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丽
每次去 医院看老妈，我都会尽量多待会儿，尽量陪她吃顿饭，今天也不例外。
正是饭点，医院食堂里人头攒动。
我们娘俩个在食堂，要了半份辣子鸡，半份土豆丝，一个馒头一个花卷，外带两碗小米粥，才花了十四块四毛钱，真心觉得不贵！在外边快餐店里吃，这些钱我娘俩恐怕吃不饱！
吃着吃着，我发现老妈一直在东瞅西望的。“找啥呢老太太？”我好奇的问她。老妈说，“我看看有剩的菜不，给那家大女婿打个包！两口子还是天天不舍得吃个菜！”
我知道老妈说的谁，虽然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老妈口中的大女婿老两口，但每次来都能听老妈絮叨好几遍！
老妈嘴里的这位大女婿，是老妈的同病科不同病室的病友，老妈住病房西头，他住病房东头，他老伴陪护着。老爷子比老太太大一旬，都属羊，老爷子七十三，老太太六十一，所以我老妈和她的病友们就给人家老两口起了个外号，大女婿和小媳妇儿！
一提大女婿，整个病区都知道说的谁。这帮老太太虽然都是病号，闲着没事也是喜欢东拉西扯，东家长西家短的，打听个事儿，和在家一样！
据说，这老两口是金乡县胡集乡人氏，农村人。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又在大蒜种植区，家家收入很高，按说不会困难到住院连个小菜都不舍得买。
事情却是这样的！
老爷子头两年就得过脑血栓，虽然没留下多么严重的后遗症，但是身体大不如从前，地是不能再种了。老太太啥用没有，嫁个大女婿光知道享受生活。虽然跟着老头不是大富大贵，粗茶淡饭还是能管饱。且一辈子胳肢窝里过日子，啥心不会操，也用不着她操心。
老话说，大女婿的馒头小女婿的拳头，确实如此。老太太除了生了三个儿女，别的没啥成绩，也不会自己干点啥营生，就是憨厚本分的，家门口打转转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依靠老头子依靠惯了。
老爷子年轻时种了好几亩地的大蒜，成年累月辛辛苦苦拼命干，老太太拉着点纤，日子也算过得去。总算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闺女也出嫁了，俩儿子也娶了媳妇，他俩也干不动了！一病病得地也种不动了，就把地都分给了俩儿子。老两口没有啥收入了，也没人要了！俩儿子是分地不分爹妈！
闺女家开超市在农村集市上，按说过得还行，可是不当家！平常都是攒俩小钱偷着摸着给老爹老妈，知道了必挨男人的打！因此，闺女里里外外也没少作难！老爹住院一月有余，就来了一趟，哭着来哭着走的！
农村的风俗养儿就是用来防老的，可这俩儿子更不给力！二儿子不过日子，好吃懒做，不着家不着调，不成器，二儿媳妇烦得不行天天闹离婚，一个家风雨飘摇，摇摇欲坠，根本无暇顾及老爷子老太太，有吃没吃都不管更别想他的钱了！他自己还缺钱花呢！
大儿子一看弟弟不管他也不管，农村人养老流行平均摊！老太太曾经哭着问老大，“我的儿啊！你兄弟不管我们你也不管我们？”大儿子撂下一句，“他们签字画押说好都不管你们，我就管！”说完扭身走人，留下老太太嚎啕大哭！
中间老爷子老太太回家了一趟，可能是回家操兑住院费。老太太回来描述说，他们住的老院子已经荒芜，大门口的野草有人把高，堵得大门都进不去了！回到家两个儿子家没人过来问问，老爷子花一块钱买了一把子挂面，煮了吃了老两口子就又回医院了！
大儿子说，焦虑症能叫个病？赶快回来！别在那里烧钱了！他根本不想叫老爷子看病，再叫他往外掏钱？没门！
老爷子把存折上的最后两千交上，说花完好不好病都得走了！所以说，住院费都没着落，还敢吃菜？有馍馍吃有咸糊涂喝着，保着半条老命就行了！
每天早上老太太去食堂买四个馒头，一块六。早上两碗咸糊涂，两块钱；午两碗小米粥，两块钱 ；晚上两碗小米粥，两块钱！有时候就着自家腌制的小黄瓜。晚饭不吃馍馍，省八毛钱，就算是过了一天的三顿饭了！
我家老太太有一次上厕所，路过那个老两口的病房，看见老俩口正在干啃馍，连点汤水都没得，更别说菜了！老妈说，老爷子嘴角上全是干馍馍糁子！老妈打小菩萨心肠，看在眼里，难受的不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老两口这么可怜！
老妈说，每次看见这样的心里都难受的不行。那次看见老太太在外边的饭店里打包客人吃剩的菜，她好像也找到了帮助老两口的办法，碰见了剩菜就打包给他们送过去！有时候早上故意多买一个糖糕，给他们送去，送的时候会告诉他老两口，我今天买多了！吃不下了，你俩别嫌脏，吃了吧！吃了不疼毁了疼！
我说，今天给他们买一份菜吧？老妈说，那不现实！不让买，只好作罢！我知道老妈的意思，行好帮助别人，也不能给别人造成压力！穷苦人也得给他应有的尊严！
老妈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安，一会看见有剩菜了，就拿着个干净方便袋过去倒进去，一会儿又过那边去打剩菜！我只好边吃边等她。有好多人看我们，他们肯定疑惑不解，老太太桌上满盘饭菜，还到处打包剩菜干嘛？
好在没多久，老妈就给那个大女婿老两口打了半袋剩菜，看看差不多够他俩吃的了，才坐下来安心吃她的饭！妈妈，人家要吗？别再不要。我担心的看着那包大杂烩说。老妈说，会要的，我见老太太她自己也打过剩菜，我那天给他俩打的鱼他们都要了！
吃过饭，老妈把我们吃剩菜的也倒进方便袋，提起来心满意足的说，有瓦块鱼，有辣子鸡，还有黄豆芽，这下肯定够吃了！赶快走，别叫人家吃完饭咯！妈妈，再买俩热馍吧？我说。不用，老妈说，他们早上就已经买了一天的馍馍了！随后，我娘俩快步出了食堂，急急赶回病房。
到了走廊那儿，老妈说，我去窗户口看看，别再都出去了！我远远的站着，看着老妈。有人有人！老妈说，那个老头儿在床上睡着呢！你先回病房吧！我忽然想看看，这众人口中的大女婿小媳妇是个什么样子的老人，就告诉老妈说，我要去厕所，我们一起过去吧！
进门洞走进内走廊，右拐走廊尽头厕所旁边，就是老爷子的病房。房间门虚掩着，老妈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床上蜷缩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面朝着墙，身上盖着一床好久没见过的粗布大方格被单子。他应声从床上抬起了头，看着我老妈，面带微笑，却并未言语。老人头发花白且长，胡子拉碴，两个腮帮子瘦得深深地陷了进去。
"老哥，嫂子呢？"老妈说。"我给你们带了点剩菜，你俩别嫌孬，有别人的，也有我和孩子没吃了的，不脏，你放心！ "
"她出去打汤去了，谢谢你他婶子！你坐坐吧？"老爷子坐起身来答话。
这个老爷子可真瘦，黄皮寡瘦！我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看得出，老爷子就是个本本分分，不善言辞，老实木衲的农村老人！
老妈也没停，说了一句，"你歇着吧老哥！"随后就出来了！
原来老太太真像老妈说的那样，中午只是到食堂打两份汤去了！我看见他们的床头橱上有三四个馍馍，用方便袋包着。再也没有其他吃的。我没敢停留，也回来了，到底也没见到他家老太太长什么样子。
老妈说，这个大女婿很少出来玩，一天到晚都在屋里蹲着，老媳妇倒是会会出来，在树底下或走廊里乘凉聊天，和病友们或陪护人叨叨她的三个不孝儿女。老爷子很生气，嫌她瞎叨叨，肯定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曾呵斥他老伴说，是不是嫌丢人丢的轻？这下好了，现眼现到大济宁州来了！
老妈说，"还有一个可怜的呢！老两口身上就带来两千块钱，交了住院费，身上所剩无几，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医院只给全部检查了一遍，一针没打，一个药片没吃，住院费就不够了！只住了一天，医院就给撵走了！这医院开得太没人性了吧？！"
"老妈，这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说，"这也不是啥要命的病，不给看就不看吧！再说，农村人别说得这样的慢性病，得了绝症的又有几个看的？一花几万甚至几十万，谁能看得起？不都是回家等死！？一场感冒能砸进去一头猪，辛辛苦苦东抓西挠的，一年才落几个钱？老百姓实在是看不起病！再说我们这么大的个国家，这么多人，也没这个能力把医院开成免费的！好歹你的俩闺女一个儿子还算孝顺，还算说得过去，您就管好您自己吧！别操劳苦大众的心了！"
"也是，"老妈说，"天底下苦命人多了！咱觉得咱一路苦扒苦挨到今天不容易，其实比咱们难得人苦的人还好多好多！"
"就是啊！老妈！"我接着说，"你看食堂里刚才吃饭的，只要是农村来的，即使三口人吃饭，又有几个要两个三个菜的，哪怕要半份也卖给！大多数都是一个素菜，一人一个馍馍一碗汤！如果有孩子跟着，都是让孩子吃，两口子都在那里干吃馍！你不是没看见，那个得自闭症的小胖妞，每次她爸爸妈妈都在她对面，看着她自己巴拉那半份土豆丝！根本都收入不高，再摊上个病号，无疑等于雪上加霜！吃饱就行，看病要紧，所以只有扣牙缝了！"
老妈说，"也是实情！"
其实我娘俩刚才从外边走廊底下过的时候，那条长椅上正在吃饭的四五个农村老人，都是在吃馍馍喝糊涂就咸菜！靠门旁蹲着的老人在剥一枚咸青皮，估计也是自家腌制的。这位就咸青皮吃馍的老人，是他几个老人里边伙食最高档次的了！还有的老人中午都不买汤喝，就是就着咸菜吃馍馍，喝白开水，这样最少又能省下一块钱！医院里的白开水好在是免费的。
"妈妈，我们有能力就帮一把，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就算了！毕竟你闺女儿子都不是富人！也是紧扒急扒的，慢一点也是吃不上！但是你放心老妈，再难我们也不会不管你的！你好好养病吧！养好早早回家，别天天在这里忧国忧民了！嘿嘿！"
"唉！我也是说说，我又没有退休工资，还得吃你们呢！"老妈说，"走，回去歇会，你一会儿还得自己开车回家呢！这三天里，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来回好几千里路，光围着我们娘俩（她和刘周一小朋友）转呢！够累的了！"
"嗯嗯！"我答道。随后我娘俩转回病房，不再提及这个让人难受的话题！
本来不打算再写此类沉重的话题，但是现实生活中，此类素材满满，如鲠在喉，有不吐不快之感！索性写出来吧！儿子昨天就说我，越老越愤青了！可能有的看官不爱看此类题材，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也知道起不了啥作用，权当自己在自己窝里吐个槽吧！最起码自己心里舒服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