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石睡觉喜欢把被窝叠得像一只信封——两边折进去,脚边再折进去,方方正正横平竖直,酷似一只信封,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
如果说木石的被窝像一只信封,那木石其人就是那信封里的几张信纸了——摊开来,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折起来,依然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有人说不对,信纸也能折出花样来的,譬如心形、鹤形、树形、马形,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折不出来的。的确。但木石的概念里是没有那些花哨的形状的,他只喜欢对折,再对折,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一如他的被窝。
信纸一样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木石万事都有着一套自己的标准,一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标准。譬如,晚上十点,他准时关灯睡觉,不管手里的书正看到什么精彩处,他都能了无牵挂地瞬间合上;早上六点半,他准时起床,他从不调闹钟,却从不会迟起一分钟。上班,他永远都穿西服,打领带。一年四季,除掉夏天最热的那两三个月,你几乎见不到他脱下西服的时候。而且,他的西服和领带永远都洁净挺括,他的皮鞋也永远都干净油亮。他鼻梁上的那副银边眼镜也永远都纤尘不染,你永远不会看到上面染了油污或指印。他不管是走路还是开车,都永远遵守交规,即便路上空无一人,他也不会闯一个红灯。木石就是这样一个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人。
扯远了,我们的话题还是回到木石的被窝。话说木石为了不让自己那横平竖直的被窝散架,木石进被窝就只能像一条尺蠖,一屈一伸地钻进去。令人惊异的是,一觉醒来,那“信封”还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木石这方方正正一丝不苟的就寝习惯追本溯源还得从木石读大学那会儿说起。
木石读大学那会儿条件还是比较艰苦的,不管天南海北的学生,都得拎个大包裹去上学——被子、褥子、席子、蚊帐、脸盆、茶缸全得自己带。哪像如今的大学生,拖一行李箱衣服就可以去入学了——所有生活用品学校里一应俱全,只需入学去领就行。木石是外省学生,去学校光坐火车就得花18个小时,这还不算他从家到公社再到县城这一路辗转颠簸的时间。而那时最豪华的火车就数“绿皮车”了,“绿皮车”里有卧铺,但农村的学生哪舍得买卧铺,最多运气好买张硬座,运气不好只能一路站到底。木石老家县城的火车站因为不是起点站,所以买到硬座的机率堪比彩票中奖。好在木石正当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是从小干惯了农活的农村孩子,所以站18个小时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问题在于“绿皮车”上总是摩肩接踵人满为患:穿开裆裤的孩子露着小鸡鸡蹲在你脚边大小便,琥珀色的尿液流了一地,浸湿了你新买的军绿色解放鞋的橡胶底,你想挪脚却无处可挪;卖方便面、鸡蛋糕的列车员大妈永远淡定执着地推着小推车,在已然是水泄不通的过道里挤过来挤过去,边挤边用中气十足的粗嗓子像说快板一样的吆喝着:“来,让一让让一让啊!鸡蛋糕方便面汽水豆腐干傻子瓜子啦——”纵然你恨得牙痒痒,也只能乖乖拎起一只脚,金鸡独立般扶着边上的座椅靠背,腾出空地让她过去。但有时你一只脚拎起来,你就别想把那只脚再放下去!——真真是无立锥之地。所以,木石开学从来只带一床盖被外加一条薄垫褥——既省空间也省力气。当然,归根结底还是省力气。然而,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滴水成冰大冬天盖一条被子也是冷的,只能穿着卫生衣、毛线衣睡,再把棉大衣盖在被子上。但如此仍不济事——棉花被本就不服贴,就上尺寸小,一动便四面进风;垫褥更是多年的老褥子,早已被压得又薄又硬如一张大铁板。于是木石便想出了一招:将被子两边折进去,再把脚头折进去,如此三面包裹起来既避免了钻风,折进去的部分又正好垫在身下,增加了垫褥的厚度。垫褥厚了,自然也就暖和了。如此一睡就是四年。
大学毕业工作了两年,木石便经人介绍认识了凤英,大半年后两人就结婚了。小夫妻俩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自然是睡一个被窝,木石那“叠信封”的习惯也就不攻自破了。
后来,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时间久了,夫妻俩便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于是一个大被窝就分作了两个小被窝。木石于是便又恢复了“叠信封”的日子——两边折进去,脚边再折进去,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凤英看那被窝俨然一副楚河汉界壁垒森严的架势,就越发来气,本该“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龃龉因此升级成了兵刃相见的“战争”。后来,木石干脆就把那“信封”搬去了书房。再后来,木石乡下的老娘要搬来城里同儿子住。城里住房紧张,哪有多余的房间?总不能让婆媳俩睡一张床吧!木石只能把书房让出来给老娘住,夫妻俩这才又睡到一张床上。
不过,睡一张床和睡两张床其实也无甚分别——两人依旧是一人一个被窝。只是原先那两个被窝分散在两个房间,中间隔了一堵墙,现在中间少了一堵墙,如此而已。
二
“‘回归了’?”美华对凤英挤了挤眼睛,戏谑道。凤英什么都对美华说,床笫之事也毫不避讳。
“狗屁!要不是那老不死的来,他能回房睡?”凤英瞥了美华一眼,愤愤地挑了下自己刚纹好的弦月眉。那眉上斑驳的色痂尚未褪去,有种满目疮痍的感觉。说完她端起面前绘着金边的白瓷咖啡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喉咙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嘟”,杯口瞬间留下了一抹鲜艳的唇印。“咕嘟”完她便重重地将那杯子顿在了同样绘着金边的白瓷碟子里,杯碟撞击带动碟子上躺着的不锈钢小勺,合奏一般发出一声高亢而不甚清晰的“咣当”声。
“你呀!吃亏就在这张嘴上!老木不错了,至少没像人家吵着离婚不是?”美华半责怪半抚慰道。美华是和凤英一起长大的,两人自小一起割猪草,初中没毕业又一起进了缫丝厂,凤英的脾气美华是再了解不过了——人不坏,坏就坏在一张嘴上。
“还不如离婚呢!离婚好歹我还能得份家产!趁年轻,我搁哪儿找不到比他强的!书呆子一个……”凤英的声音陡然提了上去,似有万般的怨愤,但说到末一句嗓音却失了势一般不自觉地一路低了下来,高高的颧骨上两只鼓凸的三角眼也垂了下来,眼底浮上了一抹潮红。
“那你离啊!得了便宜还卖乖!”美华嗔笑道。
“老娘我又不傻!离了便宜那小*货骚**啊?!”刚黯淡下去的三角眼又炯炯有神了起来,连三角眼下那对高高的颧骨也瞬间红艳光亮了起来。凤英确实不傻,尽管她横竖看不上木石,觉得木石没用——比他学历低、出道晚的都爬上去了,他却还在悠闲自在地原地踏步,但她也知道木石配她算是“高配”了,若让她重新选择,她未必还能碰上这般“性价比”的。所以,尽管她见天地将木石贬得一无是处,但那也不过是过过嘴瘾——而且她也只是在美华面前才如此“高调”,她还没有傻到将木石拱手让给别人。
“你看你!张口闭口‘老不死的’、‘小*货骚**’,你们家老木可是文化人,你好歹照顾下他的感受!”美华语重心长地开导道。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虽了解且理解,但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木石是怎么和凤英走到一起的,个中原委她是再清楚不过了。那是那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时代促成的,要换作如今,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木石能选择斗大的字识不了几箩筐的凤英?不过也说不准,都说“只有讨不到媳妇的汉子,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么!——凤英有时就这么想。
“我够照顾他感受了!为了照顾他的感受,我学化妆,我喝咖啡,我装‘优雅’——你说我哪一样不是为了他的‘感受’!只是,要我像那小*货骚**一样,和他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我余凤英做不来!什么文化人!当年要不是老娘我嫁他,就凭他五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和乡下那一间半茅草房,他木石能娶上媳妇?做他的大头梦去吧!老娘我陪他过了半辈子苦日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帮他把孩子拉扯大,现如今他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嘚瑟了,忘本了,嫌我老了,丑了,没文化了!他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陈世美!”凤英连珠炮一般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也争先恐后地从她那两片涂得腥红的厚嘴唇间四散迸出。
“我说你怎么就转不过这弯来呢!他木石是有不对,但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余凤英就没一点不是?男人是什么?男人那就是个孩子!尤其像你们家老木这种——那更是个娇贵的娃!你得顺着他的毛捋!你倒好,见天大呼小叫,开口闭口‘老不死的’,他能受得了?!”美华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木石她不是没见过,还算是个顾家的:每天准时上班,到点回家,吃喝嫖赌没一样沾边,每月工资还如数上交。别说大小还是个“官”,就是平头百姓,能做到这样的有几个?
要说木石有错,木石唯一的“错”也是最大的“错”就是多年前的那段“风流韵事”。
三
木石个子不高,但模样还算周正,一双薄薄的单眼皮虽说不上俊秀却也敦厚有神。木石大学毕业分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教了几年,一次机缘巧合被借调到报社编副刊,编了几年便转了正,后来又被调到文联,自此便两脚踏进了文化衙门。只可惜这木石虽有满腹的才华,却因不善交际,加上“朝中无人”,因而在这衙门里呆了小半辈子也只混到个正科。
木石的“风流韵事”就是进到文联后发生的。
木石性格低调内敛,行事循规蹈矩,平日里别说拈花惹草,就是和女同事说句玩笑话也是从来没有的事。按说这样一个人是绝无可能发生这等“风流事”的——就算天下男人都去“*腥偷**”,那木石都不会去!但正所谓“物极必反”,或“一物降一物”,或“人不可貌相”,总之那一向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木石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风流”了一次!
木石“风流”的对象名叫“王静”。
王静刚大学毕业,经公务员考试进入的文联。她小小的个子,琥珀色皮肤,鹅蛋脸上一对薄薄的单眼皮和木石一样低调却不失灵气。王静进入文联时,木石刚升上副科,主抓文学条线,王静就分在木石的手下帮着跑跑腿打打杂。
王静人如其名,是个安静而安分的姑娘,平素能说一句话时绝不多说半句,更别说斡旋交际了,不过做事倒还精细认真。按说这样的性格在机关是不可能受待见的——机关是什么地方?那是“人精”的聚集地!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八面玲珑十方逢迎?但王静运气好,正好分在木石手下。按规矩王静该喊木石“木科”,但王静没经验,学生气尚未脱,初见木石一紧张便忘了木石的姓氏,情急之下遂喊了声“老师”。木石没来由地心头一暖,微笑着应了——当过教师的人多脱不了“人师”情结,王静这一称呼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想来这也是两人的夙缘。
都说气味相投的两个人哪怕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然后便会猎犬一般俯首贴地一路循着那气味找到彼此。这王静和木石便是如此。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面对其他人时,这两人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面孔,虽不得罪人,但也绝不讨人喜欢;但面对彼此时,两人竟俨然换了个人似的,一个虔虔求教,一个谆谆教诲,有说有笑,潜藏的生机和活力均奇迹般恢复了。细想真是应了那句“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如此虽不是耳鬓厮磨,但两人一个屋办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木石从不以领导自居,而是俨然一副师长的亲和模样,那王静又是初入社会,正是心理上寻求庇护之时,于是天长日久,两人之间慢慢地就起了一点“化学反应”。这“化学反应”很微妙:两人对视着说话时,那王静说着说着就会忽然垂下眼睑,视线如小鱼一般在地上左右游走,语气也明显地慌乱起来;木石偶尔也会说着说着就看着那王静发起呆来,王静见状两颊瞬间就红了,王静两颊红了木石的两颊也就跟着红了——他有着与他的年龄和阅历极为不符的羞涩。
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可怕,这话一点不假,木石和王静的这点“化学反应”就丝毫没逃过凤英那双精明锐利的三角眼。原因是木石回到家话越来越少了——尽管木石原先话就不多,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木石越来越不愿意“碰”凤英了。凤英起初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不对,越想心里越慌。十来年的夫妻了,木石是怎样一人凤英心里还是有数的——尽管两人龃龉不断,尽管两人几年前就分了被窝,但每个月里木石还是会有那么几次不动声色地从他那“信封”里钻出来,然后泥鳅一般趟过中间那“楚河汉界”,最后潜入到凤英的被窝里来“会师”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木石前来“会师”的频率越来越少了,即使来了也是速战速决,毫不恋战,似乎只是为了某种完成某种形式或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凤英越想越不对,于是就开始悄悄盘查木石的手机,短信、电话无一放过,却发现毫无异常!
尽管那凤英只是悄悄地行动,但百密总有一疏,几番下来那“地下特工”般的行为难免不败露。而此时的木石虽然心里已经萌动,但和那王静到底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于是便底气十足地反守为攻,愈加不理睬凤英了。凤英平日虽爱在嘴上逞强,但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深知自己文化程度低,诸多方面无法和丈夫步调一致,加上婚后没几年就成了“全职太太”——穿衣吃饭都指着丈夫的工资,所以骨子里终究是怯懦不安的。现如今,丈夫人近中年,正是“男人四十一枝花”的黄金期,而她自己则日渐衰败,因而见丈夫如此这般便愈加气急败坏起来。
却说那王静对木石也是早已芳心暗许,只是碍于女孩子的矜持不曾说破,但举手投足顾盼流连之间无不显露无遗。木石再木讷终究也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端倪来?只是他已然习惯了循规蹈矩,就像习惯了每天穿西服上班一样,所以他尽管心里面蠢蠢欲动但始终也没敢捅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现今,妻子这般翻腾反倒激起了他潜藏的叛逆之心:你说我“出轨”,我他妈就“出轨”给你看了!
就这样,王静和木石走到了一起。
凤英很快察觉到了事态的变化:虽说此前那“会师”的频率越来越低,但终究还是有的,现今竟销声匿迹了!——不是在外面“吃饱”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当然,也可能并没有吃饱,但至少是在外面“吃过了”。尝过了新鲜饭菜的味道,自然就对这千篇一律的“食堂饭”兴味索然了!
凤英也不省油的灯,便主动去撩他,但木石俨然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戒备模样:“哎呀,不早了,早点睡吧……”几次下来,凤英就火了:*妈的他**,这是在给谁守“贞操”呢!当然,是暗火,是地壳底下涌动的岩浆,尚未喷出地面——这“事”到底没法摆到台面上来说。没法说,那就换一种说法来“说”。于是,凤英就开始声东击西,指桑骂槐,极尽含沙射影之能事。木石本就话少,这下因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理亏,话就更少了。凤英见木石不吭声,就越发来气了,话也就越发的难听了起来。但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人呢?所以木石有次被逼急了,便扇了凤英一巴掌。不承想这一巴掌正中凤英下怀——她总算有了充足的理由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凤英使出了浑身解数,就差上木石单位去闹了——大是大非面前凤英还是拎得清的: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怎么说,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丈夫臭了对她、对儿子都没好处。然而,虽说凤英没去文联闹,但世界就这么大,没几天大街小巷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但终究是二十一世纪了,人们早已对各种“门”司空见惯,木石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哪还算个事!至多是个家庭纠纷罢了!所以,年底木石还是如期升上了正科。只是,次年王静就被调去了报社,两人之间就这样无疾而终不了了之了。
婚后,木石便越来越瞧不上凤英的村俗和市侩,现今见她这般撒泼耍横,还牵连到自己心坎上的人,对她就更多了几分厌弃。回想当年,木石选择凤英,说实话一是出于无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到了需要一个“妻子”的时候了;二是年轻时的凤英虽文化程度不高,但尚有几分乡村姑娘的淳朴和可人之处。木石本也不是个挑剔的人,加上自己一介穷教书匠,无权无势,甚至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去挑别人?只能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来宽慰自己。两人这才走到了一起。没承想“无才”不一定成就“德”,乡村姑娘也不一定永远淳朴——淳朴只因她们尚未开化,就像未进化完全的类人猿。一旦进化成现代人,他们就不再淳朴了。凤英就是这样一个进化完全了的类人猿。要不是顾及孩子,木石真想离婚了。
当然,也不仅仅是孩子,还有名誉、身份、地位。木石是不屑于承认自己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但毕竟身在这个讲究“法则”的社会,人言可畏,你骨子里再轻视它,你的潜意识也会替你去考虑——你根本没法做到目空一切淡然无物。
此外,还有习惯。人到中年,越来越多的习惯沉淀了下来,就像用久了的热水瓶,银色的玻璃内胆上布满了经年的水垢,厚厚的一层灰黄。习惯了早起坐在马桶上看半小时报纸,不然早饭都吃不舒坦;习惯了午饭后去浴室睡个午觉,不然下午眼皮都抬不起来;习惯了晚上坐在床上看一集《舌尖上的中国》或者《探索·发现》;习惯了星期天约上几个“老铁”去搓麻将,不搓完那几圈周末便没尽兴……所有的这些,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糟糠之妻”早已习惯,不管好的坏的,她都照单全收。如若换一个人,能接受吗?而且,“糟糠之妻”再不济,至少他已了如指掌,就像掌心里盘玩了几十年的文玩核桃,溜光水滑之下每一条沟壑都了然于心。他不必花时间去揣度就能知道她脑子里的想法,更不必花多余的力气去适应她——就像左手和右手,早已习惯了对方的一切。若换一个人,自然免不了那磨合的过程。“磨合”二字实在太形象:通过琢磨以达到彼此贴合的目的。既然是琢磨,那自然是免不了削肉剔骨般的痛苦的,而他,早已没有了为所谓的“爱情”去削足适履的勇气。人到中年,“爱情”早已成了调味剂。调味剂怎能拿来当饭吃呢?
所以,离婚的念头不过是流星般在木石的脑子里闪过了几次,但只是一闪而过。生活还得继续,一切都得照旧。他不想改变,更不敢改变。
木石就是这样将被窝搬去的书房。
四
凤英见木石已调离文联,遂偃旗息鼓放下心来。凤英暗自思忖,只要自己下功夫,丈夫早晚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如此一想,凤英遂 她开始尝试着去“读书”——读各种婚恋书刊,诸如《如何拉回走失的丈夫》、《婚姻保鲜秘诀》、《挑战出轨》、《爱的五种能力》等等等等;她加入了各种“上流社团”,出入各色“沙龙”、“雅集”,她学着那些“名媛”“贵妇”们喝咖啡,品红酒;她像背《毛主席语录》一样努力去背诵那些时兴潮流的语言,并现学现卖灵活运用;她学着化妆;她甚至去美容医院抽了脂,纹了眉,割了双眼皮,就差削颧骨垫鼻梁了;她还给自己买了各色情趣内衣,分体的、连体的、薄纱的、真丝的、俏丽的、复古的,洗完澡她便穿着那些若隐若现的薄纱或布片有意无意地在木石跟前晃悠……她对自己的身材还是比较自信的,她的自信来自于她的胸——她有着一对85D的乳房。虽然,如今这85D已然下垂,但拿文胸一托还是照样挺拔的!她永远记得当年木石是如何痴迷地捧着她的双乳,像非洲难民捧着两块黑面包一样,饥渴万分地狼吞虎咽——那时他们还没订婚。是个男人就受不了乳房的诱惑——她坚信这一点!
然而,如今的木石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成了一块木头或石头,对那面包的诱惑丝毫不动心。当凤英颠着颤巍巍的胸在他面前来回走动时,他的视线都能径直从凤英那半裸着的丰腴身躯上跳过去。偶尔,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他的眉头也定是紧蹙的,紧蹙中写满了鄙夷或淡漠。
凤英那一往无前的斗志和所剩无几的一点自信便是在木石紧蹙的眉头中一点一点坍塌的。坍塌了的凤英便开始调整思路了:当年“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当自然是不能重操了,但不能“武斗”还不能“智取”?“智取”这个词让她打了个激灵,瞬间一道闪电从她脑子里划过:对!智取!从“源头”攻起!“擒贼先擒王”!——她想到了这句古语。她不禁为自己的“文化见识”而得意地哼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次日,凤英便风风火火地上报社找到了王静。
王静的样子和凤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凤英一直以为那会是个高挑白皙有着一双桃花眼的妩媚女孩——“狐狸精”之所以被称为“狐狸精”,就是因为她们有着“勾人”的本事。“狐狸精”不狐媚如何去“勾人”呢?为此,凤英来之前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上了新买的酒红色羊毛呢连衣裙,连衣裙外挂一串珍珠项链,珠子颗颗饱满圆润,直垂到胸前;连衣裙下是一双酒红色鳄鱼皮鞋;她还特意戴上了新买的红宝石耳钉和戒指;她甚至去美容院做了头发。一切都是那么的雍容华贵——她得先从气势上压倒那“狐狸精”!况且老话说“输人不输阵”呢!
凤英万万没料到这“王静”是这般的不起眼:个子不高,五官也算不上精致,鼻梁两侧还长着几粒芝麻大的雀斑;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上身穿一件腰间系带的米色风衣,下面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裤管上既没有时兴的破洞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是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垂在深卡其色的方根皮鞋的鞋面上。于是,凤英满腔的愤怒和准备了一肚子的尖酸刻薄的话都在瞬间化作了气泡,从胃里,从肺里,从五脏六腑里升腾了出去。她甚至对这个平凡得有些可怜的女孩产生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怜悯。这丝怜悯来得毫无根据,甚至有点神经质,但也容不得她细想。
人心里有了怜悯,气自然也就顺了,气顺了人顿时也就豪气起来了。豪气起来的凤英眯起了本就不大的三角眼,高高的颧骨上也堆满了笑。她用王静亲姨、亲姑甚至亲姐妹一样的口气亲热地对王静说:“有空去喝杯咖啡吗?”
王静愣了一下,凤英的脾气为人她早有耳闻。几年前她和木石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阵,她以为凤英会来找她,质问她,扇她耳光,吐她唾沫。她做好了受她凌辱的心理准备。她绝不会还手——若还手,自己就降到和她一个层次了——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凤英的。但这瞧不上也只能悄悄放在心里,就像自己对木石的感情,无法公诸于众,因为毕竟从道德层面看她处在劣势。而且,她抢了她的丈夫,是她对不起她——她活该受她折磨——这是自己欠她的,如此也算两清了。但直到她离开文联,凤英都没来找过她。现如今,她早已和木石没了瓜葛,凤英倒来找她了!她着实摸不透凤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样?”凤英见王静不语,笑容更和煦了,红宝石耳钉在脸侧闪着热情的光芒。
“……您……找我有事吗?”王静有些狐疑。她原以为凤英是个泼辣、蛮横的农村妇女,不承想这般亲和——不管这“亲和”下是否埋着*药炸**包,至少表面上是风和日丽的。但毕竟曾经她是她的“敌人”,所以王静的潜意识仍不敢轻易卸下防备。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聊聊!”凤英热切地笑道,珍珠项链也随着她的语调在她胸前上下起伏着。她差点就想伸手去挽王静的胳膊了。她看出了王静的紧张,她的心里甚至有种好意被人误解的委屈。她想向她解释,她甚至想剖出心肝给她看,以表明自己那一片赤诚的心迹。
“现在……恐怕不行……”王静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迟疑道,“下班后,可以吗?”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如此,她也就拉不下脸来拒绝。
“可以可以,”凤英激动地回道,“那我在对面的星巴克等你!”
“……那行……”王静抬腕看了下手表,才三点半。她五点下班。
五点一刻,王静拉开了星巴克的玻璃门。里面人不是很多,王静一眼就瞅见了坐在落地窗边的凤英。凤英也一眼就瞅见了王静,笑着朝她摇了摇手,似一个久候的老朋友。两个腰系绿围裙的服务员弓着身在柜台后忙碌着,见王静走进来立即直起身笑着招呼:“欢迎光临星巴克!”
王静径直走到凤英的对面,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事的,”凤英爽朗一笑,“你喝什么?”
“……一杯中杯拿铁吧……谢谢!”王*坐静**下道。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沉淀,她已经镇定下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想。
凤英起身去柜台点单,不一会儿端来了咖啡。
“经常听老木提起你,才女啊!”凤英把咖啡放在王静面前的原木色矮几上,笑道。
王静愣了一下,面上颇不自然地一笑,道:“过奖了……”她知道凤英那话不过是客套——总要找个话题来切入,但她的心底还没没来由地刺了一下,似针扎过一般:他竟像闲谈路人一般与妻子谈论她!当然,也可能是凤英的“阴略”——有意杜撰了这话来激她,好让她难过。王静心里清明如镜,但感情却像是被猫抓乱了的毛线球,缠作了一团。
“你和老木都是‘精神贵族’……”凤英继续如春风般和煦地笑着,似乎眼前这个女孩只是她久别的一个小姐妹,而不是那曾经抢了她丈夫女人。但说到句末,她的语气里仍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淡淡的落寞,没有任何*伤杀**力的落寞。
王静没接她的话,脸上有些讪讪的。她听得出来凤英怡然大方的口气里有那么一丝酸味——她是嫉妒她的,嫉妒她能够与木石同气相求琴瑟和鸣,而她却只能抱衾奉帚。她嫉妒她。那嫉妒就像是武士腰间那箭筒里的箭,随时都有可能射进她的身体。
“你知道我平常都喊老木什么吗?”凤英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里的那点醋意,遂扭转了话题。
王静木然摇了摇头。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就像开了春的河面上漂着的一层薄薄的浮冰,似有若无,随时都有可能化掉或碎掉。
“‘老师’!我喊他‘老师’!哈哈,”凤英声音陡然提了上去,激动不已的感觉,“‘老师,咱吃过饭去看电影!’‘老师,咱今天去外面吃吧!’‘老师,我这件衣服怎么样?’哈哈!”凤英穷极毕生的想象力,努力描绘着那臆想中的场景。其实也不完全是臆想,凤英的确是喊过木石“老师”的。木石和那王静纠缠不清,说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是借口罢了——无非是因那王静年轻——哪个男人心底不觊觎着娶个“娇妻”?肉体上她是回不去了,但形式上未尝不可啊——都说生活需要情调,她何不学那王静喊他几声“老师”,以满足他内心对“娇妻”的保护欲?凤英自认为自己这番心理分析很到位,不料木石压根不搭理她,那臆想的“情调”便只能半路夭折了。
王静仍然不置一词,脸上那层薄薄的笑依旧若隐若现。
“老木这人,你别看他平时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其实还蛮浪漫的……”凤英顿了顿,盛满了笑的三角眼风情无限地斜睨了一下,“以前他还给我拍过裸照呢……那会儿还是胶卷相机……不好意思拿到外面去洗。买来显影液,照着书,自己在家学着洗……”说到最后,凤英的脸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王静心底的那点痛开始四处游走,游走到四肢百骸。是的,他们也是有过美好的过去的。现在,说不定也依然美好。自己算什么?不过是路人罢了。如此想着,王静整个人便渐渐麻木、僵硬了起来,没有了思想,连原先的那点痛也感觉不到了。
凤英颠三倒四亢奋不已地说了半天,眼见的咖啡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方才看了看窗外,惊道:“呀!天都黑了!一起吃晚饭怎样?”
王静也旋即回过了神来,笑了笑,道:“不用了。谢谢您。我得回家了。”
“男朋友在等?”凤英再一次用王静亲姨、亲姑甚至亲姐妹一样的口吻亲昵地问道。
王静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行,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咱们下次再聊!”凤英笑道,口气更加的亲昵了,似乎已经从亲姨、亲姑或亲姐妹升格为无话不谈的闺蜜了,“要不要我送你?我开车的。”
“不用,谢谢。有公交直达的。”
凤英没再坚持,两人就这样道了别。
看着王静失魂落魄的样子,凤英心底隐隐升起一丝心疼,似乎经过这一小时的“促膝长谈”两人真成了亲密无间的“闺蜜”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冠冕堂皇的心疼里其实还藏着一丝邪恶的快感,那丝快感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她没想到自己不用一兵一卒就*倒打**了那个最强有力的对手,如此的不费吹灰之力倒让她有些怅然。
五
凤英回到家,见木石已在做晚饭,锅里“刺啦刺啦”的响着,一盘黄绿相间的西兰花在锅底跳跃着。木石穿一件白底蓝条纹衬衫,衬衫外套一件深灰色鸡心领羊毛背心,大红色的围裙系在背心外,围裙上印着“好滋味”三个字。
“猜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凤英倚在厨房的铝合金门框上笑道。
木石扭头看了凤英一眼,没接她的话茬。他太了解她了,如此畅快的心情指定没好话。
“猜一猜!”凤英有些得意。
木石专心伺弄着锅里的菜,不置一词。他才不上她的当。
“我去见王静了。”凤英提高音量挑衅般道。
木石木然地看向她,手中的锅铲也不由得停了下来。但旋即他便扭过头去,复忙碌了起来。
“挺不错一姑娘……”凤英抬头看向厨房吊顶,幽幽地说道。那吊顶上绘着一只只银色的圈,大圈套小圈,小圈摞大圈,重重叠叠,错落有致。凤英一边嘴角朝上扬着,似笑又似哭。
木石依旧一语不发,只是专心翻动着锅里的西兰花。几根细长柔软的水草在他心底轻轻地拂动着。对王静,他多少是有些愧疚的。虽然感情这种事是你情我愿,没法说谁对谁错,谁亏欠了谁,但他和王静之间一则他是她的上司,二则他又比她年长那么许多,所以他对她多少有些怜惜。更何况自始至终他都占据着主导地位——若不是他主动,依王静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逾矩的。是他主动去燃起了那盆火,而到了最后,又是他率先弃她而去。他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留给她就走了。他走了之后,她是如何在别人指指戳戳的煎熬中艰难度日的,他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去细想。他只知道她没有再找他,他也没有再找她。
“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凤英假装无意道。说了这么半天,他都没任何反应,她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了。她急于想知道他的反应。
木石却依然不露声色。他抄起锅柄将西兰花倒进了边上的白磁盘子里。有一棵西兰花滑到了盘子外面,凤英上前一步翘着兰花指拈起了那棵黄绿相间的菜花,仰着头将它丢进了自己嘴里。“有点烂了。”她龇着牙边嚼边说。木石的平静和木然让她有些满意,但同时也有些失落——似乎是费尽全力却扑了个空。但不管怎样,她赢了!赢得这么彻底!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一仗打得如此漂亮,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晚上,凤英喜孜孜地穿着情趣内衣,装着有意无意地去木石的书房里晃了两遭。木石依旧视若无睹。
人分几种,有外热内冷型,也有外冷内热型,这木石便是典型的第二种——外表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其实已掀起惊涛骇浪。“男朋友”三个字如一根细长坚硬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木石的心里。关于他和王静,木石离开文联后也曾大概剖析过:对王静,他更多的也许是一种新鲜感和刺激感。人到中年,所有的一切都稳定了下来,渐渐成了一潭死水。他开始怀念那种湖心微波荡漾的感觉——他渴望那种“生机”,他需要那种“活着”的感觉。要说这那就是所谓的“爱”,那么扪心自问,初识凤英时,对凤英他也是有过那种“活着”的感觉的。只是后来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磕绊摩擦冲淡了那种感觉。由此可见,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一时的“激情”。它是特定时间里的一种必然,“需求”的必然——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其实都一样。它的“萌发”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或标榜的那般挑剔——需要特定的那个人。换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只要在那个特定的时间里。如此剖析兼宽慰之后,木石便释然了。当然,木石偶尔也会想起和王静的那段颇为迷离的时光,但那已然成为相片一样的过去了,遥远的、陈旧的过去,带着氧化了的化学药水的味道——偶尔看一次可以,谁会天天捧着看?
如今,凤英却又拿根树枝在那已然平静了的湖心搅和了起来,木石被搅得不平静了起来。他开始恨凤英的愚蠢。
过了几天,木石的老娘便从乡下搬来了。木石把被窝从书房里搬了出来,放到了主卧的床上。
六
木石的被窝依然每天叠得方方正正,如一只大号信封。他仍然每天如一条尺蠖,一屈一伸地钻进去。
(完)
初稿:2018-2- 8 15:54
终稿:2018-10-7 2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