丝不动,你却沾了一手暗红的铁屑。

孤单是你在年幼时便开始圈养的隐形生物,在逐渐成长中,何时将它放归,你未知。

孤独成为你对《情人》的第一印象。当然,还有杜拉斯用来成就爱和欲望的热带殖民地的气息,热带的灿烂,豪华别墅,刺眼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以及夜晚,在浓密的树影之中裸露的无边的黑暗。

拉康说,杜拉斯肯定不知道自己所写的东西,因为她会迷失方向,这将是一场灾难。

你十分认同拉康的言论,因为在阅读《情人》的过程中,你也发觉的确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她似乎只是一味迷失在自己制造的巨大谎言和巨大误解之中。到最后,她只有顺应读者的意思,一直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白人少女和中国富翁的故事。

十四岁,你开始在青春的腹部生长,遇到了很多人和事。

知道雨天的时候会有喜欢微笑的女孩和你一同撑伞走过泥泞的路面;知道有一个小胖子总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把大包的金丝猴奶糖拿到班里分给同学吃,每次分到最多的总是你;知道在你扁桃体发炎的那段时间里,抽屉的几本书之间会夹杂着一包金嗓子喉宝和一盒塑料瓶装的白色药片;知道在你快乐或者悲伤的时候,总有人会陪你笑陪你哭。

活着,既是过程,又是状态。孤独与失落,一时间从你的心牢里获释。

你发觉自己不能够再爱她了,这个叫“杜拉斯”的女人。她的一生像电影一样掠过你的脑海,她的孤独、絮叨、谎言、酒精和绝望成了你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和对她的一见钟情一样,你摆脱她的决心也是这般突如其来。因为你无法再承受她不堪的一生。

你隐隐约约觉得,在青春的时候,选错了人生的标签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所以此后的时日里,你再也想不起十五岁半的女孩和那个来自中国抚顺的情人的故事,或者说,由他们俩共同演绎的情节,单纯的爱情或者色情。你只记得在小说最后,大洋上的黑夜里放着那段肖邦的《圆舞曲》。你只记得结尾处那个男人给女孩打来电话,已是多年以后,他在电话里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还有你一直记得的那个留在玻璃上的吻。

这个吻,你现在也一直在重复。你能感受得到,丰沛的绝望和彷徨互相纠缠着,但却在那些晦涩的罅隙里,露出缕缕温暖的光芒。

夜里一个人的苍凉,很快就过渡到了清晨的温暖中。

你说此时你若起床,便会首先拉起百叶窗,然后打盆清水,花短短的十分钟洗漱一番,便又急急拿起一件素色的外套出门。你要去巴黎圣母院,去协和广场抑或某个漂亮的却叫不上名字的公园。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在法国,这一点你深信不已。

看不见的气息夹杂着历史的味道漫空行吟,把石塔、剧场、街道覆盖,潮湿得像下个不停的细雨。你说,若是自己成为路旁某一棵梧桐树上毫不起眼的叶子,定然可以感受得出其中滋味。

城市巴士的玻璃窗上依旧会有你留下的蝴蝶状的吻痕。均匀地落着白色雾气的蝴蝶,它的身后是一排排*退倒**的树影,还有你一直想看的哥特式的教堂和楼宇。

时光挽起巨轮,你的成长也在以一种近乎风的速度向前开去,*退倒**的是回不去的时光、丛林和某个遗落的微笑。

长大之后的我还会知道有微笑这种表情吗?

你问我的那天,是十七岁的末端,面对突如其来的长大,我们手足无措。

而你终究不爱笑了,因为你要靠近长大的尽头。在庞大的人海里,熟稔地习惯每个行人的角色、面具和冷漠,就像你的蝴蝶面对着一个冬天的挑衅。

你好,陌生人。

你会开始用这样的口吻去称呼在你生命行经途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的人群,而他们却把整个没有温度的社会交给你。

你好,忧愁。

不知何时起,你成了一只忧愁的蝴蝶,或许是十八岁之前的两三年。

那时,你正在沿海上高中,天空本应是一块湛蓝的玉器,在你眼里却是灰色的看不到边际的阴天。

一些昔日同窗有着让人钦羡的家世,他们会在中考一败涂地后摆出一脸不屑的神色对你说,自己近日就要出国,停在国际机场的飞机正在等他,他要去大洋彼岸,去你一直想要游过去的大海的尽头。

一些朋友则承袭着父辈留下的贫穷,茫茫学途对他们来说是一条望而生畏的道路。他们只能执拗地背起沉重的决定,选择用血汗甚至血泪来改变命运的航向。

他们都将比你早些时候步入纷繁的世间,学着在疼痛中长成像你父母那样沧桑的模样。你紧紧捻着裙角没有说话,因为你觉得这样的选择是最无奈的自我欺骗。他们挥挥手,示意你已经到了离去的港口,你对着这些远去的尚且稚嫩的面孔轻轻说了声,一路顺风,然后悄悄红了眼眶。

曾经的不离不弃,曾经的海阔天空,没有谁会义无反顾地前往。

或许只有你一直在义无反顾地重复简单机械的生活,上课,做作业,吃饭,背诵。旁人说你总是醉心地投入其中而不知东方既白,而你只是在醉心地遗忘,用无尽的循环来遗忘曾经的年岁,说说笑笑拉着彼此的手大声喊大声笑的年岁。

其实,你本不愿这样囚禁自己。

因而,你从娇小的骨子里生出愈见庞大的叛逆和任性,无边的想象和对现实习以为常的麻木。

你会在清晨拒绝母亲的一杯牛奶而空着肚子跑到学校,会为高中班主任喋喋不休的说教而顿感百无聊赖,会因某个同学不理会你说的一句话而大发雷霆,会偏执地与家人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上一通,会强行拉着一位近视高达五百度的女伴去附近的商场看LV的山寨包,而那个女伴的心里还想着今天数学课上的那条弯弯曲曲的抛物线。

你总是笑着告诉我,跟《你好,忧愁》中的塞西尔相比,你的任性是多么的渺小与脆弱。它们在骨子里翻江倒海地作怪,却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而塞西尔的任性却要陪上一个叫“安娜”的女人的生命。

任性的力量是可怕的,特别是青春期里沸腾的任性。

你一直在想,塞西尔的任性与罪恶的源泉在哪里?毕竟她才十七岁,和你年纪相仿。

不想提弗洛伊德,但是他的确在上个世纪初和马克思一起平分了看待这个世界的方*论法**的天下。

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恋父和恋母几乎在所有少男少女的心底埋藏着。母亲自女儿出生之日起,就会暗暗将女儿置于竞争者的地位。而作为女儿的塞西尔面对即将成为自己母亲的安娜,内心的仇恨可想而知,她不想让父亲西蒙接受这个女人。所以她开始了激烈而恶毒的反抗,设下一个圈套,让安娜失去了自己最为重要的西蒙后出车祸死去。

罪恶是现代世界中延续着的唯一带有新鲜色彩的记号。

塞西尔说,我考虑着要过这种卑鄙无耻的生活,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忧愁。

十八岁的萨冈就这样为你营造了这种残酷的忧愁,不解青春、不解人生、不解结局的忧愁。

其实你很怀念“萨冈”还没出现时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她踏进法国朱利亚出版社的大门,神情略带羞涩,在手稿外面的黄色信袋的右上角写着:弗朗索瓦丝·古瓦雷,马莱布大街167号,1935年6月21日出生。

可是后来你发觉,堕落和沦丧会是一件非常快、非常容易的事情:世界的变化,原本在五十年不到的时间里进行完毕。

古瓦雷不见了,“萨冈”用近乎冷色调的人生取代了她:年少成名,彼时青春美貌,与若干大人物有染,喜欢酒精、*场赌**、跑车和勃拉姆斯,吸过毒,甚至进过监狱,最后晚景凄凉。临死前已经撰写好自己的墓志铭:这里埋葬着,不再为此感到痛苦的,弗朗索瓦·萨冈。是的,她早已遗忘那个最初的名字,弗朗索瓦·古瓦雷。

普鲁斯特告诉你:在记忆的长河里,我们无法站在现时这一点上。然而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们回望过去,过去只有痛苦和背叛,我们是没有希望的。记忆里只有落日时分的人,不会对明天即将升起的太阳有任何憧憬。

我想和自己和解。

这是《你好,忧愁》里唯一让你心动甚至心疼的句子。

所有的青春都必然包含一定的赌气成分在里面。无来由的抗争,和成人的世界、秩序的世界,和这个约定俗成、长大后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够抗争并且得不到胜利结果的世界。

用了一生的时间去成长,一个人却始终无法与自己的青春和解。

萨冈就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贴在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隐隐的疼痛。

巴士到站后,你定然不会搭乘的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你会慢慢挪着小碎步去往协和广场。好的景致就像一杯好的咖啡,也总要人细细地品,方才体悟到其中滋味。

鸢尾花攀附着欧式墙壁倾听你的心事,你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惴惴,想来或许是故地与异国的距离加深着你的奔波与苍凉之感。年少时听人说,鸢尾花会在无人途经的午夜唱歌,那时四处藏匿的鬼会哭泣着来到花下,有一段时期你听完这件异事,手指居然无端地颤抖起来,怕得要死,连白天都不敢一个人打花下走过。

年华灼灼,这中间空缺开来的多少人事,成为一方小小的汪洋,漂白了你曾经的畏惧与可爱,如今皆淡如裙裾狭处一袅浮青暗纹,远得看不分明。

协和广场离车站不远,你很快就用目光丈量完了这段路程并且嘴角翕动地来到目的地。看得出你的惊喜,以及兴奋。

广场呈八角形,中央矗立着一座有三千三百年历史的埃及方尖碑,那是埃及总督赠送给查理五世的礼物。碑身由粉红色花岗岩细致雕出,上面刻满埃及神秘的象形文字。广场两侧各有一个喷泉水池,游人常坐于其旁的石屏休息。

这样的广场,你以为只能在教科书上出现。它精致得形同你看过的某个男子高挺瘦削的脸颊,藏着几个世纪都欲说却只想你去猜度与获知的一语成谶。

鸽子寂寂地从斑驳的地面飞向阳光淌下的地方,此时广场上人群涌动,人们纷纷脱下礼帽,表情专注,目光盯着一处。《马赛曲》沉郁而壮阔的旋律在耳边响起,那面从左至右迎风飘扬的蓝、白、红垂直排列的三色旗,是他们久远的法兰西岁月,是他们盛大而忠贞的信仰。

这样肃穆的场景让你不由想到“流浪”这个词。在北纬48.52度、东经2.2度的地方想念自己的国家,这是流浪;看着别人的孩子簇拥着他们亲爱的母亲,这是流浪。

原来,你一直都在流浪。

蝴蝶太美丽,流浪的她飘得太忧伤。忧伤也是你眼角卸不下的底色。

你想起了勒·克莱齐奥。在两年前,他闯进你的原野,用《流浪的星星》征服了你这匹孤独的马。

闲暇时,你在网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以及采访的新闻稿。

那是一个谦和礼让的男子,年老后脸庞依旧精致。他的表面温和平静,内心却充满了张力。而他的眼睛,竟然可以像男孩一样清澈透明,像树荫下阳光照不到的一潭深泉。

瑞典文学院将200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克莱齐奥时的评语是:“将多元文化、人性和冒险精神融入创作,是一位善于创新、喜欢诗一般冒险和情感忘我的作家,在其作品里对游离于西方主流文明外和处于底层的人性进行了探索。”

这种冒险便是流浪,这种流浪便是探索。

潜意识里,人们几乎都希望沐浴在阳光里,希望与社会和睦相处,希望被所有人爱,包括柏油路上开过的每辆车、车里的每张脸。可只要谈及付出,他们又变得异常怯懦。他们害怕无法承担起这样巨大而丰盛的责任。于是,他们变得淡漠且缺乏热忱,热衷物质,精于算计,挣扎在世界尽头。

他们一直都在流浪,被迫流浪。

长大之后,内心里时常会涌起无边的彷徨与迷茫,就在眼前的烂尾楼的某个房间里,你突然之间发觉已经撑不起“家”的概念。四面是高墙环绕的楼宇,安全网划分成细碎方格的天空,失去了影子和心灵的人们,绵延悠长的昼夜,万物俱归于岑寂。

你所谓的“家”,已经飘到遥远的地方,你和一个叫艾斯苔尔的女孩都在寻找。

应该说,是从克莱齐奥开始,你相信,也许出走、离开、流浪是回家的一种方式,至少在出走、离开和流浪的背后,藏着回家的愿望。

流浪之前的幸福时光,流浪,逃亡,永远找不到家的悲剧。结束流浪的希望仿佛神话里珀涅罗珀在纺车边织寿衣等待奥德修斯的归来,她白天织晚上拆,生存所呈现的循环方式在此重新得到希望。如果我们相信神话模式的毒咒,人也许是注定要流浪,且一旦走出家门,就似乎永远回不去了。

而克莱齐奥成了少数的能够回到自己家的人。

而你也想跟在他身后,成为少数再少数能够回家的孩子。

你知道,会有一个女孩很像你,用天真的流浪寻找着家,她叫艾斯苔尔。

我曾经问过你,《流浪的星星》里有什么隐喻?

你说是泪水回到了流浪的原点。在事隔四十年之后,艾斯苔尔重新找回了泪水,她终于得以远离漫长的无所寄托的旅途。

泪水是我们最初便想要追寻的事物吗?

你不知道,不过,在艾斯苔尔将父亲的骨灰撒入草坡的时候,你相信,至少她可以不再流浪。

我知道,事隔多年以后,你也能清楚地一字一顿地背出藏在《流浪的星星》里的那首诗:

在我弯弯曲曲的道路上 我不曾体会到甜美 我的永恒不见了……

协和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你脱下那件晨起时为了抵挡寒气所穿的素色外套,把它轻轻搭在左手的胳膊上,上面有小小的皱褶。

你想起《蝴蝶夫人》里也有这样一件满是皱褶的衣物,不过它的做工和纹络比自己的这件好看许多,就像真的蝴蝶。

露水从栏杆上滑落,变得不再冰凉,璀璨明亮的日光中生出轻盈透明的小翅膀,像蝴蝶般的船。

其实,你一直都在想象着自己应是坐在了这艘小船上游历了各个国家,听过了许多文学家的声音,和看过他们沉睡的美丽的眼睛。

阅读多少遍描述法国的文字,不如亲眼看一下这个国家。

你说,法国三面环海,大部分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四季宜人。你可以去看看我还没到过的阿尔卑斯山、科西嘉岛、埃菲尔铁塔,也可以去听听那些20世纪以前的文坛巨匠的声音,比如雨果,比如大小仲马、福楼拜、普鲁斯特和纪德。

此刻,蝴蝶般的船正要起航,你快坐上,跟向往玫瑰芬芳的灵魂一起前往。

想念的温度

在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告诉自己,以后不准掉眼泪。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尽量以一颗平常心来面对生活,跟那些用力煽情的电影或电视剧保持距离,碰到带有恶俗情节的综艺节目便立即转台。近段日子听得较多的是宋冬野、马頔的歌,梁静茹的情歌已经不听,尽量避开需要拥抱和掏出纸巾擦眼泪的场面。碰到跟好友分别的时刻,我一般保持沉默,不想多说话,如果有很多人来送,我会悄悄退到人群后面,走掉,然后发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多保重。

我不想自己掉眼泪,也不想谁为我流眼泪。

时间长了,其实也很害怕这样的自己会不会渐渐冻结成一块冰,失去情感和温度,越来越坚硬。

2015年2月下旬,独自一人坐上飞往台湾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整个人向后倾斜,想起以前在大连金石滩坐过山车时的情景,可是身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好多事情都不断往后翻滚,最后只剩下我爸和我妈的脸在眼前浮现。在去长乐机场的路上,我爸坐在的士里嘱咐我,到了之后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就跟家里说。我妈没说什么,脸上一直憋着不舍的情绪。我躺在座位上,点点头。

抵达桃园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天空下着小雨,飞机还未停稳,雨丝在窗户上打滚,一颗颗,拖着细细的尾巴,像蝌蚪。我感觉自己也是其中一颗,滴答一声,落到了这座从小在书上反复出现实际上却很陌生的岛屿。

台北用冬日末梢的雨水欢迎我。

来之前,除了我爸,我妈更是在家嘱咐多次,到了之后一定要给他们报声平安。夫妻俩真像两个日渐衰老的闹钟,虽然也在叮叮叮响着,我却听到了他们身体发出的带着锈迹的声音。我总是点头说好。

真到达台北后,也想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回去,却发现忘了给手机办相应业务,卡已失效。两天后,我办了交换生专用的电信手机卡,打电话回去,我爸接的,着急问我为什么到现在才给家里消息。我跟他说了电话卡的事。之后他就跟我去重庆念书时一样,说了好多要照顾好自己这样的话。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也不打断他。等他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完。我应了声好,没说再见,就挂断了手机。

原以为自己这下会有种解脱的心情,可心里一下子却变得空落落的。深夜,窗外的雨仍旧下着,密密麻麻,像豆子撒在屋顶上,大珠小珠落玉盘。

台北人习惯了冬天的雨水。积雨云笼罩着城市,遮蔽阳光,使他们的皮肤要比长期被太阳毒晒的高雄人白嫩很多,也使这座城市有了一丝英伦气息。

岛屿被北回归线穿过,冬天不冷,经常在街头看见衣着混搭的学生、青年们,上半身穿着卫衣,下半身则是夏天的短裤,或者往里再穿一条紧身长裤。如果我在长乐家里这样穿,肯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患者,被我妈严厉批评。

从小,我妈都只让我跟我哥留短发,不准烫发、染发。穿衣打扮上,则是怎么土怎么来。所以在我离开家到市里念高中的时候,才从前桌女生嘴里第一次听到自己有点帅。

内地的话费是按分钟算,岛上的则是按秒计费,加上是国际长途,我就重拾自小养成的“勤俭节约”的好习惯,不再跟人褒电话汤。偶尔上网聊天,朋友们问的情况也都一样,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喜欢重复说话的人,后来加上有一些人让我帮忙代购各种护肤品和苹果系列产品,我就连微信、QQ都不登了。

开始喜欢一个人在异乡生活的时光,因为陌生,无人打搅,时间便骤然停下。

一个人起来跑步,去麦当劳吃五十台币的早餐;上课或者到图书馆看书,翻的都是竖排繁体字,读得很慢;快到黄昏时,坐捷运到淡水,买上一杯新鲜的“柠檬爱玉”和一串炭烧豆腐,伴着暮色吃起来,等天黑回去,并再一次熟悉台北天亮的过程。

在十八岁之前,因为发育期的缘故,泪腺特别发达,只要情绪一上来,眼泪无须用力就跟闹着玩似的哗然坠地。跟父母闹脾气,不小心和同学吵架,成绩没提高,到班主任那里喝茶,苦苦喜欢一个人未果,种种事端都在诱惑眼泪决堤。我也知道流泪的男生在别人看来都好娘好娘的,我迫切希望身体里的雨季快点结束。

后来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怎么会流泪了,或者说是因为流不出来了,我才觉察到我的十七岁已经过去。自己开始向往理性、客观,不想动情。

但自己所处的这座岛却仍旧像少年一样感性,容易哭泣。

以前都不怎么看台湾偶像剧,觉得情节都很雷同,演员们演技浮夸。每一两集里总有人哭,年轻的女生哭起来还挺漂亮,但那些上了岁数却仍旧努力表演出少女心的中年妈妈们,一哭起来特恐怖,妆花得让人没有再看下去的动力。在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里的人们真的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感性十足。

跟L去逛书店的时候,他说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也很逗。L在台湾师大交换,附近有一家书店,平日若只有男老板或者他儿子在,女生去买书,统统打五折,男生则是原价;若老板娘在,则男女平等,一律原价。我问,是真的吗?L笑着点了一下头,“我们班上女生买过,真的是五折。”

一次看电视上的新闻,是关于“反课纲运动”的学生夜里私闯教育部门大楼的事,主持人问一个教授嘉宾为什么现在的台湾学生会这样。教授说:“都是因为教育出了问题,学生不读哲学、逻辑学,思维感性。”

来到台湾两个月,跟家里只通过一次电话,就是刚来那会儿,之后没有联系。自己一点都不想家,这让我很开心。因为不想家,就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身边有很多人就是在经历离开家、不想家、少回家这些过程后,彻底变成了大人,过着自己理想或不如意的生活,走着走着,离父母越来越远,与过去分道扬镳,最后回不去了。

我想自己如果能一直待在岛上也挺好的。

没来前,我便看过很多台湾电影,也想过自己到了岛上后要去喜欢的电影拍摄地看看。每周一上完课,就开始计划旅行,去过侯孝贤《悲情城市》中的九份,到过杨德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发生地牯岭街,也来过钮承泽电影中的艋舺。有些地方较远,便上网订车票,然后再到学校里面的“全家”便利店取票。坐着台铁自强号或莒光号南下,去《海角七号》里的恒春半岛、垦丁沙滩,到《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的彰化精诚中学。最爱的还是《练习曲》中的花莲。

一个人骑单车前往七星潭,白昼渐熄,细小砾石组成的沙滩在夜色之下显出浅白。眼前的海因为夜的到来变得更加广阔,踏浪捡石的人在海湾靠近村落的一端,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点点船影在远处。不远处的地方,则有人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岛歌》,女孩声音清澈,很多人都停下来,围在她身边。

我想起有次从台大听完课出来,去诚品书店,过地下通道时,遇到一个抱吉他的女生,她闭着眼睛大声唱着自己的歌,好像忘了全世界。台湾的街头艺人都需要有专门证件以及排队取号才能出来表演。他们分散在岛上不同的角落,却都一样纯粹热爱着艺术,并勇敢展示着自己。海风吹着,我又多坐了一会儿,心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愿去想,前程往事都变得越来越远,仿佛跟自己没有关系。单车成了此刻我唯一的伴侣,在我背后默默看着我和这片深蓝色的海。

深夜,我也开始喜欢听广播。有次,在女主播超嗲的一番心灵絮语之后,里面一声雷响,雨水淅淅沥沥落下,孟庭苇在唱着新版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轻柔的旋律开始在空荡荡的夜里响起。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别在异乡哭泣/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梦是唯一行李/轻轻回来不吵醒往事/就当我从来不曾远离/如果相逢把话藏心底/没有人比我更懂你/天还是天喔雨还是雨/我的伞下不再有你/我还是我喔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个冬季……

想起飞机从长乐飞往桃园的那天,云层很厚,我在云中穿行。气流有时不稳定,整个机舱都晃动起来,我想起之前电视上报到的台机空难事件,我妈跟我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时的场景反复在脑中浮现,那时我正一个人挎着单肩背包,兴冲冲向海关那里快步走去。身后是我爸我妈,像两匹年老的骆驼那样站着,目送我离开。

天还是天喔雨还是雨/这城市我不再熟悉/我还是我喔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个冬季……

原来十八岁之后,我们都选择把泪流进心里,在每一个想念潮涌的夜晚,哗哗作响,热浪腾腾。

刻在心底的山川和星辰

读大学后,因为常有作品发表、出版,我获得了比较丰厚的稿费,在扣除学费、生活费之后,自己开始将剩下的钱用于旅行。

离开熟悉的环境,前往别处生活一段时间,我喜欢去感受这个世界更多未知的部分,搬进鸟的瞳中,凝望过路的风,世上有再多的雨雪都不足挂齿。

记得自己第一次远行前,我到邮局领取了《读者》杂志社发来的一笔稿费。那天走回宿舍的途中,瞬间觉得天地都不一样了。那个荷花初绽的夏天,傍晚阳光仍旧灿烂,我停下脚步,在我的面前,有什么东西显得异常耀眼,是响着欢快音乐的洒水车沿路洒下的水花,在日照下显出一轮微小的虹,它跟随洒水车奔向远方。我像平常一样继续走路,但似乎又跟往常不一样了。

想起了歌德,在1786年的某天凌晨提起行李,独自一人钻进一辆邮车,就此前往意大利。意大利拯救了快被世俗吞没的歌德,他丢下公务员身份,在那里写下了《浮士德》《塔索》的部分书稿。而我也要跟着洒水车去往柏油路的尽头,那是我还没去过的地方。我要用自己赚取的稿费,去看看更美的人间。当时心里装满这个念头,我仰起尚且稚气的头,笃定向前走着。

最先前往的一些地方好像只是从自己看过的书中走向人间那样,多了一份立体、真实的感受。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用镜头和文字展现它们,打开电脑,随便找个搜索引擎便能轻松找到与它们相关的图片,历史、地理知识及旅行攻略。亲身抵达这些地方,上扬的嘴角也常在一声惊叹后回归平常。很多时候,前往一个地方也仅是为了逃离当下的生活状态,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游走于各个角落,觉得见到便是得到了,其实是在边走边忘。

后来在旅途中,我逐渐懂得与这世界相见,需要带上自己细腻的内心,认真体会所有生动有趣的瞬间。它们微亮却很迷人,有我们记忆中已被尘埃覆盖许久的细节。我见过火车上一个男孩眼角突然滑落的一滴眼泪,原因是听我唱起他哥哥曾哼过的歌曲,他想念去远方上大学的哥哥;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月夜底下抬头仰望,口中的叹息像一条白鱼很快游进夜的汪洋里,不见身影;也望见在马路中央努力攀爬围栏的老妪,为了这头的孙子去买马路另一头的小吃,在当下的语境里上演着朱自清文中那一道相似的背影。

也曾在途中怀抱着对世界的热爱,却被现实浇下一盆冷水,清醒过后,更加理性去感知人情冷暖。有一回去拉市海游玩,坐车要到目的地时,被告知要进行一些项目的消费,我不肯妥协,他们便停车将我放下,随即拉上车门开走了,我被丢在一条山道上,走了很久的路才望到尚有烟火的人间。一次在冬日的沈阳街头,我因丢了手机与行李箱,整个人木愣地站在大雪飞扬的路上,希望有人可以帮我,询问了很多人,他们都将我视作*子骗**,甩出惶恐、冷漠的眼色给我,加剧北方深夜的严寒。

但一路上感到更多的仍是世间的温热,那些陌生人给予的善意与爱,是醇美的茶水,品过之后还不时回甘,成为寒冷岁月里舌苔温暖的来源。

在清迈的时候,曾寄宿在同学的朋友Lee家里,住处位于古城外的一个村庄里,早晨会有大喇叭广播从远方的田野飘来。Lee喜欢向人介绍很多田园农场的有趣知识,但中文不太流利,每次怕我不懂他要表达的内容,就拿出卡片,在上面画画,每次画完后都朝我微笑,牙齿整齐而洁白。夜里多蚊虫,我几次被咬醒,他便开着吉普车到六公里外的镇上给我买青草膏。宁静的夜晚,万物生灵和风而眠。婆娑的光影照在屋内,地板上闪着银光。丝丝缕缕的药草香气像是从故乡飘来。

M是我去亚丁途中认识的朋友,为人豪爽仗义,有一回我在路边想搭车,几次被拒,是他用自己那辆朋克风格的摩托车载我前行。在即将入冬的稻城,冷风拍打着M的黑色皮衣,我伸手触碰他的肩膀,手掌像被冰块嵌入一样,即刻冻住。摩托车如同一头在半路喘息的动物,M不断踩着油门。我坐在他身后,问他:“还能开吗?”M先不说话,咬紧牙关,狠狠踹着油门,随后听到一阵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时,他嘴角上扬,答道:“你就瞧好吧!”话音未落,我就被摩托车带出去了,身体往后侧,头发被寒风拉成硬刺,我们上路了。

世界的版图在自己的脚下一点点扩大,每当我从一个地方回来,便会在地图上做个标记,看着所到之处越来越多,我就止不住一阵兴奋,入睡前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我知道自己越来越靠近我最终要去的那个地方了,它是我的内心。独自旅行让人获得了一种独处的力量,愈发了解自己身上的优点、弱点及心中的宇宙,也明白了在这复杂的世间,什么对自己才是重要的。

孤独是我们在路上所获得的珍贵的纪念品,它叫人放空所有,让人得到最大程度的自由,而收获新生与诗意。

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在与过往做着一次暂时的告别。撇开背景,不再有各种关系*绑捆**,身份仅仅是个过客,没有太多世俗压力,没有任务表,没有打卡器,没有顾忌与忧虑,身旁只有人来来去去,谁也不会指指点点。一切只要你想,就能开始。可以在书店席地而坐,待上一整天;可以在公园里学老年人跳舞、打太极;可以夜里七点钟从上海坐动车到南京,去夫子庙看看灯火阑珊中的秦淮夜景;可以清晨四五点起身去芽庄的海边看一场日出,为一缕落在发梢的光而热泪盈眶;也可以在极其充实而产生倦意的途中取消后面的行程,选择一张柔软的大床睡上一天,虽未前往山川湖海,梦中也能水光潋滟、风光无限,享受人生的通透与欢愉。

每个人又会在这陌生的境地里,重新认识自己身上的可能,被时间锻造得坚强而独立,丰盈而从容。在鹿野,第一次尝试了滑翔伞,站在崖边,腿脚瑟缩着,教练不断在旁边鼓励我,让我不要害怕,记住方法后就大胆往前跑,他也会跟我一道跃起。“别紧张,风会让我们飞翔,忘记所有恐惧。”我在他温柔的话语中助跑了一段距离,在崖边后整个人弹起,闭上眼睛,瞬间又睁开了,整个人随着滑翔伞升入高空。我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要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不敢面对眼前的这片天地的。“我终于做到了!”我对着视线里的云层、山脉、河流、村落大声喊道。耳畔似乎听到了教练从后面飘来的声音:“对啊,你做到了,酷酷的男孩!”胆小怯弱而褶皱遍布的内心,瞬间被风给摊开了,捋平了。那时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也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我。那是我生命中飞跃的时刻。

旅行中,顿感自然的神奇,它有唤醒人、治愈人的能力。在自然中行走,不再攀附于谁的影子,内心笃定淡然,自己便是自己了,无常世事仿佛皆可忘却。

在藏区的夜晚,气温骤降,身边的同行者越来越少,我依然往前走去。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双脚极其缓慢移动着,口中喘着粗气,当初一些坚定的想法开始松动起来,比如为什么独自来这高寒的地方,如果倒在这荒凉的世界里又会有谁知道,心里在那一刻竟想到放弃。眼睛里泛起潮水,为了不让它们涌出,我抬起头,一瞬间望见了漫天无数的星辰,璀璨耀眼,距离与我如此之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与它们相见吗?

在苍穹下清楚自身的卑微,知道延续生命的方式,是在人生黯淡的天幕上留下踪迹。所走过的路,写下的文字都保存着自己的痕迹,未来会有人看到的。我伸手抚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对着这些早已陨落数万亿年的漫天繁星报以微笑。

也是在一个夜里,我独自漫步在恒春的海边,温度越来越低,像走进一个巨大的冷藏室。大风猎猎,涛声震耳,四周礁石如暗中站立的男人,粗糙,沉默,全身风霜遍布。不断上涨的海水很快涌到脚边,仿佛再过一刻,它们就将淹没我,但自己丝毫不觉畏惧。想起少年时心中也常有困顿,是来看海而得到了缓解。成人后承受更大压力与痛苦,海洋由始至终还如昔日友伴用最纯朴的声音与我诉说,用冷冽却让人清醒的拥抱给予我最大的宽慰,并使我拾起一颗初心。

我沿着夜色中人影稀薄的沙滩潇潇洒洒向前,好像这是一条归家的路,返回我松弛自由的十七岁,去那个阔别已久的纯真世界。一个身影轻盈的我,一个眼神透亮的我,在拒绝沉重的生活、成长中悲哀的底色。

没有深入自然,融入自然,无法获知生命的磅礴与伟大。万物声息相连,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困惑的、烦恼的问题,在自然那里,自有朴素的答案给予每个人。给自己一段时间,与一草一木、山川湖海相处,确定生命的位置,懂得未来的道路,这是自然的丰美馈赠与精神慰籍。

卡尔维诺曾在《看不见的城市》里说:“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的故我和不再拥有的事物的陌生感,在你所陌生的不属于你的异地等待着你。”

世界只是一帧一帧浮现于眼球的风景,我们途经,与别处的生活相遇,但在旅行的最后,终点一定是自己。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曾重视自己,那他是容易丢失未来的。

一直在想,如果一生都能住在风里,随它前往世界每处角落,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在福州,在上海,在重庆,在台北,在纽约,在巴黎,在每一个闪亮的日子里,每一根发丝都在接受这个世界的爱与苍凉,并从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荒芜的心会在那么一瞬间被刻出壮阔的山川和星辰。

看海去

这段时间,总喜欢一个人走在深夜空荡荡的大街上。远处有犬吠声传来,仿佛被扩音器放大一样,在空气里回响。风有点大,吹得商店篷布噗噗作响,像这座城市的旧衣裳被逐层掀开,有什么故事要裸露出来。

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离住所很远的地方,像个刚来的旅人,在原本熟悉的城市里迷路。腿脚走得有些酸痛,想打个出租车回去时,听到路的尽头有阵阵涛声,像是海潮,一瞬间错觉,让我向着夜的那头走去。看见的是一片江,在晚风里汹涌澎湃,岸边渔火簇簇,我停在路的尽头,对自己笑了笑。

在云南旅行时,也有过这样的错觉。那年九月有一周时间,心里挤着太多烦恼,我想遣散它们,就逃离学校,来到大理。在苍山洱海边的一家民宿,挑了间窗户面朝洱海的卧室,住着。傍晚时分水雾凝重,我倚靠着露台栏杆目视前方,天水相交近似一色,有无限的辽阔铺开,洱海像一片真正的海。楼下,民宿老板在收衣服,柴犬在他身旁撒欢,我不禁嘴角上扬,觉得生活仿佛也是片平静的海。

故乡长乐靠着东海,年少时常和祖父穿过沙丘来到海边。祖父是个受过太多苦难创伤的人,一生郁郁不得志,所以常常独自来看海。当我自顾自踏着浪花越走越远时,他立马厉声喝住我,说许多时候大海看似表面平静,底下实则暗涌遍布,分外危险。他吃力地拉长满布锈迹的声音,叫我快回来,快回来。那时自己毕竟年少,不知其中深意,长大后才明白,人世与海如此相似。只有潜入过深海的人才知海底漆黑,动荡不安。当我们无法获知隐藏在其中的危险时,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海给了每一个人敬畏它的缘由。

因为故乡近海含沙量大,且以黄沙为主,所以海水常年较为浑浊,不是我理想中的海。我心中真正的海是在兰屿见到的。从台东富冈渔港出发,坐两小时客轮,来到这一座被时间掷于太平洋上的岛屿。四周全被深蓝色的海水围住,起风时,岛屿仿佛成了一艘船,在这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乘风破浪,当自己与浪花交手几回后,由畏惧到亲昵,一冲动真想从高崖跃入海中,投进它蓝色的臂弯。

来岛上的第二天,我就请达悟族房东大叔带我去浮潜。在双狮岩附近,遇盛夏豪雨,海面顿时成为鼓面,我的后背遭到一阵捶打,不觉疼痛,倒像种解脱,仿佛周身的孤绝爱恨被敲打而出,淌向远处深海。我低头,水下的世界平静如昨,鱼群按着原有的节奏行进,海带随着水流摆动自己柔软的身体,一条海蛇闪电般穿过我的目光,向更深的海底刺去。我感觉此刻上帝把他的眼睛给了我。

始终觉得兰屿的居民是靠近上帝的。这里人家不多,道路空旷,除了开过的摩托,甚少见到人影。我在路上走,经常碰到一群山羊,它们并不怕人,悠然徒行,啃着青草,向我走来,偶尔见到飞得疲倦的白鹭停驻在它们背上,动物们对行人并无一丝恐惧,生命没有高低贵贱,如此平等。岛上的居民也不曾被物质、名利所*绑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气好,就出海捕鱼,回来挑些鱼现炒现煮,剩下的经腌制后晒成鱼干,供日后食用,等鱼快吃完时,再去捕。也在屋后种些菜,逢着海上风大或休渔期时,就从地里取得食物。“一日三餐自给自足,不用跟谁比较,在这里,每家每户情况都一样。”浮潜回来途中,房东开着吉普车,对我说道。

或许这也是许多人选择逃离城市生活而旅居在岛上的原因,这里不仅有我们久违的自然风光:蓝天、碧海、松涛、旷野、星空、明月、清泉……更重要的是重建生活的秩序、行走的节奏,以及治愈自我内心。当我站在开元港,迎着阵阵海风,遥望客轮开来的方向,发现彼岸固化的世界早已失去轮廓,它此刻与我如此遥远,隔着一条银河似的,我不再奔波于汹涌的人海,不再接住谁扔下来的材料、任务,不必忍气吞声,也不必取悦谁,只觉得自己是自己了。在这片刻,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的确确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就如梁实秋所说那样:“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是一个人。”

在海边,清晨起床,看阳光逐渐从桌角移到床边,床头柜上的水杯光影浮动,窗外早已缤纷灿烂,能闻到大海特有的咸湿气味,像跟前升起了一片透明的海,鱼虾游动,散发出这些味道。想起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在《鲁滨逊漂流记》中写下的一句话:“我们老是感到缺少什么东西而不满足,是因为我们对已经得到的东西缺少感激之情。”我看着眼前的世界,感恩于每一个事物在我生命的途中所贡献出的力量,让我知道了美,感受到了情,期待着爱,让我成为一个人。

当然,时常也在问自己:愿意一直留在岛上吗?真实的答案是自己无法长久待在这里。狭小而孤独的海岛是用来寻找自我、放慢节奏的。出来久了,城里的人会逐渐忘记城外的人。我终究是要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去,那里有我的家人、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作为人的价值所体现的地方。

海是内心的一处庇护所,但不是居留地。每个人可以把苦楚暂且搁置在风月海潮里,由着自我的性情走一小趟活泼泼的人间,可随后仍要回头处理自我与现实的矛盾,试着去调整,去适应,去解决。不要指望海替你保管所有,它没职责,也无义务。它只是每天按照自己的节奏潮涨潮退,发出自然的声息,与这天空对望。

从岛上回来一年后,我硕士毕业,开始工作。时间随即变成一根绷得紧紧的橡皮筋,拉着动物一样的自己前行,一步步远离过去慢得仿佛静止的光阴。备课、上课、批改学生作业、完成部门任务、看书、写论文……分秒被瓜分得干干净净。多少次午夜辗转难眠,都希望自己还在海边,在炎夏吹着大风,在干净的白沙上奔跑,看蔚蓝的海,自己甚至只想当个海上的渔夫。

但我明白明天早上醒来后还得面对镜子里的那个人,我要给自己一张足以承受世间万千磨难的笑脸,让自己成为海,去包容这世界所有的喜悦与悲伤、温热与苍凉。我不能哭泣,也不能放弃,毕竟不能辜负每一片我所看到的海,不能辜负自己旅行的意义。

工作的这几年,经常坐地铁经过嘉陵江沿线,望见车窗外雾气浓郁而呈白色,大雾*锁封**了对岸的房屋,四周变得朦胧而空荡荡。云雾起伏中,江水在轨道下缓慢流淌。我昏昏欲睡,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站在海边,巨浪翻滚,船帆抖动,觉得自己也飞起来了,正跟随一群海鸥扑打着双翅,向着远天飞去。渐渐地,海天平静下来。

暮色罩在海上,海水粼粼发光,一切恐惧就在一个瞬间消解,好像纯度不高的铅笔拉出的线条,无论多长,都可以随手用一块时间的橡皮擦将其擦去,不留痕迹。而自己却在悄悄长大。

如雾起时

去阳明山上看樱花,坐公车时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擎天岗。

阴天,山色空蒙。气温和山下差了四五度。我披着一件长袖,走到了山顶的草原上。在起雾的山上,草间的露水不时就滴到脚上,空气中是一种有别于山下闹市的清新味道,微凉且有淡香。

雾把深山*锁封**起来,前行的道路看不清楚。在草原上吃草的牛群忽隐忽现。自己像走在一场大梦之中。

此时能想起的事物不多。

记得读研时,看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电影《乡愁》,开头便是一场大雾。俄罗斯作家安德烈与他的女翻译尤金尼娅在起雾的山间把车停下,两个人对话。尤金尼娅说:“这真像幅油画,初次见到这景象我泪流满面。这光线让我想起莫斯科的秋天。”安德烈却说:“我对这种美景早已厌倦。我自己别无他求,这已足够。”

两个不同的人对待乡愁态度并不一样。尤金尼娅是对乡愁的表达,与多数人并无差别,无非是加入诗的成分,于细微处调动情绪。而安德烈,我起初并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直至看完影片再回头细想他的话,才理解这个男人是活在乡愁的挣扎里,并且早已习惯。

乡愁是一场雾,我们永远也无法走出。

重庆是一座雾气很重的城市,一年到头,多半时日都被浓雾笼罩,秋冬季节尤甚。

茫茫雾气里,万物只呈现出朦胧的轮廓,像用铅笔在素描纸上轻轻勾勒而出,模糊而不分明。看人也像看画,用偏留白的方式,可以避免人世许多徒劳的勇敢。

这不仅是作为一个创作者需要意会到的事情。世界仿佛是一头灰色的巨型水牛,我们寄生在它的身上,暗藏各自心事。遗忘就像生命中起雾的片刻,给予自己遗憾过的人,就让他们走进雾中,别去回头挽留。

坐地铁,经过嘉陵江沿线时,车窗外雾气*锁封**了对岸的房屋,四周变得朦胧而空荡荡。

重庆雾气很重,人们身陷其中看不清别人,也易迷失自己。想起黑塞的诗:“在雾中散步真是奇妙,一木一石都很孤独,没有一棵树看到另一棵树,棵棵都很孤独。在雾中散步真是奇妙,人生就是孑然独处,没有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人人都很孤独。”

现实剥落生命曾经的形状,个体在随之做出相应的改变中,承受与付出的种种,多半如花落在空空的蜕壳上。世人多嘲弄,谁又解其中意味。

地铁沿路放下一个个归家的期待,进入北碚地段时乘客愈发鲜少,车厢里剩下很多空位,列车就像一条空腹的曲鳝向海的终点疾速滑去。

云雾起伏,江水在轨道下缓慢流淌。钟摆一样固定的节奏里,宇宙经纬分明,交错编织。我昏昏欲睡,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站在福州起雾的海边,只听见波涛的响声,眼前白茫茫一片。雾色中,海水在身后触碰着礁石,港口忧伤地咬着指头。

小时候,父母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彼此骂完后就开始冷战,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我身处其中,像被两只刺猬围剿,经常躲在房间里把被子蒙过头,稀里哗啦哭着。后来我一个人就跑去海边,坐在堤坝上看海。海像一头蓝色而沉默的巨鲸,看着渺小的我,用白色的浪花舔舐着我的脚尖。

也曾在台风天去海边看海,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起来,大浪滔天,风吹起头发,吹响在耳边。自己的身体轻得仿佛能够御风飞翔,世界模糊着、荒废着、虚无着。我只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风雨鼓点似的敲打着盛夏经年,白色的衬衣被吹得鼓胀鼓胀,雨伞掉了,也不在乎。

那天在新北野柳海边,海边起雾,来看“女王头”礁岩的游人比起平日少去大半。眼前的海,便像极了自己那一片年少多雾的海。在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永恒与一日》中,有一场迷人的戏在海边。手风琴的声音飘来,亚历山大看见妻子和过去一样美丽,身穿连衣裙,脚下是白色凉鞋。在海边,他们两个一起跳舞。可最后,亚历山大发现自己只是沉浸在想象中,妻子早已离世。巴尔干半岛,雾蒙蒙一片。

“明天有多远?你说永远或只是一天。”

海浪拍击着沿岸,有人要告别,有人要回家。或许只有海保存着所有的惋惜与后悔,永远的理想与叹息。我们都有潮水一样的孤独,在徒劳无功中反复。

这些天,冷空气不断南下,衬衫和旧毛衣无法驱赶房间里的寒意。我躲进棉被所包裹的世界里,把安哲罗普洛斯的另一部电影《雾中风景》找出来看。一直都对影片的开始和结尾印象深刻。

在希腊的一间房子里,姐姐伍拉在黑暗中为弟弟亚历山大朗读起《圣经·创世记》:“一开始有些混沌,后来就有了光,然后光和黑暗就分开了……”母亲突然推门进来,光线沿着被推开的门缝洒进来,驱散着黑暗。随后,伍拉和亚历山大开始了前往德国的寻父之旅。影片末尾,幼小的两个孩子在经历了现实的不堪和残忍后终于来到了梦想中的世界。但眼前大雾困住了他们,伍拉呼唤着弟弟亚历山大。这时换作亚历山大朗读《圣经·创世记》:“一开始有些混沌,后来就有了光,然后光和黑暗就分开了……”

在清澈的童声中,大雾渐散,一棵大树出现在地平线上。两个孩子奔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它,像回到了家园。

很多时候,繁冗而单调的现实像一条铁链拴住自己,并被看不见的那端牵着往前走。

我并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去往何方,跟谁在一起,过怎样的生活。我在雾中停下了前行的脚踝,四下茫茫,整个世界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过往与将来的岁月都在虚无中,没了踪影。

抽象的生活是一座迷宫,待久了易消耗自身,而失去对人生的具体想象。

懂得这些时,我们的手脚往往已显笨拙,惊呼世界虚假的一面对人的麻痹,并不可取。但时间还有它宽容的一面,允许你我在偃旗息鼓前,奋力一博,重拾河山。

要冲破一场接一场大雾的围困,才有认识自己的可能。这条路,谁也无法逃脱。

换季

无论季节如何流逝,更替,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生病。

——题记

1

挖土机在春天取代燕子呢喃,发出轰鸣声响,推倒乡村的五官。

活在昨日的田野、山林和果实皆已去世,它们葬于文明的废墟底下,像亲人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坐在昏暗的瓦房里,陪一盏濒临失明的钨丝灯猜度彼此死亡的期限。墙上的裂缝绘制出丛生的纹络,模拟他脸上的河谷。他身形渐瘦,如竹签,剔着暗夜的余烬。

他叹息,抽烟,咳嗽。在风湿的双腿中,骨髓被时间的蛀虫分食。他用粗劣的尼古丁填埋,痛,仍旧痛着。

在这春天,在这永不再来的夜晚,隐去的星群是大地所有过去集合起来的告别,月球是短路的吊灯、一个关闭的路口。

他的年龄、姓氏、祖籍跟烟灰一起撒在发黄的纸面上,一个火星燃起,烧了。

一粒豆子在水泥中关上最后的门,凝固,成为一桩缄默的故事。迟归的群鸟把家园背在身上,口音被强行安在远方的树梢。孱弱的小屋,摇摇晃晃,像一枚果实,要落了。

世界像个死去的情人,曾经被他一人所有。他爱万物,如自己的子嗣。如今,村庄在咳血,灵魂被驱赶,安宁被打碎,孤独和*亡流**淹没大地,夺走他发声的喉咙和要崩塌的家。

他老了,同所有拥有“农民”身份的老人一道,被遗忘,被抛弃。

他捡拾儿女离开村庄那天决绝的目光,怀念妻子按在自己风湿双腿上的那双手。春寒料峭,他不停抽搐,像一头即刻被时间*杀屠**的牲畜。

放眼四下,空荡荡的家,寂寞回声响亮。他贴满膏药,握紧睡眠,一个艰难的翻身,白色的动静,只有风知道。

夜是倒空真相的麻袋。

他睁开眼又闭上眼,似已服从来自暗处的口令。

转瞬即逝的灯火,无法回来的昨天,风带走一切。万物归于一截截空白。

他像一件停摆的挂钟,骨头被岁月梳坏。

夜是一个巨大的胃,正消化着他。

2

太阳作为暴君,吸取他体内的海。

他置身高处,却仍旧没有改变自己奴隶的身份。

脚手架紧紧与他相连,仿佛一对孪生兄弟。

天空万里无云,也不蔚蓝,灰扑扑,像落满尘埃的白色桌面,并作为他生存的背景,时刻提醒他的渺小:出卖体力,城市的佣人,不被记住的名字,一张薄薄的暂居证。

护城河保持病态的抒情,钢筋水泥和绳索发挥物件的属性,不带同情成分。他不断上升下降,不断靠近光辉又被光辉疏远,在失语的地盘努力寻找流浪的喉咙和人形,未果,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大厦和高架桥使地面扭曲升高,城中村像患病的儿童想要水喝,房地产商把眼睛安在天上,还贷者被银行的验钞机吸入肺中,人们睡在一座座巨大崭新的石碑里,失眠,被烘烤,像熔化的泡沫板上失血的虱子。

他想起故乡,一个此刻只能作为风背在身上的地方。盛夏如火的凤凰花,跟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瑰丽,印在节气谱上:芒种、小暑、大暑……

日月星辰像虚假的布景罩在他头顶,出租车撅着屁股放出一路尾气,卫星城区如地雷埋在四方,地平线被倾倒在更远的地方。

城市被改造成一座座迷宫。

故乡,千里万里外出生的地方,泥土与稻香遍布的故乡,无数等候和牵挂的故乡,他的或别人的故乡,此刻,正像一匹匹马倒下。

他的眼睛被突然袭来的风沙吹疼,急忙降落地面。

在学校受气的儿子跑到工地,嘟囔一句:

“吃了十几年这个城市的老冰棍,为什么却不是这城市的主人……”

他隐忍许久的眼眶,瞬间红了。手一抹,望望远方,没有回去的路。

故乡是一方废弃的旧址,乡愁是他一生的病。

3

时间垂钓完睡眠的鱼群,他醒来,自动进入城市的节奏:

牙刷与牙齿的问候,剃须刀和胡子的战斗,早间新闻对这世界美好的陈词,都是昨天相同的副本。他如机器,吞完桌上的牛奶、面包,匆匆出门,更大的空倒在社会的餐盘中。

中年女人涌入超市,喧嚣的空间像剧烈抖动的蚊蝇腹部。公交车仿佛时间推来的棺木,被无数双脚塌出未来的裂缝。

在城市深藏的脉络里,地铁是一串流脓的伤口,在指定的时间吐出浓稠的黏液,流淌到地面,绽放出黑色花朵。

人们穿长袖,围围脖,携带手机、菜篮、书包、公文包,覆盖车站、地铁站、码头和机场。

他混迹其中,戳光烟蒂上的灰,出卖指纹和笑容,挤进电梯来到高大积木顶部,站在一个角落里端正衣领,摆弄发型。镜子是一个哑巴,看着一个傻瓜。

他迈进一扇灰色的门,开始提线木偶的演出:

思维被文件绑架,四肢被领导租用,脊背被椅子奴役。

电脑显示屏像巨大机关枪口,对他扫射。他呆滞如一头骆驼。

落地窗外,飞机笨拙掠过,两边机翼像刀子割过他腋下,他不觉疼痛。

积木底下,割草机轰隆隆踏过的草地,如易感冒儿童裸露的黑色头皮。

夕阳憋红脸,坠落一刻,车胎泄气,天黑下来。

公交车站在那儿,红绿灯在那儿,地铁站在那儿,安检输送带在那儿,日渐深邃的秋天在那儿。

经历过太多大楼、街衢、盖章、刷卡、无线电信号殖民,他渐渐丢失自己的面孔,丧失自己的身体。

红尘拥挤,他被黑色挤着,成为黑色。

他是穿着皮囊的机器、数据、纸片,被时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埋进一个又一个的*弹炸**:

嘀嗒——

嘀嗒——

4

超声波、X光线像蜘蛛布下隐匿的网。

她盯着墙面、天花板,选择一种绝望的姿势躺下,想象自己被放置于烧烤架上,被各种光源当成一块弃肉啃咬。

子母无影灯亮起,三号、四号、七号手术刀,游刃有余进入她的身体。

她像看着别处的牲口或果实被取走信仰,毫无痛感。

麻醉中,有另外一种耳朵能听见医院里轮子推移的声响,积累的路程略等于从生到死的长度。

某种情绪像心电监护仪呈现的图形,上下颠簸后被时间拉成一条将到站的水平线。

病房静谧,如鬼魅。

她和疼痛一并躺下,目送未成型的婴儿如血淋淋的樱桃,被丢入桶中,烂在一段感情惨痛的结局里。

贪欢后的女娲在悔恨中呈现蛇蝎漠然的面目。

冰冷和着血块,瘫软,又硬化。

疼痛如兵,攻占她残破的宫殿,她的王死了,她的爱被火烧,世事成灰。

北风从窗外闯进,扫荡着病房。

冬雷一声巨响,像*破爆**的热水壶,她在废弃的水银里窥见自己无法修复的伤痕,如壑,似谷。雨声和婴儿的啼哭在她耳蜗上盘旋,她被风推至山崖。

轰——

她惊醒,汗湿的掌心,像蘸满了羊水,一辈子也无法洗掉污迹。

她摁掉脸上那颗巨大的眼泪,医院沉默无声,没有一个人看她,世界都空了。

终于撑不住了,她灭火似的使劲哭着。

冬天过去以后,女人关于春天和未来的杯盏,也是空的,只回荡一句:

“妈妈,妈妈……”

她恨爱情让她得上一生顽疾。

后记:本文为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现场复赛一等奖获奖作品,收录本书,纪念曾经在上海巨鹿路冷冬握笔逐梦的时光。

雪城

一座雪做的城。

躲在岁月最严寒的冬天里,寒冷纷纷停留于此。雪不断堆积,白色的城越来越高,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树,挂满了冰凌,河,冻成了镜子,再也看不到一只大鸟在此栖居,只留下鸽子或者小小的麻雀,作为日子的门徒。

我站在城门下,用尚且温暖的手,叩响了冰冷紧锁的门,咚咚咚,大地也跟着微颤,城门开了。雪花迎面而来,五瓣的,六瓣的,仿佛一层薄薄的水晶,又如离人含在眼角的泪,纷纷飘下来。无论墙壁,还是门窗,什么都不可以拒绝它温柔的吻,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吻下去,小小的吻簌簌地落着,湮没了街衢和广场,虽然那些吻,那么冷。这座城里,终年不见草长,只有雪落,漫天漫地,附着在屋瓦和楼阁之上,开成一股股白色的寒流,在风中流窜。

躲在岁月里最严寒的冬天,掩埋了众多的喧嚣,世界安静,像睡在摇篮里的婴儿。没有过多行人的脚步,没有太阳清晰的脸,只有雪在飘,只有冰棱在兴奋地生长,像无数白色的翅膀或者花朵,飞在空中,开在树上。而今就在城的高处建造出了冰棱勾勒的群落,雪线一般的气根漫空游走,把石塔和剧场覆盖起来,洁白的,细密的,蜘蛛网式地织满了哥特式教堂的顶尖和钢筋水泥筑成的楼宇。冰冷的气根附着在上面,像有了生命的藤蔓植物,迅速攀缘、蔓延、发育,疯一般发育、生长,沥青路面和楼道方砖上铺了一层新的寒。

这座城,并非空无一人,至少我会看见老人们从街道上缓慢走过的身影,苍老的脸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被雪给填满,花白的发丝染着一层银。我不敢走上前把行走中的老人喊住,向他们询问有关这座城的历史或者它的故事。我只想看着这些活着的历史渐渐离去,而无意去打扰那些剩余的生命。对于老人,时间每刻每秒都是那么宝贵。老人走远了,风把背影吹冷。

在积雪上徘徊,我只听到脚下不断发出踩面粉的声音,只看到雪,满世界的雪以及苍老。但我无法见到一个青年,一个和我同龄的青年,他们去哪儿了?这座城,因漫长的寂寞而被人厌弃?是因冰雪的常年定居?是因没有生命的光?青年们逃离而去,不再回首,他们要去找自己所定义的新天地,比这温暖,比这有生机。没有一个青年会让自己沸腾的岁月冰封于此,成为雪柱或者移动的雪人,立在途中,当成逐渐年老的标记,为后人引路。他们厌弃自己的出生地和这座城的历史。走出落雪的城,他们就能找到春天的新城了吗?走出落雪的城,他们拍尽身上的雪,脱下厚实的衣,那么绝决,仿佛城中的墙或者路原本便不是为他们所架设,仿佛这座城原本便没有他们所要继承的魂灵,但行走在物欲横流的新世界,他们却遗忘了雪的干净和雪能湮没肮脏罪恶的威力。

再也看不到草长,只是雪落,大雪吞没了道路,如时间的白骨堆砌成墙,或者堆满城的每处角落,每个细小的缝隙里都镶嵌着白。连绵起伏,白色的小山,像风中抽动的稿纸,上面虽然没有落下一个铅字,但在历史往复叠印的过程中。这张稿纸也只能用广阔的空白去收纳记忆,以至于在梦中,你无法说出有关这座城的色彩,因为它只是一片空白。在这种空白中,你无法翕唇呼吸,它太冷了。

木屑在炉子里痛快地烧着,从窗口流出的光,成为这座城唯一的暖色。墙壁上有淡淡的字迹或者裂痕被雪收藏,我小心地用手将雪如鳞片般剥落,一层一层稀薄,然后看到了墙体,斑驳如同线装诗集,时间徜徉而过,砖红或焦黑的漆,掉落。当世界的色彩只容得下大部分纯粹的白时,苔藓也厌弃白色的*制专**而不愿在此留下一抹浅绿,所以城的任何一面墙上都未生苔痕。单调的情趣,只有冬会不知疲倦地欣赏。

在雪城,草木都是稀罕的,要说说这里的松,经历了太多风雪而从未离开,一生中只选择站立的姿态,是人间那一种坚定信仰的具象。积雪堆压下的红松,以将士的姿态戍守于街道两侧,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忘却了自己生命的疲倦。你或许看不到松的根,你所能看到的只是大地的素裹银装,但这无妨松的生长,它们长出坚硬的叶去与风雪对话,高昂的头颅总在仰视高空,它们潜伏在雪地下的根,不断伸向地心的太阳。这样的松,任何一首赞美诗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就像终日落下的雪,松已经看得生厌。

在雪城,历史是一部被封住的名册,太厚了,折叠起来应是一座巨大的丘陵。上面标注的死者或者灭绝的事物,你无法抽出他们的名称,一旦抽动,整座丘陵便会颤抖,如手风琴的叠页被拉开,骇然之声油然而出,松上抖落的雪也会大片大片簌簌将你深埋。而你,也便成了不在名册之内的无数个名字之中的一个,悄然在雪中被历史遗漏。

雪城的任何细节,都在雪中呼吸、发声,传递爱与希望的讯息。

我走出,又走入,一座雪做的城。

后记:再去翻寻久远往日习作,所剩无几,还能找到这篇高中时所写的随笔作品,是一份惊喜,收录本书,作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