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乎赵武灵王赵诵的一生,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其一,开创一项亘古伟业,强力推行“胡服骑射”,成就传诵千古之辉煌;其二,爱上两个绝色美女,生下两个赳赳王子,由于摇摆不定,弄得兄弟阋墙,导致沙丘宫之变,葬送了一世英名。哀哉!
想当年,英俊少年赵武灵王于危难之际担当大任,安葬父王,顺利度过危机,一如巨手拨开漫天乌云,但见眼前阳光灿烂,百卉摇曳;他临危不惧的连番战略决策,也开始引起世人的瞩目。当此时也,魏惠王充分显示出政治家的“变色龙”本色,见风使舵,急速转向,极力弥补与赵国之间的巨大裂痕,先采取措施,迅速结束与赵、韩联军的纠缠,尔后于赵武灵王登基第二年,即公元前325年,带着太子魏嗣(后来的魏襄王)来到赵都邯郸,向武灵王表示衷心祝贺。两人见面,魏惠王笑意盈盈,诚恳而热烈;武灵王笑容可掬,骄矜而得体。辅臣肥义先生与魏太子侍立一旁,相视莞尔。哎!所谓政治,不过是趋利避害,乘势而作,乘机而变,乘时而动,此一时彼一时也。此后,韩国老大韩宣王也带着太子韩仓前来祝贺,韩赵两国本是盟友,此时更加亲密,武灵王设宴款待韩氏父子,双方杯觥交错,共祝两国友谊万古长青!

赵武灵王
赵武灵王此后的作为,且看《史记·赵世家》之记载:“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武灵王三年,即公元前323年,赵国在靠近中山国边境的鄗邑(今河北柏乡县北)筑城,以为将来图谋中山国的大本营。四年(前322),武灵王与韩宣王在区鼠会面,讨论加强合作,还顺便商定了两国联姻事宜。“区鼠”这个地名有点古怪,具体地点不详,应该在河北省中南部。五年(前321),17岁的武灵王娶了韩宣王之女为夫人,此后生下长子公子章,即赵章。关于这位“韩夫人”,其身世并无明确记载,是否韩宣王之女,至今存疑;不过,有三点可以确定:其一,这是一桩政治婚姻,是赵国与韩国之间为“增进友谊”而联姻的结果;其二,她即使不是韩宣王之女,也肯定是一位韩国王室公主;其三,她与武灵王还算恩爱,婚后不久就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王子。总之,她出身高贵,姿容艳丽,妩媚动人,有助于提升早期武灵王的“国际地位”。韩夫人生下的王子赵章,后来被立为太子;至于后来之后来,韩夫人辞世,太子赵章跌落,发动“沙丘之变”而丧命,这自然是后话了。
赵武灵王炳彪史册的功绩,就是为了国家强盛,强力推行“胡服”、教练“骑射”,史称“胡服骑射”。所谓“胡服”,就是脱下宽衣博带式“汉服”(汉人服装),改穿西北少数民族服装,着短衣,穿长裤,束皮带,蹬皮靴,衣身瘦窄,行动敏捷;所谓“骑射”,就是改变中原军卒“步射”(步行射击)传统,像游牧部族勇士那样飞马射箭。从表象上看,这似乎是一次服装与作战方式的改变,其实却是一次划时代的思想观念的大裂变。武灵王不仅要求*队军**将士改穿胡服,训练骑射,还要求全国臣民一律照此办理,其牵涉面之广、推进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也。
那时候,赵国面临的“国际局势”,十分严峻,四周虎狼咆哮,剑戈交鸣,大国啸叫,小国嘶吼,在残酷的列国角逐中,赵国已经呈现出倾颓之象,吃败仗,丟城邑,窝心之事时有发生。特别是在北方地区,形势尤其令人忧虑。赵国东北与东胡相连,西北与林胡、楼烦接壤,正北则与匈奴为邻,这些游牧部落向来彪悍勇猛,骑野马,射长箭,嘶声嗥叫,杀戮劫掠,严重威胁赵国边境安全。为了改变这种被动挨打局面,为推行“胡服骑射”制造舆论,赵武灵王进行了一次非同寻常的“北方之旅”。《史记·赵世家》记载: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籓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群臣朝会
赵武灵王十九年,即公元前307年;“信宫”,赵国信都之宫殿,位于今河北邢台市,邢台当时称“信都”。这年正月,武灵王在信宫举行盛大朝会,随后召见辅臣肥义先生讨论天下大势,密谈了五天才结束。尔后,他开始了漫长的“北方之旅”,第一站是中山国交界处,考察地形地貌,然后一路北行,依次抵达房子(今河北临城县)、代(今河北蔚县)、无穷(今河北张北县),然后西至黄河岸边,登临黄华山顶,尔后召见著名战略家楼缓先生议事,他说,先王与时俱进,开创国家之基业,他们穿越漳河、滏河之险阻,修筑长城,夺取蔺邑(今山西柳林)、郭狼(今山西离石西北)等地,在荏地(约在山西离石附近)击败林胡人,可是时至今日,大业尚未完成啊!如今中山国盘踞在我国腹心,北有燕国骚扰,东有东胡觊觎,西有林胡、楼烦、秦国、韩国虎视眈眈,亡我之心勃勃欲动,我们却没有强大的*力武**来保家卫国,这是自取灭亡的节奏啊,咋办呢?——说到这里,武灵王猛然挺身而起,昂然宣称:要取得卓拔尘世之功名,必然要承受俗世非议之负累,我们必须推行胡服!
可是,他的提议,却受到了顽固势力的强力阻击,“群臣皆不欲”,朝廷众臣都不同意。这种可悲局面,令他感到极为愤懑。一天,武灵王召见辅臣肥义,君臣相对,感慨无限,作了如下对话:
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
(“简”,赵简子,赵国奠基者;“襄”,赵襄子,赵简子之子,赵国创始者。武灵王说,简子、襄子两位先辈开创“简襄之烈”,不但为赵国人谋利益,也是为世居北方的胡人与翟人谋利益呢。身为人臣,受宠时要明大义,知孝悌,顺时势,有功于君,有利于民,这是做臣子的本分啊!我想继承先辈之宏业,开拓胡人、翟人所居荒僻之地,却苦于没有强有力的助手;削弱敌人,体恤百姓,重续先辈之辉煌,这可是万世之功啊!其实我也明白,你想要取得盖世功名,必然要冒着被世人口水淹没的危险;你宵衣旰食忧虑天下,必然要承受愚昧之众喋喋不休的抱怨。如今我将胡服骑射训导百姓,肯定会受到人们非议,如之奈何?)
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
(肥义说,我听说啊,犹豫者做事永远不会成功,彷徨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会成名。大王既然下定决心承担俗人责难,又何必在乎他们满嘴跑火车呢?德薄云天者必定不容于世俗,功盖天下者必定不同流合污。从前舜帝用舞蹈教化三苗之民,大禹穿越裸国时袒胸露背而行,他们俯身从俗,并不是为了矮化自己,满足欲望娱乐身心,而是为了以德化民,矫正世风。愚昧者即使侥幸成功了,也不明白为嘛成功;智慧者则能够通过观察毫端之变化,预见事业成功之必然。大王您何必疑神疑鬼呢?)
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武灵王说,我不是怀疑胡服骑射之正确,而是怕天下人笑话我啊!自古以来,狂妄者的狂欢,总是智慧者的悲哀;愚昧者的讪笑,总是前行者脚下的荆棘。不过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理解我支持我的人,胡服骑射之功绩,将不可限量,即使全世界的俗人都咧开大嘴笑话我,我仍然会奋然前行,胡地与中山等疆域,必将属于我们!)

辅政肥义先生
赵武灵王与肥义先生这番对话,激昂慷慨,掷地有声,却又一波三折,哀婉萦回。太史公这段记述,将一位古代改革家的渺渺情怀与浩荡决心,描绘得淋漓尽致,他的徘徊犹豫,俯首而忧思,卓拔而昂扬,历历在目,跃然纸上,即使数千年之后,依然令人为之动容。
武灵王决心实行“胡服骑射”,心里却恍惚浮起一枚顽石,那就是他的老叔公子成,即赵成。当年,老爹赵肃侯继位,老叔赵成出任国相,进封安平君,兄弟俩联袂执掌朝政,可谓相得益彰;如今老爹早已仙逝,老叔雄风犹在,他的意见,武灵王哪敢忽视呢?然而,老叔的保守意识与顽固观念,恐怕会成为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武灵王对此深感忧虑,特意指派大臣王緤前往赵府,转达其旨意,“亦欲叔服之”,希望老叔予以配合支持。赵成听罢传达,沉吟半晌,侃侃而言:我们大中国啊,地大物博,国富民强,“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如今大王好高骛远,“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原王图之也”。他说,我们拥有财物、圣贤、仁义、诗书礼乐,所有这些美好事物,都是苍天的恩赐啊,如今大王学胡人那一套,搞啥子“胡服骑射”,变更古人之教导,改易古贤之正道,违逆人心,背弃传统,离经叛道,不是好事嘛,大王要慎重考虑啊!总之一句话:你搞这一套,老叔不同意!
对于老叔的否定态度,武灵王早有预料,于是亲自登门拜访。他说: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卻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

王叔赵成
他说,衣服嘛,是为了方便穿用;礼仪啊,是为了方便行事。圣人观察乡俗之特点而顺便行事,并非只是循规蹈矩,而是根据世事变易之规律,而制定相应的礼仪,以达到利民富国的目标。至于剪发纹身、披发左衽、臂膀作画、染黑牙齿、额头刺字、戴鱼皮帽、穿麻布衣等等,不过是瓯越、吴越等地的民俗而已。各地礼仪与服装虽然不同,追求方便却是共同的。地域不同,风俗有别,礼仪与服装当然也不一样。所以圣人指出,如果对国家有利,方法不必一致;如果方便做事,礼仪不必相同。譬如众儒生拜同一个大德为师,大家所得到的学问却很不一样呢。即使是咱们中原大地,虽然礼仪相同,其教化方式却很不一样,何况那些偏远荒僻之地呢?因此我要强调,进退与取舍,智者不可能一致;远方与身边,服饰不可能相同。穷乡僻壤之地,风俗多见怪异;学识浅陋之人,言辞多有狡辩。我们对于不熟悉的东西,不要轻易否定;对于不同的见解,不要盲目非议。只有这样,才可能博采众长,得出较为完善的结论。老叔啊,您说的是世俗之见,我说的却是如何制止世俗之见,南辕北辙啊!——老叔您顺应中原之陋习而违逆先王之意旨,嫌弃胡服之名声而忘记鄗城被围困的难堪与丑陋,这可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样子啊!
武灵王这番话,既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又恩威兼具、不容置疑,赵成只有拱手认罪,俯首听命,第二天带头穿着胡服上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诏命下达,天下沸腾,喧声扰攘,人们激烈辩论,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等朝臣带头发难,武灵王终于失去耐心,厉声叱责:“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他说,先王尚且习俗不同,请问哪种古法可以效仿?帝王尚且不相因袭,请问哪种礼制必须遵循?沿袭古代之礼法,如何超越尘寰、跃上峰巅?墨守古人之学说,如何治理天下、一统江湖?——你们懂个鸟啊!
在赵武灵王铁腕推动下,“胡服骑射”遍地开花,蔚然成风,赵国迅速走上了富国强兵之路,开始攻城略地,侵凌四方,“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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