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哥一年级寒假那年,我们一起整了一个“革命化假期”,在大约四十多天的日子里,我们做了许多事:读书、写作业、旅行……灯哥也用他的笔,记下了那些看起来简单却又难忘的瞬间。
其实,除了成为日记的一部分,那个假期还给他留下了一件有意义的礼物。
假期之初,我们为他的每一件工作商定了奖励分值,而这些分值又可以兑换一些具体的金额,并且,倘若他可以一直坚持不动用这笔钱,到假期结束,他就可以得到原本金额的1.5倍。几经思虑,灯哥的决定把这笔钱攒到假期结束——于是,开学的时候,他有了100多元的巨款。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可以在我们的监督下,用这笔钱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后来,这笔钱变成了一把枪,比他高一头还要多,可以发射水弹。灯哥后来屡屡扛着它到小区里乱转和吓唬小鸟——很是拉风。

2
二年级的暑假,我们又有了一段长长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把前一个寒假的绩效奖惩办法捡了回来。
这个办法,依然对他每天要做的具体事情和数量进行了规定,依然每项会有相应得分,而最重要的,依然是得分可以直接兑换人民币。这次灯哥做足了功课,他为了即将可能到手的这笔钱,在假期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购入了一个“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20多厘米高,长方体,设计了投钱口,可以打开的门、键盘、指纹锁,以及语音提示等等功能。灯哥极其热爱这个设备,为它设了开箱密码,还输入了指纹,整天打开、关上;关上、打开,演习很多遍。
假期的第一个星期,灯哥非常卖力,样样要求都能达到并超额完成,一周结束,他因为自己的努力,挣到了11.5元。灯哥要求我兑换成现金,并在拿到它们的第一时间,立刻把这笔巨款锁进了“保险箱”。加上他这之前不知怎么从我这里赚到的一点钱,他大约在保险箱里存了十七、八块的样子。头几天里,他隔一会就会把这笔钱拿出来仔细数一遍——我猜,说不准他以为这种方式会让钱迅速地生出小钱来。
第二周,一切差不多和头一周一样,寻常活动之余,灯哥的生活里多了两个变化:
其一,是每天傍晚时分,他会到楼下和一群孩子玩。在他的描述里,他们是浣熊、领子、袖子、小跟班等等许多人。其中浣熊是个大男生,准备上初一,是大家的头,每天组织孩子们进行各种游戏;而小跟班则是灯哥的兵,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在灯哥的描述里,小跟班非常喜欢且崇拜他,每天都等着他、追随他、相当相当听他的话,据说已经达到了“让摘哪片叶子,就摘哪片叶子”的境界。
其二,那段日子在家的时光,灯哥完全被《西游记》迷住了,耳朵里只能听得到“贫僧”和“泼猴”,除此之外,过滤一切我们对他说的话。
很快,到了第二周结束并计算奖金的时候了。那个晚上,我准备好零钱,计划交给灯哥,而他继续沉醉在《西游记》之中,完全顾不上理我。
没意识之间,我说:“加上你之前的收入,你得有20多块钱了吧?——等会你睡着了,我得数数你保险箱里一共有多少钱。”
这句完全随口而出的话,却像一句咒语,让灯哥立刻停下了西游记,他冲出卧室,拿起保险箱,冲我嚷:“你弄不开!”我故意气他:“我当然能。我有的是办法!”灯哥不信任地瞪我,而后,应该是凭着对我种种稀奇古怪的才能和完全没有正形的个性的了解,判断出我肯定有办法打开他的保险箱,他开始抱着他的宝贝在几个卧室之间乱窜,想找个地方把他的保险箱藏起来。当妈的呢,反正就是死乞白赖地跟着、死盯着看他往哪藏。哈哈,反正那会,这个小孩都快被我整得崩溃了。
那晚,他是抱着他的保险箱睡的。
第二天,中午,灯哥很神奇地没听《西游记》。不知道怎么开的头,我俩在靠近厨房的走廊上,开始聊起了关于他零花钱的事。
他说:“我为了方便,把钱放到一个地方。”
我问:“哪里?”
他说:“放到一个方便拿的地方,我下去玩的时候就可以拿。”
我问:“你从家里也很好拿呀。你准备拿钱下去买什么?”发奖金之前,我们有过约定,买什么东西,是需要和爸爸妈妈报备的。
他说:“没买什么。我放到院子里一个秘密的地方了。”
我说:“你把钱放在院子里?那很不安全。要不,你带我去你放钱的地方,把它们找回来吧。”
他比较慌了:“不是,不是。不是院子里。”
我问:“那是哪里?”
他说:“门口。楼道里。”
我问:“楼道哪里?现在去拿。”
他开始支支吾吾。
那个瞬间我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问:“你是不是已经把钱花了?”
许是被妈妈突然的聪明劲吓了一跳,这个小孩明显乱了方寸“我,花了一点……”
我语气开始严肃:“什么时候的事情?买了什么?”
“买了……吃的……小商店。”
“具体买了什么?”
“口香糖、雪糕……”
“所以你刚才说的钱放在院子里、门口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可能看我说得比较郑重,他开始抽抽答答地哭:“我害怕你说我……”
当时的情形,在他,或者是从前一天担心被我发现零花钱不知所踪,就开始积攒了不少的焦虑,并且,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太多的处理经验,因而,心里的担心可以想象,所以,情急之下忍不住哭了。
当时的情形,在我,其实并没有特别生气。前期是被他的“虚假信息”指得东一头西一头不明就里,后来歪打误撞之下居然搞清楚了表象之下的“阴谋”,无意中审出了一起案子,心里更多的,其实是觉得无比可乐。
可我不能乐啊!!
我一乐,我的家长的权威怎么办?本来挺严肃的一件事!可我实在快忍不住了,咋整?!
我严肃地对灯哥说:“你先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啊。”然后,转身躲进了厨房。
灯爸当时在厨房,应该说,他偷着观摩了我俩的整个对话过程。
我憋着笑,拼命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用嘴形对灯爸说:“他……”我指外面“偷偷把钱花了,怕我骂,哭了……”
没想到一直“默默吃瓜”的灯爸,居然也是一脸扭曲变形,也是憋着不敢笑出声音,用嘴形回答:“我,都听见了。”
后来,背着灯哥,我和灯爸经讨论达成共识,在作为家长代表和灯哥总结这件事的时候,我说:“其实,给你的零花钱,是属于你的,你有权去支配它们。但因为你是限制行为能力人,所以,爸爸妈妈应该对你有些监督。比如,有没有去买不适合的东西,这些吃的玩的有没有可能伤害到你或别人,这些有可能你无法判断,所以需要告诉爸爸妈妈。”
零用钱的事情基本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很长的日子里,灯哥会时不时会触景生情想起这段记忆。
他说:“你知道那会儿我多难吗?!每次去小商店买雪糕,我都得跑一个大圈,前后左右观察,确认你和爸爸没有下楼我才敢去。还得躲到一个地方偷偷吃!”
他说:“你知道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我给小跟班买。我只尝一口。”——真是个不错的“带头老大。”
我的结论,是告诉他,其实说谎是一件很辛苦的事,需要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话卡片,我们才能分清楚之前的那些瞎话。比起这份沉重,不如真实坦白更省心省力。

3
2020年的春天,灯哥在家里上课。
三年级的孩子应该有些零花钱了,所以,我们还是把每周完成的作业量和完成情况,与零用钱挂上了勾。为了方便,我把这张纸贴在了入户门上。每周,灯哥差不多能得到10元左右的样子。
家中上课进行了三周后的某一天,读课文的时间,我们聊到了“准确无误”的概念。他一直都不是个精准的人,读课文或者写字的时候尤其不是,丢三拉四是常态。
但是那天,灯哥突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完全一字不落地完成一篇课文,并且,兴致勃勃地要拿这件事与我打赌。
打赌这一类的事,我其实不太赞成,也向灯哥传递过我的不赞成,但看起来效果一般。
就读课文这件事,我们约定,如果可以一字不错的读下来,他可以得到10元钱。赌注、打赌的内容形式,基本上都是灯哥拟定的,我做的事,只是提醒了他好几次,我说:“你一定要想好。”
灯哥觉是没问题,这篇课文,他读过多次,坚信自己没问题能行。10元是他提出来的,想到立马就可以得到平常一周努力才能拿到的钱,他一副志得意满、雄心勃勃的样子。
开始确实进行得不错,但是,最后的关头,他错了一个字。
本来唾手可得的10元钱瞬间灰飞烟灭,这个娃气得脸都红了。几乎立刻,他做出一个决定——这场豪赌,必须继续!
他说:“再赌!再赌!还是这篇,赌注20元。”
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赢了,他会将之前输掉的那笔钱一起拿回来。可是,万一输了呢?当然,那个时刻的他,概念里是没有输这个字的。怎么可能输?每天都在读的课文?刚刚不过是不小心而已。
我同意,但再次提醒,我说:“你要想好。现在,你还有机会停止,你要放弃吗?”
他拒绝了。
这次,我基本上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沉重的心理压力之下,完成平常简单的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而后,不出所料,他果然输了。
他开始哭。并且哭了很长时间。爸爸劝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想哭一会啊。我辛辛苦苦三个星期才攒的钱啊~~~~~~~~~~一下子就全部都没有了啊~~~~~~~~~~~”
我没有管,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打赌是自己的决定,也想好了后果,理应承受,没什么可以安慰的。
等他安静下来之后,我跟他讲,事实上许多被赌搏害了的人,都经历过差不多的情形:坚定地相信自己没问题,之后小输之后的不及时止损,而后妄想拼一把翻盘,最后的万劫不复——我认为,任何形式的赌博都不能沾,不管是多么有把握的事情。
这件事许久之后,偶尔一次,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我提议:“要不,咱俩打个赌?”
灯哥像被火烧了一下:“别,别,我还是不赌了。”

4
钱是什么?能拿来做什么?该怎么处理自己和钱的关系?
这些,都是孩子成长过程中,我们和他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我同样是个小学生,所有能传递给我亲爱的儿子的,无非只是自己一些不成熟的观念和态度。
我希望他理智地看待钱,希望他处理好自己能够掌控的钱,希望他在面对某些问题和诱惑的时候,始终有底线,始终有定力。但我无法设计一些天衣无缝的“教案”,来和他一起学习成长中这些具体的问题,我们只能在共同经历的那些瞬间和小事里去慢慢寻找答案,有时候,我们的应对很简单粗暴和直接;有时候,我们的应对发乎天性;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弄错,但是我们终会慢慢地摸索着前进——这不就是成长本来应该的样子吗?

5
前段时间,灯哥电话手表中的拒绝陌生人功能我忘记关掉。某个晚上,他在写作业,我在对面看书,电话手表响了。
是一个陌生来电。
我说:“还是接一下吧,万一是同学找你。”
他难得地客气地对着电话手表说:“请问是哪一位?”
电话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们最近准备开盘,请问,您近期有买房子的打算吗?”
我发誓,我当时清楚地看到,灯哥在听这句话的时候,首先是扭头,仔细看了看贴在门上的那张纸——那张记录了他每周攒10元左右、后来因各种原因又被我七扣八扣的收入清单,他看了看上面少得可怜的金额,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暂时不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