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蹲家,日常晒太阳,老妈在台阶上悠闲地切着一堆榨菜头,准备晒菜干。
我刷着新闻,随口问1952年出生的她:你小时候那个年代,有没有听说饿死人的?
年代久远,她想了十几秒,才不紧不慢地说:“没有吧,但有撑死的。”
我就奇怪了:“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还有撑死的?”
老妈切着菜,头也没抬,依然不紧不慢:“是吃不饱啊!大人买了干豆子回来,他偷偷地吃,吃到饱,豆子在肚子里发涨,撑死了。”
因为平时,他从来没有吃饱过。
那时候,吃不饱的大人,因为没有必要所以从来也不曾搞懂催吐的办法,一个十几岁的半大男孩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撑死了。
我看着悠闲切菜的老妈,忽然想写一写她的生平。

【没有妈妈的孤女】
我老家位于湘北的农村,孩子夭亡,在五六十年代见怪不怪。
外婆生了五个儿女,只活下来三个,妈妈本来是老五,变成了老三。
我爷爷生了十个儿女,最后只剩下四女一男,我本来有叔叔,养到七八岁还是死了,我老爷变成了千顷地一棵亩。
且不说孩子夭亡很常见,青壮大人也不能幸免。大食堂时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病,农田劳作中暑而死,被毒蛇咬伤不治,打鱼不慎落水等等。
而我的亲外婆,不幸得了喉风,她是活活疼死的,离世的时候才30出头。很不幸我成为她的孙辈却不能与她相识,她走的时候,我母亲,她最小的女儿还没满三岁。
我老妈,从懂事起就不知道什么是母爱。
没有任何影像记录了外婆的脸,只从年纪大的人那里知道,我母亲很像她,而我也长的挺像老妈。天庭饱满,骨骼方满大脸盘,面相来看,本不应是福薄之人,然而躲不过一个并非不治的病症,在那样困难的年代里早早离开。
习俗惯性所致,外公很快再娶。
新外婆来的时候,我大舅二舅已十多岁,生活可以自理,还能出农活。新的外婆随嫁带来了一个襁褓女婴,婚后又很快生了三个儿女。所以老妈虽然小,但肯定无法得到后妈的照料,因此交由奶奶带在身边,每天吃点野菜和米糊对付养着。
老妈依然记得她奶奶去世的那一天的情景,那时她才9岁。早上天刚亮,躺在身边的奶奶有气无力地喊着:香啊,你拉我起来啊……
老妈醒了,伸出细细的小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奶奶拽起来。
奶奶在床头板上靠了一会儿,睁眼看看窗户外,又看看她,慢慢就歪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老妈喊奶奶,她也再没有答应。
9岁的老妈独自给奶奶送了终,她不害怕,刚的很。
她只是没想到,后面再没有长辈疼爱的童年,回想起来会那么辛酸。虽然成年以后舅舅和姨们这一辈相处得亲密无间,却也无法抹去在后妈那里受到的不平等对待带来的伤害。
50-60年代的农村,孩子们几乎没有可玩耍的时间,能走路起就要分担家务,沉重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带完弟弟带妹妹。吃的靠天,穿的靠手,挨饿受冻是刻到骨子里的感受。
老妈只上过四年学,读书的时候午饭要自己带,可小时候的他们早饭都没吃饱,一群小伙伴经常忍不住在上学路上就把午饭给吃了,把碗埋在小河边上的沙子里,中午饿着,傍晚放学再把碗挖出来带回家。
老妈不觉得每天劳动有多苦,也不觉得挨饿有多难,但她特别在意自己不被疼爱这件事。
无意唐突先人,但后来的这位外婆对于非亲生和亲生的孩子,真是分得门清,外公只顾挣钱养家,家里的事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
给女儿们蚊帐内赶蚊子,同个房间我妈的床上她不会管;给女儿们做新衣服,从来没有老妈的份。老妈只好去帮邻居家撕麻做工,换来了几尺麻布,衣服还没开做,她就跑到邻居家骂娘去了。
老妈心思敏感,后妈一骂她便躲起来哭,不吃饭,导致她的胃一直很糟糕,生冷辣酸,任何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吃。
老妈十八岁的时候,参加工作的二舅把工作申请表单拿回来,想让我妈去供销社上班,却被她撕掉,因为不想前妻的儿女有太好的前途发展。
老妈是长女,外婆怕她先出嫁,会带走家里的好东西做嫁妆,便抢先把我17岁的二姨匆匆嫁了出去;而更绝的是,她发现我老爸长相高大端正,家境也还算可以时,嫉妒的心理竟然让她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妈不能生育,把我爸给郁闷得想要反悔退婚。幸亏我爷爷读书不少也是个明白人,认为她这个后妈又不是医生,姑娘家不能生娃她哪里知道?坚持不准退婚毁了人家名声,于是我妈才没有蒙冤。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谣言,能要了一个未嫁姑娘的命。
还好,我妈婚后几年,就生了两儿一女,谣言粉碎。
我出生不久外公去世,但逢年过节,老妈仍会带着我们回娘家,对外婆客气。我们仨对这个外婆也没有太多亲近的感觉,可能小时候并没有太多接触吧。
我8岁多的时候,外婆去世。丧礼上,小姨和舅舅悲痛不已,念长祭文时底下子子孙孙跪了一片,老妈也跪在其中。
一个老邻居看到了,就走过来一把将她地上拉起来:你个蠢子,你跪她做什么?她对你很好?起来!
老妈对说:我不宠她,我冲自己弟弟妹妹,还有后面的三个崽女着想,要让他懂得敬老。
所以,8岁那年漫长的祭文鼓乐,钻骨的膝盖疼,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唯独没有多难过。
即便没有得到爱,也仍然要履行子女的责任,这是老妈对待长辈的原则。
尽管与外婆之间的关系不那么美好,老妈与后面几个弟弟妹妹却亲密无间,几十年前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我二姨姨与她毫无血缘关系,也全然没有生分之感。姨和舅舅舅妈们很敬重这个长姐,表弟妹们也超级喜欢这个坚忍又风趣的大姑妈。
家庭关系原本不那么完美,但仍然可以凭借善良和热心,尽力做到更好。
【绝望主妇二十年】
灰姑娘遇到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是西方童话故事,没有发生在100多年后的湘北农村。
我曾对老妈说:你和老爷,是丫环配少爷的绝佳组合。
煲剧达人的老妈思考几秒,深表赞同。
离开那个原生家庭,老妈的姑娘时代结束了,艰辛和苦难却没有结束。改革开放前的湘北农村,大家都在苦水里泡着,吃饱穿暖还是人生目标。
即便是物质丰富的现在,结婚生子头几年永远是困难模式。而我老妈遭遇的,是加强级别的超级MAX困难模式。
结婚没俩月,我奶奶病倒,瘫痪在床三年多,吃喝拉撒全然不能自理。三天洗一次头,一天洗一个澡,翻无数次身,全由老妈搞定。
那时,四姑父还在*疆新**当兵,四姑姑怀孕在娘家待产。老妈自己还没当妈,就目睹姑姑遭遇难产,被村里七八个壮丁用门板轮流抬着,徒步十多里路送到医院去剖腹,在那个年代剖腹产可以说是罕见。老妈倒也是胆子肥,跟着去医院呆了好些天,照顾姑姑和孩子,伺候完一个月子下来,算是提前见习了怎么当妈。
四姑带孩子走了以后,远在*疆新**的三姑又把一两岁大的表哥放到了我们家,老妈开启上照顾瘫痪老人,下拉扯襁褓别家孩子的模式,家里还要每天养猪种菜,挑水劈柴。一年到头,除了愁吃,还得愁穿。一年添置不到一件衣服,夏天两身换洗不能再多,如果哪天下雨衣服没干透,只好拿出薄的秋外套出来对付一天。
以我一个懒癌晚期,是无法想象得有多大的能量,才能支撑一个弱女子完成这么难的任务,恐怕是洪荒之力吧。
而我老妈在这样的情况中苦苦支撑的时候,还怀着我大哥,孕反严重,每天能吃下的饭不足一鸡蛋大,母子都营养不足,摇摇欲坠。
大哥一生下来瘦小,体质渣到爆,没日没夜各种闹,大病小病各种熬。
月子刚满,临近过年了,老妈大雪天在外面水塘敲开冰面,洗刷全家衣服裤子,一下子冻到奶水都回了,吃了几贴中药才又给下来,那几天差点把刚满月的大哥给饿挂了。
一岁左右的时候,大哥又是一遭大病,原来已经学会走路,一趟病遭下来,又爬了俩月,二番再学走路。
儿童时的大哥一直瘦骨如柴,常年咳嗽,动不动就感冒。家门前有个坡,五六年级时放学回来,他都没力气独自推一辆单车上坡,每次到了坡下就会喊妈,老妈就会吩咐我和小哥:快去帮你哥推车子!我和我小哥两个小傻瓜每次都会抢着要去推。
现在看着我那身宽体壮的大哥,任谁想象不出他曾有羸弱的幼儿时期,那无数次的命悬一线险象环生,也只存在于老妈一个人的记忆里了。
那时生活这么难,老妈也还能记得一些特别搞笑的事,比如有一天她出去干农活,回来发现站在摇篮里的儿子一脸乌漆抹黑,兴奋得不行,而我姑的儿子正从灶里一把一把掏灰给他吃。对,这是我哥人生中绕不过去的最早黑历史。
奶奶瘫痪在床数年,在我出生前几个月病逝,但生活并不会因此而轻松。繁重的农活,三个小*债讨**鬼,每天依然要愁吃愁穿,每学期还要愁学费钱。
那个年代当父母的都不容易,让老妈更不易的,是老爷。
我们称老爸为老爷,因为他小时候就是少爷,老了自然就是老爷。
爷爷奶奶生育不下十次,只余五个孩子,其中四个女儿,老爸等同于独生子,还是最小的那个。
从他记事以来,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理应都给到他,有好吃的他一定冲上去抢最好的,姑姑们生气打他也不管用。他唯一的任务,是吃好玩好保平安,活蹦乱跳就可以了。
老爸十四岁的时候还和父母睡一个床,不是没房间,是奶奶不肯让他独睡。天黑了,要是他还没回家吃饭,奶奶就会一边哭一边拿个柴耙子在水塘里耙,怕他淹死,据说这是当年一景。
老爸聪明机灵,很多东西一学就会,成年后瘦瘦高高,五官端正,在那个颜值普遍欠佳的年代,说百里挑一还真不夸张。
老妈那个傻姑娘,应该就是看上了他较为可观的皮囊,我这外貌协会的会籍,铁定是遗传来的没跑了。
皮囊终究不是生活的依靠,最初的时候,他们是互相真心相爱,有过很多甜蜜。
在生活最艰苦的时候,老妈也咬牙撑过来。撑过来的理由应该也不一定是爱,而是孩子,以及无法回去的原生家庭。那个年代的人,咬牙往前走,真的是因为没有退路。
有着这样的成长经历,老爸当然不会是一个能为家庭承担太多责任的人。
他一生几乎没有上过班,赚的钱也数得清。农时务农,闲时打牌,从白天打到后半夜,真正贯彻了他从小接收到的任务:活得开心就好,其余一切都不用管。
他暴戾的脾气令人恐惧,他打骂我们有时只为泄愤,而非教导,这导致我们很小就不太敢与他亲近,老妈也不太敢叫他做什么家务。
所有生活中的沉重,就这么落到老妈一个人身上。
她教我们要独立自强,学会解决问题,学会合作互助。很多重的家务活,她带着我们一起做,还记得小学时候,隔个十天八天,就得有一个中午要匆匆忙忙跑回家吃完饭,帮老妈一起把谷子抬上手推车,再拿一根绳子拴在车头,一起去500米外大坡上的打米厂。老妈留下打米,我则抄山道去旁边的学校上课,以前我的哥哥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而这样的体力活在我同学家,都是由爸爸去做的。
她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会对我们诉苦:要不是你们,我真想死掉算了。可是,我自己没妈,不想你们也没妈,太可怜了。
我想,在那些岁月里,她肯定不止一次动念要带着我们一起去死。扩大性自杀这事儿,发生在丧偶式育儿的家庭里一点都不稀奇,亲身经历过,才懂那种绝望。
只是当时,我们确实太小,帮不了她,还成为她面临的各种各样的难题。
因为没有钱,大哥初中毕业后,自己找了个师傅,无薪当学徒去了。小哥毕业才十六岁,人都没长开,就被送进制药厂工作,在高温闷热的车间里,没日没夜地炒药,一个月一百块。那时大约是在1995年前后。
我算幸运,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在老妈和哥哥的支持下读完了高中,为以后的自学深造创造了最重要的基础条件。
学习,生病,吵闹,叛逆,各种成长中让父母头痛的事件,我们仨一件没落地干过,让老妈操碎了心。
这一切,几乎都是她独自支撑。
老爷像个领导一样,只顾问责,从不担责,且还经常不小心成为麻烦之一。
他曾丢过两次钱,认定是我们几个偷了,老妈坚决相信我们不会偷,认为是他冤枉孩子,与他大闹,气到晕倒。
大哥在当学徒前,曾和同学约了去读职校,找到牌桌上的他想要报名费。他头都没抬一下,直接一句没钱,找你妈要去。同桌的牌友们都说他太不替孩子着想。老妈至今耿耿于怀这件事,认为他误了孩子前程。
两个哥哥盖房,娶妻,生子,都是老妈在充当主力主导,如同通关打怪一般,一个副本一个副本地打了下来。
高中时,他认为我不够尊敬他,且读不必要的高中给家里造成沉重负担,时常任着脾气训斥我,想让我停学,但老妈咬牙坚持着让我读完了。
父亲的责任缺位,不但苦了老妈,也深刻地影响了我。婚姻对于女性造成的负担,在我眼前直播了二十年,对婚姻关系的恐惧与不信任,浸到了骨子里。
我的不婚,让老妈很焦心,但她知道症结在哪里,早十年前就说:你不想结婚,是我和你爸没给你带个好榜样。
但她又怕我有压力,反过来安慰我说:不用觉得丢人,你自力更生又不吃别人家的饭,管他别人家说什么!
她一直为哥哥们过早进入社会谋生而心疼,也为我成年后远离家乡独自打拼提心吊胆,为我的未来担心,也为我眼下担心。
她没有得到过母爱,却无师自通成为了世上最好的母亲,虽然没有太多文化,但不妨碍她善良和伟大。我们互相理解,让彼此温暖又感觉心酸。
她一以贯之的善良与理解又影响了子辈们,哥嫂也都成为很温暖积极的人。在老家,我们一家远近名声极好,内在家庭关系更是让人羡慕。一家三代老中小成天玩玩闹闹,特别开心。
她在绝望中数十年的坚持,终于在晚年见到了彩虹。
【几次至暗时刻】
生活于老妈的苦闷沉重,长达半个世纪。
改革开放后,生活好转。饥饿年代走过来的人,永远也难以摆脱饥饿带来的底层恐惧。
老爸中年发福,吃喝从不节制,放任的天性让他无法理解自律二字,五十岁不到,体重一路飙升200+。肥胖不仅带走了曾经还算俊郎的外貌,还直接拖垮了他的身体。五十岁,心脏病,肝病,糖尿病统统找上门,时不时就住院。
病着的他更加有理由享受生活,也没有人想过要一个病人承担家庭责任。
老妈成为当家人。主持大局给哥哥们完成终身大事,又迎接孙子孙女的到来。
新生的两个小天使,给老妈带来了很多乐趣,让我们这个被阴云笼罩多年的家庭带来阳光。
一边是新一代的快乐成长,一边是老爷的身体在不自律中恶性循环。
肥胖致病的他,仍然吃要吃够玩要玩够,人生最后的十五年,还让全家泡在一股巨大的负能量里,全盘接收者是我老妈。
现在想来,当年被更年期困扰的老妈,同时也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当中。
07年的时候,在深圳还一无所有的我,也想让她来深圳走走看看。老妈很开心:好啊好啊,你带我来看吧,那样我死也值得了。
那时她的话语里,时不时会带到死字,我知道这字的份量,并不是描述程度的副词。
然而,此事却让老爷大为光火,恼怒为什么他不能享受这种待遇,找老妈大闹,惊动到在镇上做生意的哥嫂匆匆赶回家。
那一次,老妈气到伤身,几近自绝。
大哥把她背到自己家,大嫂把老妈的衣服铺盖收拾了,把她搬到自己家住下。两家离得只十几米远,后来两人也和好,但老妈和老爷,再没有住到同一个屋檐下。
以上是其一。
还有一次是父亲去世前的半年。
2015年的五一,老爷突然病重,转院时分深度昏迷,ICU里住了一周。
转院时分老妈急得哭,不吃不睡。我也迅速从深圳赶回,全家人半个月都在医院奔波。
治好后,老爷仍是没有好好养护身体,糖尿病要饮食清淡,他差了半口也不肯;慢阻肺需要戒烟,他戒了一个月又复吸,一天两包。
不出几月再度病重,闹着要进医院。因为太多基础疾病,且病程严重,这一次,医院怎么也不肯接受他。哥哥们各种签保证书才把他弄进去住了几天,也只是干住着,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了。
这半年,是令人最崩溃的半年。
严重的肺部问题让他呼吸困难,晚上睡不着,就彻夜趴在窗子前长吁短叹,大声叫闹。不说我们自己家,同村邻居也笼罩在他病重的阴影下。
白天,对任何人发泄他身上不适,话语消极沮丧,极尽刻薄,绝大部分情绪垃圾倾倒在老妈身上。
老妈不是个善于处理焦虑的人,这些负能量侵蚀了她,她什么都自己扛,咬牙不说一个字。
那年春节我匆匆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提前回家。
每顿要做两次饭,一份我们自己吃,一份是老爷的专用餐。但近身照顾和擦洗的工作,还是得由老妈来。
有一天,老妈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闭着眼睛一整天,不说话不睁眼,吃饭要我递给她才吃两口。
有一天,她一个人坐在寒风料峭的田埂上,闭着眼,我怎么喊她,她不答应,雕像一般。
很后悔我那么晚才回去,天知道她这么扛了多久。
不多久后的除夕夜,父亲病逝。
去世的前两天,他对老妈说:这世我很幸运,你是贤妻良母。
老妈苦笑:我吃一世苦,换你四个字,有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打乱节奏的春节,和一场隆重的丧事。
除了父亲去世那晚,老妈有点泪目,后面她都显得很平静,我们也知道,压在她身上的一副重担,此时已放下。
父亲葬在离家不到200米远的后山,几年来,她从没去过墓地。
她说:我送走了家里二老,又送走他自己,养大了三个小的,活的时候,我对得起他,死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她一直隐隐有个焦虑,却又不好说出口。可我们毕竟是几十年的母女,成年以后又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前两年,哥哥们把父亲的土坟修整成石墓,立了新碑,我拍照给她看。然后说:放心,将来你不会在这里。
老家的习俗,很多老两口共一个墓。但她说:我死也不想跟你老爸呆在一起了,苦,吃得太多了。
是啊,苦,吃得太多了。
从出生时的饥荒,到幼年从未得到过的母爱,青年有过短暂的爱情,最终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现实的沉重消磨得再也不愿靠近。
永别,就是永别。再见,就是再也不见,哪怕黄泉。
【可爱的老太太】
现在,老妈走在迟来的人生巅峰里。
住在我在老家盖的小平房,明窗净几白地板,宽敞沙发小厨房,门前种着几十盆奇形怪状花草,屋后养着几十只生蛋的鸡,东头种着果树和蔬菜,西头一棵三十多年的参天大古樟。
家里亲戚都离的不太远,哥嫂经常晚上开车带她去姨和舅舅家串门子。前些年回老家经常唱K,也带着老妈一起去,她害羞不肯唱,只跟着乐,而我会专门点两首红歌唱给她听。
疫情期间,16岁的大孙子天天粘在她的沙发上打游戏,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别的地方都不爱去,每天晚饭后还自动承包洗碗任务;古灵精怪小孙女动不动就飞跑过来玩,或者揣着一兜子糖果往沙发一扬:奶奶,给你吃!
两哥两嫂没事也会来坐在客厅里,抽个烟,玩个手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她自己嘛,2016年我把淘汰的智能机给了她,注册了一个微信。在子女孙辈们的不断教导下,微信拓宽了她的人生,从此变成了一个网瘾老少女,沙发上,摇椅上,都是她捧着手机划来划去的模样;在亲戚群里发送各种震惊文,悄咪咪地抢红包,发花开的照片给我看,时不时和我视频聊天。
17年她在深圳陪了我一年,结识了我大半个朋友圈,有些加了微信,我的朋友们尊称她为太后,并且一致认为她比我更可爱(这个真是让我感觉太挫败了)。
这两年老妈不在我身边,但会在微信上偷撩我的朋友们,侧面打探我的生活,怕我对她报喜不报忧。在我遭遇到挫折的时候,会悄悄语音我朋友:XX最近不开心,你有时间的话能多找她玩玩吗?麻烦你了啊!
随着科技进步,她这两年还get了新技能,在家乡O2O的APP上买菜,甚至在拼多多上挑选锅碗瓢盆,挑好了让嫂子们帮她下单买。
一家八口,祖孙三代,在沙发上摇椅上各自刷手机,开着电视当背景,这就是我们家过年时的固定场景。
这些年,她住过深圳,住过广州,六十岁的时候麻着胆子独自一人坐高铁出行,成就感爆棚。
国庆70周年,我和嫂子带她去北京亲眼看了三次*安门天**,瞻仰了她的偶像毛主席,吹过长城上的风,看过红叶还没红的香山,去到了甄嬛的宫殿,游过了慈禧太后的颐和园,南锣鼓巷里喝着网红水果茶,还在四颗救心丸的加持下,坐了一次大飞机。
这个生于1952年饥荒年代,只读过四年书的老太太,凭着善良积极和坚定,穿越了无法想象的艰难,见到了美好的世界。
所以啊,今天的我得更加努力,让这个可爱的老太太玩得更HIGH!

南锣鼓巷 我可爱的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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