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火车,还是爸妈带着我去离家六七里远的菜园子要跨过铁路时看到的。虽在城市落了户,但爸妈是从农村走出来的,节俭己是他们从小就养成的作风和习惯,能在无人在意、人口居少的城市边缘开垦出一点菜地,种点青菜或者花生之类的农作物来补充全家的伙食是他们非常乐意做的事情;妈扛着锄头,爸挑着盛水的木桶,哥姐拿着其它的农具,我就拿着麻袋或者提着竹篮子,屁颠的跟在后面。
到了铁道闸,叮叮铛铛的铃声响起,红灯亮了,拦车杠子缓缓落下,挡住了车辆和行人,火车要来了,有胆大点的行人和骑车人待杠子还没完全落下时直接冲到了对面,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这在当时铁路道口是常见的情景了。
火车开过来了,先是远远的听到鸣笛声,我翘首张望,在一团白雾中露出的车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快要进站了,车速并不快,火车头喘着粗气,车头左右象鼻孔似的喷着白烟,而车顶的烟囱却冒着黑烟,车身上连接着错综复杂的黑管子,车身上依稀记得有“大同”两字,五个高出我一大截的大红轮子被好几根粗大的铁杆子连锁着,有节奏,有规律的向前运动;这时,火车司机探出了头,我清晰的看到了他那张满脸煤灰朴实的脸,嘴里还叼着根烟儿;拖在后面的是二十来节的绿皮车厢,有倚在窗口看风景的,喝着啤酒抽着烟的,抱孩子的,走动着的,起身拿行李的,还看到了一只脚丫伸出了窗外;世间百态,尽在车窗内显现出来了。
火车从我身边驶过,轰轰轰……,留下了一溜烟儿。我被这个工业革命时期发明的钢铁巨兽感到震惊和兴奋,谁家居然能造出这么大的一条蛇,这可是个头等烟民,吐着烟雾才有动力,走后还大方地给我们留下了带着硫磺味的二手烟。火车驶向了远方,就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了一团白雾之中,它给我带来了对远方的往向,远方是啥样子?我能去远方吗?
我第二次看到火车时是上幼儿园大班时的临冬,虽还没有下雪,但天气阴冷得似乎把万物都凝固了;我记得穿着厚实的并不合体的棉袄,围着幼儿园的浅蓝色围兜,围兜的左胸上别着用来擦鼻涕的手帕,戴着一顶革质的雷锋帽;爸牵着我的手在站台等着火车开来,这次我可以去远方了。
火车还是和我第一次见到它的场景一样,有着“大同”两字乌黑的车头冒着烟,喘着白气缓缓地进站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过后火车停稳了。
三天两晚的旅程,我和爸窝睡在一个下铺里,地面传来有节奏的铿锵声,窗外的风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这让我在怀疑是否真的去了远方。爸爸随身带来的面包干粮吃完后,我第一次吃上了盒饭,清楚的记得饭盒是纸质的,几片梅菜扣肉加大白菜,那可香可好吃了。对面床铺睡的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位着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火车停靠在一个站台时,他通过车窗买上来一只烧鸡,烧鸡用红纸包裹着也没挡住散发出来的香味,纸上开始渗出了油印子,我呆望着烧鸡,一下觉得盒饭不好吃了。解放军战士观察到了我的表情,大方地打开红纸,撕下一个鸡腿塞给我,爸爸一再推辞,但我却快速的抓住了鸡腿塞进了嘴里。那可是个美味的鸡腿啊,虽然我那时吃得特快,几乎还没有品出味来就吃完了,但我现在还认为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最香,最美味的鸡腿。这时,我又改变了对远方的看法,不论什么原因和理由一定要去远方,那里有美味的鸡腿吃。
又在一声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过后,火车到达了祖国的心脏——北京。下了火车,我发现车头变了,怎么就成绿色了?模样也变了,不再是那个粗笨的身材,大烟囱哪去了?原来远方是可以改变一切的。
毕业后,找了一圈的工作无果。那年的元宵节同学把我送到了站台,把我架起从车窗硬塞进了车厢。春运时期车厢内的情景可以用无地自容和无处安身来表达,在前胸贴后背的拥挤中,我毫不夸张的悬浮在他们中间,车顶的风扇在寒冬中一直转着,吹走散发出的各种异味。我无心再去欣赏这个曾让我兴奋的巨兽的内部,只想它能早点把我带到南下的远方。十五六个小时的行程,心情一直在失落、惆怅、迷惘、彷徨、自信中反复循环,我会成为盲流吗?我能立足吗?我能遇上机遇和贵人吗?这趟车头不喷白气的火车把我带进了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不再只是为了吃上一个美味的鸡腿了。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有了更新式的白色着装的火车,我坐下,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半躺着的形态;不再需要爬窗进入,不再拥挤,不再出一身臭汗,坐着确是舒服。车在无声无息中出发,没有了鸣笛声,没有了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沉默而快速地把我送到想去的远方。它不再叫火车了,现在叫动车和高铁,它换了一种前进的能量,就象人一样必须进步!
而在我心中的火车,永远是那个满身漆黑,吃着煤,冒着火,喘着粗气,喷着白烟,风雨无阻地拖家带口向前行的钢铁巨兽,它载着我儿时的好奇、兴奋、对远方的向往和美味的鸡腿;再结实的巨兽也会默默的哭泣,听,它“呜呜呜……”地开过来了。
谁的心中不会有辆驶向远方和未来的车?!
无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