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前后,跟随恩师张克俭先生学习“缠海鞭杆”的时候,第一势即是“蜈蚣钻板”,师父说这是罗舅爷编的一个套,里面融合了很多棍法和刀剑的技法,更有大枪的东西,这个“蜈蚣钻板”就是陆合大枪里的东西。那时候对于大枪的研究我还是比较陌生的,古籍也几乎没有涉猎,所以对于套路中的“蜈蚣钻板”、“披身枪”、“青龙献爪”还有“苍龙摆尾”、“黑白鹞子”、“拗步枪”等枪法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认知。
近来再读《手臂录》,对于“蜈蚣钻板”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过去老先生说《手臂录》和《单刀法选》还有《少林棍法阐宗》这些古籍要定期“回炉”,经常阅读,每读一遍都会有全新的认知与提高,因为古人的这些东西是时代沉淀下来的,也经得起历史的验证,而且我们永远没有古人的实践机会。
对于“蜈蚣钻板”,精于枪棍和刀法的程冲斗在书中写到:“一云蜈蚣钻板。持枪四平,不拘里外,靠枪而进,你必拦拿,我则闪左闪右剳入,与闪赚相类,唯枪头不可致地,小巧而用”。程氏对于持枪的位置作出了精辟的阐释,其中的“闪左闪右”更是传神之高见,而枪头则是要精确控制到位,“不可致地”。疯魔棍里吸收了吴殳的“五虎拦”,而吴殳在“五虎拦”的论述上亦是把棍法之“揭打”解读的甚为精到,如“打必至地”,最后到了“打揭得势”。那么这里的“蜈蚣钻板”则是枪法,亦是印证了古人所说的“枪棍之辩”。我觉得,在武艺尤其是上乘武艺的认识与表达上,古人总是有惊人的相似,正如老先生所说的“好东西都是近似的”。

而“蜈蚣钻板”的做法尤其是前手的“阴阳”变化,我们不得不叹服古人在枪法的过人智慧,这样才能做到最大限度和最大灵活度的“破枪而入”,这样的技法才是最为通透而简洁实用的枪法,亦是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枪的威力,达到“遇诸器立败”的效果。而在枪法的见地和精研上,吴殳显然更高一筹,他对这一枪法的解读可谓精妙。
“手法同双头枪而不扎者也。”一个“不扎”,显然不是实扎,而是枪法里的“行著”范畴,是枪法的虚实变化,那么其中的妙意则是一个“惑”字。且看吴殳是如何解读:“下平以此惑中平,中平以此惑上平”,既然“不扎者也”,那么就是一个字“惑”,而“惑”的目的只有一个,瞅准时机,迅速出枪,一发透壁。而吴殳对于“中平”和“上平”位置的描述也印证了程冲斗关于“不可致地”的说法,说明这一枪势是为了应对“上平”和“中平”,和“下平”无关,亦是程冲斗所说的“可升可降”。细细品来,真的是让人拍案叫绝,流连忘返,手不释卷。
古人为何对这一枪势以“蜈蚣”命名,也是颇为耐人寻味的。
我们知道蜈蚣是畏惧日光的,昼伏夜出,而且有一个超强的能力就是“钻缝”,能够以灵敏的触角和扁平的头板对缝穴进行试探。那么,如果是一块木板,必然需要蜈蚣鼓起勇气,付出最大的努力方可成功,而且在“钻”法上亦是需要不断变换的。我没有见过蜈蚣如何钻缝,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直线前进,也一定是“忽左忽右”的,或者是“闪左闪右”的,这也是作为大枪技法为何要“阳进阴出”的缘故。
有人说,枪法中的“蜈蚣钻板”与拳击中的前手拳有些相似,目的就是迷惑和干扰对方的阵脚,伺机出招,我觉得有道理。那么在“蜈蚣钻板”的做作上,必然是“严阵以待”的,而且有吴殳所说的那种“伏机”,又有一种“合抱”的神意和劲力熔铸,所谓的“秀”,便是最“惑”中的蓄势待发。
在“缠海鞭杆”的套路中,以大枪之“蜈蚣钻板”出势,随后则是“犀牛转角”,再接一个“搠枪”,作为鞭杆的兵器,却是一连串的大枪技法,可见当年罗文源先生在创编这套鞭杆上的匠心,亦是显示了他对于大枪技法的敬重和珍视。第一段整个把鞭杆“五印”的技法连接在一起,可见罗文源先生对于鞭杆核心技法的重视。当然亦有受到王天鹏先生“刀加鞭”技法的影响,以更多的刀法融入其中,兼有长短棍法,扭丝、*团蒲**、天启,从而使这个鞭杆的套路在内容上十分丰富。更为传神和精到的是以劈挂的身法与劲力倾注到演练之中,从而使得倏忽间的气势非同寻常,有了吞吐开合、起伏拧转和顿挫折叠。恩师说当年罗舅爷一共编了八段,后面都是跑排子,是罗舅爷一生在棍法和鞭杆上的心血。
鞭杆不同于一般的兵器,用西北的话来讲,就是一根小棍棍,携带方便,又不是管制刀具,但用起来却是便捷而实用,有枪棍的技法,有刀剑的技法,而且先贤们总结了那么多的精华值得我们去研习和继承,足矣。而古人由于学艺十分艰难不易,故而对于鞭杆的核心技法特别的保守,例如“五印”、“七手”和“十三法”。西北的拳家上了年纪,对鞭杆是情有独钟的,每日出门带一根小棍,多为栒子木,把玩的通体发红透亮,而演示起来却是有西北人的那股泼辣、雄浑和厚重。
近来一直研习枪法,到了“蜈蚣钻板”,想到了恩师传授的“缠海鞭杆”,故而有了诸多的联想。再读《手臂录》,反复揣摩,方得“蜈蚣钻板”之深意,乃吴殳言之“行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