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游走,故事停留。
从2015年开始对外开放,这间建在海边的小小客栈,矗立安静小渔村,看海涛拍岸,听渔民唱晚,也已走过了两周年。
当初,我们两个来自城市的年青人,在这里除了筑梦、圆梦,也希望能够把客栈做成我们理想的乌托邦,用来收留有故事的人和人的故事。
两年以来,如所愿,客栈也迎来送往很多有故事的人。而作为掌柜的我也很荣幸,能与他(她)们或交谈、或聆听。
有些经过他(她)们许可,还可以用文字、影像记录下来。
当你无法延展生命的长度,聆听、记录那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无疑就是在拓展生命的宽度。
是的,我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了。(在未来的日子,将推出一系列的客栈人物故事,今天的这一篇是:设计师张永亮)

能对抗时间,唯有记录下来的故事。从这个层面看,我是故事记录者,也是时间收藏家。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
1
我和永亮,认识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两年。
彼此是因为工作才认识,当然也不会有所谓的生死之交而结下的深厚友谊。但时不时,天南地北,乱侃一通;有时也会串到彼此的家里,胡吃海喝,有烟有酒。
像是两匹由缰的野马,任性而随性,自由自在。
有时,我会觉得,我们相识时间不长,但是总感觉像是老友。
后来,我想了下,大概的原因是:彼此“臭味相投”。
我们都不想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想方设法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去生活,而不是活着。
面对现实,我们也曾妥协,但也不曾放弃。
今年春夏交替之时,他来到我的客栈,我有酒,他有故事。

设计师张永亮
2
有人在我耳边说,永亮长得像日本人。
还真是,留着蓬松长发,蓄着胡子的他,的确有几分日本人的气质。
我问他,你是不是在中日合资公司呆久了,跟日本同事“混”久了,连长相都不能坚持了?
他笑笑,“我是中国纯爷们。”
不过,因为他说,也的确因为长相,闹过笑话。
“一次,去昆明出差,在飞机上遇见一个不太熟的公司同事,彼此一直点头微笑,下了飞机一起走,但始终没有说话。”
“后来,再一次见面,她跑过来,很惊讶地跟我说,原来你是中国人,我一直以为你是日本人,上次出差同行,都不敢跟你说话。”
“还有,有的时候,我去调研,一进门就被人当作日本人,大概他们都不会日文,就一直跟我说英语。”
很逗,我狂笑。
现在的他,把头发剪短了,看起来不会那么像日本人了。我问是什么理由,他说,夏天来了,热了,头发也要清爽。
要是我,我会这么官方回答:以前,我设计的车型品牌是一个合资自主品牌,而现在,公司独立了,成了一个纯中国品牌,我的样子也要与时俱进,纯一点,更中国。
我似乎比他多一点“狡谲”,而他一直很真诚,有一说一。
对了,忘了介绍,如果非要加标签的话,张永亮现在是东风启辰的首席设计师,T90就是他及他团队的最新作品——今年开始,启辰从东风日产剥离独立了,由一个合资自主品牌,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品牌。
估计是酒精在起作用,加上海风吹拂,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给我讲了他的“前半生”。
他自小生长在山西,一个可以称得上穷乡僻壤的小村庄。
他说,他爸是在村里给人盖房子的,有挣到一点钱,过着村里的简朴生活,刚足够。
但一到家里的小孩长大了,要上学念书,才真的懂得什么叫捉襟见肘。
“我那时,也没有计划好好念书,我甚至准备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帮补家里。”他说。
有时候,命运是捉摸不定的,关了这扇门,又打开另外一扇。
初中毕业之后,他十几岁,未能成年,打工也算是非法的童工,他就没有去。但这个时候,他喜欢上了画画,平时画着玩,大概画了半年,他尝试着去考师范的特长班,居然考上了。
“我本来是画着玩的,也是考着玩的,也不抱很大的希望,因为当时很少人能考上,而且那时候的师范学院,是包分配工作的,大家抢着报考的。”
我理解他描述的场景,因为他跟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当时的师范学院是超级热门的,包分配工作,还解决户口。
而且当时的人民教师,是一项全社会都特别尊敬的、艳羡的职业。男教师,更是乡镇女人抢着嫁的稀缺资源。
永亮以全镇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学院,但与此同时,他还收到了襄阳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有主见,我决定去外地,去襄阳艺术学院。”
可是“家里大部分人都不同意我继续念书,尤其是我爸。”
就在永亮心灰意冷的一刻,唯有他妈妈支持他继续深造,“这是我命运的一个转折点,我很感谢妈妈那时作出的艰难的决定。”
现实点说,当时永亮家的收入并不能承担他上学的费用,尤其是念美术,更是花钱的学科。
就这样,家人为他扛了三年。2000年,他从学院毕业,也拿到了一个中专学历,那年他“大概18岁左右”。
很快,他便跑去石家庄帮别人做设计,赚钱补贴家里,以感谢当年家里人咬紧牙关,支持他念了三年美术。
相比山西,石家庄更靠近北京,北京让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看到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像是黑暗里突然冒出的一束光。

我和永亮在客栈
有一次,他再一次来到北京,去清华北大流连,看到校园里的学子们,一脸的幸福和快乐,他受触动了。
与其说触动,不如说是刺激,“为什么他们能上大学,我只能苦逼在打工”,这个内心的叩问,如同荡起的秋千,在他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他憋着一口气,他不服气。
那晚,他独自一人在*安门天**附近晃荡,“在一家书店看书看到十二点”,“然后走到升*旗国**的地方,想着看完升旗仪式再走,就在花坛边上睡了一晚。”
这是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一晚,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一个石家庄的打工仔,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决定考大学,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过去的几年,他吃了不少的苦,也经历了一些奇葩事。
在襄阳艺术学院读书期间,班里的一哥们一学期的生活费丢了,“800元一个学期,他丢了钱,我只能让他跟我一起用,800元两个人,一个学期。”
“我们一天吃两顿饭,早上九点多吃,晚上九点十吃,就这样熬了下来。”
中专毕业以后,他在荆州、沙市、襄阳和石家庄几地辗转,做过沙盘设计,也搞过室内装潢,每一项都要跟老师傅学。
有时,他自然成了老师傅的生活助理,有一次在晚上被叫着去买炒粉,“人家给了几块钱让我下来买炒粉,下来之后铁门锁了上不去,冬天,守门的老爷子住在二楼,他耳背,叫一晚上没叫醒,身上十块钱已经买了炒粉了,没钱住旅店,就在底下冻了一晚上。”
3
可能就是因为过早经历生活的痛,他内心那股打破命运的力量,愈发强烈。
他回到石家庄,准备去当地一家有名的美术培训班求学,“那里有一个很个性的老师,十年学费没有涨,但只收有天赋的学生。”
而且这个培训班,虽是在石家庄底下的一个小县城里,但高考成功率很高,培训出来的人,拔尖的能考上中央美院、清华美院。
但没有学费怎么办?之前他打工挣的钱,所剩无几。
最后没有办法,他向父亲低头,跟老爷子撩狠话:你再给我几千学费,以后再也不用你管了,考上考不上也不用你管。
他父亲居然同意了,就这样,他为自己未来的命运争取到了希望。
即使是现在,他跟我描述那个培训班的环境时,眼里有光,“有一个院子,玻璃顶,透着光。”
历经了此前工作累加在身的悲凉,这个地方,让他感到自由,看到目标,让他有动力。
人一旦了目标,就有了前行的动力,只要这个目标足够坚定,就可以牺牲很多。
对永亮说,能不能成,只有一年时间。
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冬天,别人都是盖两条被子,然后我盖一条被子,因为我早上要起来念英文。”
他了解到,培训班的供暖是这样的:晚上是要送暖气的,但到了凌晨一点之后就不供应了,后半夜会慢慢变冷,所以如盖一张被子,大概5点就会被冷醒,就可以起来了。
他文化课是短板,尤其是英文,他希望苦一年,可以换来甘甜。世界上,为什么有些人愿意当苦行僧,不是因为他们故意求虐,而是他们知道了,这是抵达目标必须的付出。
临近高考,有一天,培训班带他的导师,问他是否可以不高考,留下来跟他一直画油画,靠这门手艺也能体面度日。
导师是看中的他美术天赋,他一口回绝了。
他还是选择高考,搏一搏。他向往高校,他至今仍记得在北大清华看到的天之骄子的幸福脸庞。
因为担心文化课不太理想,他的第一志愿保守地报考了湖北美术学院,但他的理想志愿是鲁迅美术学院。
总成绩出来之后,他如愿考上了湖北美术学院,“还超了100多分”,这个分数也足够他考上鲁迅美术学院。
刚开始,他觉得有点小遗憾,但是后来庆幸没有去鲁美,因为“去了现在就不是做工业设计了,是做雕塑。”
永亮的人生,靠着自己,再一次被逆转。
如果不是提前经历了工作的迷茫,并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他又怎么会如此执着去改变。
真的有些人,在努力改变命运,在过着自己想要生活。对于永亮来说,每一步都笑中带泪,但都算数。

老友相见,相谈甚欢
4
本科四年,永亮跟别人过的也不一样。
因为跟父亲说过不用再让他管的狠话,永亮只有用另外一种狠去兑现。
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怎么办?
他开始忙于找出路,兼职打工、教别人画画,“大概过了几个月,缓过来了。”
后来捣腾着开画室,因为没有本钱,就说服一个同学一起干。
策略是:让同学利用暑期在老家招生,收几个小孩,拿了一点钱,当是永亮在武汉租画室的钱。
这边,同学先在老家教小孩。那边,永亮在武汉开起了画室,“找那种瓶瓶罐罐当静物,有时到学校里面偷盆花当静物。”
生意办得不错,“画室办了两年,赚钱了,那时候一年能挣几万,人家都买三千的电脑,我们买7000多的电脑,每晚出去吃喝,瞎挥霍,后来攒了一些钱。”
这个被逼的没有退路的家伙,反而自己开拓了一条路,并且绿意盎然。
除了交学费、生活费,永亮和他同学,用剩下的钱做起了工作室,“买了十几台电脑,教学生PS等等。
大三的生活,永亮的“事业”达到顶峰,画室和工作室同时展开,还注册了一个公司,开始接一些工业设计单,“当时做过两个产品设计,一个跑步机,一个手机充电器。”
但后来因为学业繁重,加上对手较多,永亮的“商业帝国”很快式微,慢慢就退出了。
他告诉我,其实当时他了面临一个很好的机遇,“有一个投资人想参与进来,但我和同学商量了下,觉得还说算了。”
理由是,画室和工作室,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它们只是生命中,中途的一站,“我们不想被束缚,我们还很年轻,想尝试新的东西。”
挣钱是永亮想要的,但这不是全部,“我不能老停留在一个阶段,设计这个老本行也不能丢嘛,后来把公司关了就来了东风汽车。”
他来东风,也是神奇,不是走校招,“就做了一个毕业设计作品,他们那边领导过来看了,就把我招进去了。”
2007年,永亮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进了汽车设计行业。从启辰品牌的第一台车D50到R50,从T70到T90,从武汉到广州,他开始了自己追梦的一个新阶段。

其实,现在他所在的公司也正经历着一个新的阶段,从东风日产剥离开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中国品牌。
对于永亮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因为舞台变大了,他施展拳脚,也更自由了。

5
到这里,永亮在客栈跟我讲述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用一瓶红酒,换的这个故事,值了。
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成长故事,但它真实,它发光,它赋予人温度、能量。
面对穷苦,面对逼仄,他选择以“All In”的态度对抗似乎是早安排好的命运。
最后,命运怂了,他赢了,至少在每个阶段,他努力活出过自我,哪怕这个自我也曾有过怀疑、有过迷茫。
后来,因为公司工作,他曾被安排在清华校园给学生们做演讲分享。
那一晚,他肯定思绪万千。
若干年前的一天,一个看不清前路的人,在清华晃荡,看着幸福面庞的学子,心有不甘。
但也是那一天,他像是被上帝之手推了一把,做了一个足以让他改变一生的决定。
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不要以为历史是一早就被写好的,历史也是可以改写的。
就看,那个人是否有勇气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