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春茂
地质学者
寿山石收藏家
宝玉石鉴定专家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珠宝学院研究生联合培养导师
跟着姚春茂先生上福州北峰寿山村去捡田黄，转眼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从寿山田黄溪中捡到的那几颗乳牙般的小粒田黄石，静静地躺在那里。瞥它们一眼，心里就会涌动起一阵蛊惑：这次运气不好，没准下次去，就能捡个大漏！
先生依旧默然不语地隐身在大城之中，对我们心中的这股欲念，他其实早就了然于心。田黄，因其石帝身份和不菲的价值，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毕竟，没有多少人能有先生那般“曾经我眼即我有”的恬淡和超脱。
再一次与姚春茂先生长谈，是在他位于福州市区“心脏”位置的“金玉满堂”珠宝店里。这家珠宝店他经营了十几年，却也是当年先生为了收藏寿山石而开的！目的不言而喻——以商养藏，细水长流。店的二楼是先生接待朋友们的地方，坐在其间，闹中取静地燃一柱木雕大师李凤荣先生制作的沉香，品一杯武夷之香茗，顿时有飘飘然的感觉，再看先生着一袭细*衣麻**衫，与上篇文章中那个山林之间的“草上飞”的地质学者判之两人。他平静冷峻，将早已预备好的几大桶“冰水”，兜头冲我们泼了下来。
“想捡田黄的漏，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总想在市场上捡漏，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破口和诱惑。那些捡漏的，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被漏反捡了。”先生此话一出，立刻让人心里拔凉拔凉。我们咽下去所有的欲念，讪讪问先生：“真的就捡不到一颗真的么？”“一千颗里面，都很难找出一颗真的田黄来。”
说起田黄捡漏，最让先生扼腕叹息的，是他的一位北方老友的朋友，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就为收藏田黄。二十多年后，女儿长大成人，想卖掉几颗珍藏多年的“田黄”，给女儿买套婚房，让先生给掌掌眼，估个价。结果“没有一颗是真的！他还是个*物文**工作者，一辈子的心血，打了水漂。”
煨红田（姚春茂先生收藏）
黑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听了这个故事，我们大概可以理解，先生为什么不常发声，不轻意为人掌眼。几十年来找他鉴定田黄的人很多，但所见到的田黄绝大多数都是假的，而每一块假田黄的背后，都会有这样或那样梦想破灭的心碎故事。即便是旁观，看多了，也会让人心绪难平吧？
占有的欲望强烈到一个地步，会迷人心窍。曾经有人告诉先生说，某人有3000多颗田黄，让先生给看看。“我听完就告诉他们，说自己有3000多颗田黄的，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转身走就对了。这些人连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在田黄开釆最鼎盛时期的大清王朝，也没办法收集这么多，现在谁还能藏3000枚真田黄？”
白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红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田黄造假，自清代起就开始泛滥，如今借助化学药剂，造假更是轻车熟路。有些假田黄是绿泥石伪造的，有的是用本身带萝卜丝纹的地开石染色而成。至于石皮，造假的手段也不难……想到每一颗假田黄背后都是不菲的价格，不由得让人后背发凉。“被骗也是自找的，在古玩界玩田黄的人，认真学习研究寿山田黄并实地考察的有几个？真正的田黄专家大都在福州，这是地利优势，见多识广，真田黄见多了就不容易看走眼。没有真人引路，只是按图索骥的，绝对都是自嗨。”
溪管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白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几百年来，福州寿山村的石农们，发现田黄靠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和眼力。如今古玩市场上鉴定田黄，基本上靠的也还是肉眼观察。虽然目前全国各地的质检机构也有人员资质和硬件仪器设备，但因为田黄石目前没有像其他宝石或玉石的鉴定标准，对田黄的鉴定只能局限在一些基本的矿物成分的检测上。“设备能够检测出这块石头是不是地开石，但寿山石中属于地开石的石头有很多种，不是所有的地开石都是田黄，这是个基本的逻辑问题。”
乌鸦皮红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黄皮黑田冻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带乌鸦皮银裹金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质检机构出具的田黄鉴定证书，原则上是具备法律效力的文件。但在先生看来，没有鉴定标准的所谓鉴定，出具的证书毫无意义。没有人统计过古玩市场上每年“田黄”的交易量有多大，听完先生一席话，我们如梦初醒——那些捡“漏”的“田黄”，不过是一个个吹大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就会破灭。没有常识和逻辑的市场，注定是疯狂的。“田黄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是天价，如今也早就不止‘一两田黄十两金’了。涉及到如此巨量的钱财，假田黄泛滥已经是个法律和良心的问题了。”先生依然心绪难平。
我们与先生关于捡漏的对话，到这里几乎进行不下去了。他的丰富的地质学知识和严密的逻辑思维，断了我们所有田黄捡漏的念想。但峰回路转，他从内室端出一个小托盘，上面排列着他自己收藏多年的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田黄。这其中，没有雕琢过的样品石田黄居多，也有几枚从拍卖会上拍到的名家雕刻的印章。寿山田黄太珍贵了。货真价实的寿山田黄，一般都会找名家高手来雕刻。从雕工上也可大致判断田黄的真假，那些一看就是粗工滥造的石头，肯定不会是真的寿山田黄。当然雕工好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古玩界历来都有“底仿”和“高仿”之说。
银裹金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黄皮红田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乌鸦皮黄皮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黄皮田黄冻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橘皮红田黄印章（姚春茂先生收藏）
民国时期田黄印章（姚春茂先生收藏）
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田黄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黄皮田黄冻石（姚春茂先生收藏）
乌鸦皮田黄印玺（姚春茂先生收藏）
先生最后拿出一块自己捡漏而得的田黄。那是2014年的一天，在上海的中福古玩城，先生不经意间走进了一家古玩店。扫了一眼橱窗，先生发现了一枚小印章。猛一打眼，连“阅石无数”的先生都差点走了眼，以为只是银包金的旗降石。
再定睛一看，先生立马认出了这枚印章的雕工出自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郭懋介之手，而且断定这是从日本回流的作品。对于目前能够驾驭雕刻田黄的少有的几位大师的艺术风格，先生早已熟烂于心。
先生在上海淘得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郭懋介田黄石雕作品
侧面局部
而当这枚印章被从橱窗里拿出来放到先生手中的时候，先生惊喜地发现，这是一枚银裹金田黄印章！“这块石头是懋介大师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雕完之后没有磨光，也没有保养，一落到我手里，我手上的水汽一下子就被这块田黄吸走了，它一下子就变得温润了。”先生所描述的这种田黄与人之间精妙的触觉变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先生不动声色，简单进行了一轮讨价还价，以600元人民币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田黄。
此件作品雕完之后没有磨光，也没有保养，先生手上的水汽一下子就被这块田黄吸走了，它即刻就变得温润了。
先生小心翼翼地拿着这块田黄，为我们细细解读郭懋介大师这件作品雕工的独到之处。方寸之间，大师的刀锋游走得极其精准洒脱，画面布局巧妙简洁，细节之处一丝不苟，用手机拍照后放大数倍，那匹驴颈上鬃毛的纹理清晰可见。郭懋介大师出生于1924年，这件作品应该是他在六十岁左右时所刻的，正是这位大师艺术创作的巅峰时刻。
郭懋介先生2013年5月去世。一年后，高山流水，跨越生死，一位雕刻大师，一位收藏大家，被这块田黄奇妙地联结在了一起。懋介大师，也会为他呕心沥血雕刻的这块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宝贝，最终被一个真正懂田黄，也真正懂他的人所珍藏，而感到欣慰吧？
这件作品或是郭懋介大师在六十岁左右时所刻的，雕工精致飘逸，正是他艺术创作的巅峰时刻。
这一次，关于田黄，我们谈钱，也谈情怀。只是，这样的故事太少，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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