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以1793年为终点创作的历史三部曲之一。这一年，法国大革命达到高潮，巴黎的民众砍了国王的头。当大家把眼睛聚焦在西欧时，东欧正在发生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普鲁士和俄国联手瓜分波兰。我的三部曲《1793年：普鲁士盛世的黄昏》《1793年：俄国女皇的高潮》《1793年：波兰民主的悲歌》，也围绕着这起事件。
1793年，在俄国士兵的监视下，波兰议会批准议案，把领土分别割让给西方的普鲁士与东方的俄国。其实波兰早在前一年就被击败，丧失了*队军**和土地。议会的批准，不过妆点了普鲁士和俄国的颜面。
瓜分波兰
波兰只国王、贵族和将领都垂头丧气。国王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感到深深的挫败。贵族们轻信了外国人的许诺，成了波兰人眼中的叛徒。将领们没能保卫国家，被迫接受耻辱的结局，一点也不甘心。
1. 国王
国王波尼亚托夫斯基又被前女友耍了。
斯坦尼斯瓦夫二世·奥古斯特·波尼亚托夫斯基
自从当上波兰国王，波尼亚托夫斯基就努力摆脱前女友的控制。想和前任女友撇清关系可不容易，特别当前任是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波尼亚托夫斯基靠着叶卡捷琳娜的支持，才在议会中获得贵族的选票，成为波兰国王。吃人家嘴短，国王也一直维持着女皇傀儡的假象，不敢表露出独立的倾向。
波尼亚托夫斯基并不愿意当一个绣花枕头。他年轻时颇有才干，正是凭着广博的见闻和华丽的口才，网住了未来的俄国女沙皇。作为一个波兰贵族，他当时在英国驻俄国大使手下任职，在大使的指点下，学习到许多先进的政府管理知识。他经常把自己的见解拿出来与情人分享，或者与情人辩论法国流行的启蒙思想。在那段浪漫关系中，两个人既是情侣，也是学伴，还有了爱情的结晶——一个私生女儿。然而，叶卡捷琳娜逐渐看出，男友虽然外表英俊，但内心缺乏主见。她更需要一个坚决的男人来支持她争位，因此冷淡了和波尼亚托夫斯基的关系。
作为补偿，当上沙皇的叶卡捷琳娜支持前任情人竞选波兰国王。
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国王是由贵族选举出来的。在君主*制专**的时代，这算是欧洲政治的一大奇葩。除了选举国王，波兰贵族们还有更大的权力，比如在议会中一票否决，或者武装反抗国王的统治。国王就任时，必须宣誓维护贵族的权益。几个贵族大家族占据了国家大部分土地，控制着土地上的农奴。有的家族豢养数千私兵，垄断港口，收入堪比国王。虽然波兰的城镇中居住着不少市民，但这些市民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就连他们居住的城镇，也大多属于贵族。议会召开时，贵族们一旦动用自己的否决权，议会就开不下去了。法国的安茹公爵当了几天的波兰国王，就忍受不了闹哄哄的波兰贵族，在夜里收拾行囊偷偷潜逃了。
波尼亚托夫斯基当上波兰国王后，有心改变这种状态。他创立新式学校，提供科学、数学、地理、美术、音乐和外语课程，潜移默化的培养学生的爱国心。在他的支持下，西欧的书籍被引入波兰，报刊也开始发行。华沙还建立了欧洲大陆上第一个向公众开放的参考书图书馆。然而，这些动作只是擦边球。在国王的暗示下，波兰议会开始讨论国家现代化的方案。
方案将限制贵族的权力，给予平民参政权，实现宪政。
2. 贵族
贵族波托茨基原以为女沙皇会保障波兰的领土。
波兰抵抗蒙古
波托茨基一开始担心的不是俄国，而是国王的自由主义倾向。国王野心太大，是要把国家从贵族手中偷走。波兰贵族已经习惯了把国家理解为“自己的国家”，不属于农奴，不属于市民，也不属于国王。国王充其量只是个打工仔。
波兰贵族们有理由为自己的出身骄傲。他们的先祖曾经悲壮的代表欧洲人对抗蒙古人的铁骑。后来随着十字军运动，波兰人和立陶宛人成立了联邦，把立陶宛纳入了基督世界，为教皇立了一大功。新成立的联邦是欧洲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国家，雄霸波罗的海。波兰贵族们组成的重装骑兵，曾经向西横扫日耳曼，向东占据莫斯科。随着王室断后，贵族们干脆取消了世袭的王室，改为选举国王，彻底把国家私有化。
自由主义也不算波兰的新鲜事物。在波兰，二十多个贵族大家族相互角力，割据一方。中央政府难以有效运行，地方诸侯相互竞争，反而创造了宽松的氛围。波兰人以天主教信仰为主，但也宽容了西北部的新教和东部的东正教，成为欧洲最早的宗教宽容国家。在其他地方受到*害迫**的犹太人，也大批来到波兰，形成了全欧洲最大的犹太社区。就连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也从遥远的故乡来到波兰，躲避土耳其人的威胁。与君主*制专**下压抑的法国、西班牙和普鲁士相比，波兰人要自由幸福得多。
波兰的宗教
然而，这种多民族多宗教的混居状态，让周边强国有足够的借口干涉波兰。波兰夹在两个新兴国家之间，西边的普鲁士和东边的俄国。三个国家的宗教和人种各不相同：
普鲁士：新教，日耳曼人
波兰：天主教，西斯拉夫人
俄国：东正教，东斯拉夫人
波兰包容了新教和东正教，也有日耳曼和东斯拉夫居民。普鲁士的腓特烈和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就曾以保护新教徒和东正教徒为借口，占据了波兰边境的重要贸易走廊。
贵族们不在乎外国人干涉，却容不下国王的自由化改革。这样的改革是要摆脱贵族。贵族出于自身利益反对改革，嘴上说的却是民主的政治不可行性。在整个欧洲的政治体系中，只有英国形成了实质议会。法国因为民主改革，陷入大革命的癫狂状态，前途未卜。在波兰的周边国家中，普鲁士的军国机器依靠容克贵族，俄国的扩张也有赖于贵族的协助。偏偏落后的波兰想一步登天，废除贵族的特权。
贵族们组成联盟，反对国王的改革。联盟的领导就是波托茨基。
波托茨基已经在普鲁士和俄国王室活动多年。他向两国王室描绘了波兰自由化的威胁：波兰一旦实现宪政，理性和公平的原则将鼓励平民的*动暴**，颠覆各国王室。法国大革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叶卡捷琳娜二世担心波兰变得有序而强大。她没想到自己的旧情人能搞出这么大的麻烦，早恨得牙痒痒。只是女皇正攻打土耳其人，分身乏术。现在她正好利用波托茨基。她透过波托茨基，收买了一大票波兰贵族，企图否决新宪法。
叶卡捷琳娜估计，在波兰吵吵嚷嚷的议会中，这个宪法的决议还要僵持一段时间。这次她低估了前男友。国王耍了个花招，故意挑复活节附近的五月三日召开议会。波兰大贵族们正在家过复活节，没能赶到华沙阻挠。这部五三宪法废除了贵族们的一票否决权，宣布王位变为继承制。宪法还把议会的席位分给市镇，制衡贵族的权力。农奴获得了更多的权力，可以用租金来替代苦役。五三宪法也成为欧洲第一部宪法。
听到消息，叶卡捷琳娜立即写信给普鲁士的胖威廉，要*力武**解决波兰的威胁。另一方面，女皇通过波托茨基，向旧情人开出条件。只要波兰国王能放弃宪法，俄国将保证波兰的领土完整。
3. 将军
议会通过宪法，让柯斯丘什科看到希望。
柯斯丘什科支持改革。他是波兰贵族，却是美国的开国功臣。这个传奇要从波兰国王建的新式学校讲起。柯斯丘什科在新式学校中接受了全面的人文教育。他随后前往巴黎学习美术。在巴黎的时光中，他保持了广泛的学习兴趣，特别喜欢往陆军学院跑，学习军事知识。柯斯丘什科骨子里是个波兰人，宽容而自由，很自然被自由和平等的启蒙主义理念吸引。为了实现理想，他只身前往美洲，为新成立的合众国服务。
杰弗逊画像。柯斯丘什科绘
在北美，柯斯丘什科找到了同道中人。他强烈赞同《独立宣言》，与起草人杰弗逊成为好友，甚至拾起荒废已久的画笔，为杰弗逊作画。柯斯丘什科更大的贡献是在战场上。他利用自己业余学来的军事知识，指导殖民地修建要塞，抵抗英军的炮火。他的要塞有效拖延了英军的猛烈攻势，帮助大陆军取得萨拉托加大捷，成为独立战争的转折点。虽然是自学成才，柯斯丘什科依然是独立战争中最优秀的军事工程师。为了感谢他的贡献，华盛顿把柯斯丘什科提拔为准将。美国国会授予他美国国籍，还奖励他一定的地产。
柯斯丘什科在费城的住处
柯斯丘什科功成身退，准备返回波兰。临行前，他把自己的房产交给杰弗逊，交待好友用这些财产解放黑奴。柯斯丘什科的地位，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海归”。市民骄傲的谈论着柯斯丘什科，仿佛自己也通过他，参与了美利坚的大业。更激动的是那些农奴，他们谈论着这位战场英雄，更激动于他坚定的反奴隶立场。只有贵族们躲在庄园里，讨论柯斯丘什科这个异类。
宪法通过后，波兰宣布扩充自己的武装。波兰议会给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要建立起一支十万人的*队军**。波兰的财政状况根本无力负担这样大规模的*队军**，“十万人”也不过是波兰人为了鼓舞自己，而开的空头数字。可俄国人当真了，立即在波兰边境集结了十万*队军**。波兰人吆喝的十万大军也吓到了普鲁士人。胖威廉决定抛弃了与波兰的同盟，免得养虎为患。波兰陷入两面受敌。
嘴上虽然过瘾了，但波兰人倾尽国力，纠集起的*队军**也不到两万人，与书面数字相去甚远。一些贵族反对改革，甚至指挥自己的私兵加入俄国*队军**。波兰*队军**中充斥着新征士兵，毫无经验。军中将领也大多没有什么能力。
柯斯丘什科向国王请命，要求加入*队军**。国王正愁没人，立即把他委任为少将。曾经正是这个国王建立的新式学校，开阔了柯斯丘什科的视野。现在也是这个国王，维护国家的公平与正义。柯斯丘什科相信国王是一个华盛顿式的人物。国王已经引入了美国式的宪法。只要打赢战争，波兰也将再创一个美国奇迹。将军对自己的判断毫不怀疑，带着临时拼凑起的*队军**，急匆匆的奔赴前线。
战场上的柯斯丘什科
柯斯丘什科的部队与庞大的俄军周旋，取得了一些小胜利。新兵蛋子们跟随着将军，洗去怯懦，勇敢冲锋，怒吼吼的要干翻毛熊。他们相信，一个崭新的波兰就要在自己手中诞生了。
正在这时，消息传来。国王害怕俄军的进逼，已经倒向了托洛茨基。他接受了女皇的提议，解散了波兰*队军**。
4. 后记
瓜分波兰的第二年，柯斯丘什科起义。他的起义，得到了大批农奴的支持。柯斯丘什科最终失败。随后，波兰被彻底瓜分。
柯斯丘什科起义后，逮捕贵族联盟的成员。托洛茨基早已逃往俄国，被俄国人任命为将军。波兰人只能以画像代替，执行对托洛茨基的绞刑。
波尼亚托夫斯基又做了两年的傀儡国王，然后*亡流**俄国，被迫承认自己是俄国人。他的晚年，要靠叶卡捷琳娜遗留给他的养老金度日。
波兰人再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一部分波兰人加入法国*队军**，把复国的希望寄托在拿破仑身上，却被皇帝派往遥远的海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战败，俄国革命，波兰才得以复国。波兰在二战中再次被德国和俄国瓜分。二战结束后，波兰再次复国。
因为五三宪法，五月三日成为波兰人最重要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