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西坠，暑风驻步，被蒸了一天的宫院地上直冒热
气，裹成一团一团热浪。
马皇后走出坤宁宫，满脸忧郁，仰面环视天空，晚霞烧天，
万里无云，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早烧不到中（午），
晚烧一场空。明天又没有雨影子了。唉——”
从春天到现在全国大部分地区没下过一场透地雨，眼下正是
从左至右：汤和、刘伯温、朱元璋、马皇后、徐达
播种插秧季节，河塘无水，土地开裂，庄稼种不下去，
许多地方连吃的水都没有，老百姓生计受到威胁。马皇后生
在农村，知道干旱无雨的苦滋味，更知道百姓饥饿，世道难
安，灾荒对朝廷来说是最大的不安定。她向东南方，双掌并
拢放在胸前，心里祈祷道：苍天，救救百姓，快降甘露吧！
马皇后刚要转身回宫，刘伯温大汗淋淋闯了进来，老远
便跪地叩拜，连声说道：“卑臣求皇后来了！”
“大热天的，免礼了，有话进宫里说。”马皇后和蔼地说
着，转身进宫，命宫女为刘伯温搬来藤椅，说：“刘先生，
有话坐下来慢说。”
“皇后，卑臣犯了欺君之罪，求皇后救命！”刘伯温喘着
粗气说。
马皇后是了解刘伯温的，他为人谨慎，怎么能犯欺君之
罪呢？于是吃惊地问：“此话从何说起？”
刘伯温接过宫女送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叙说道：
“几天前，皇上传我去商量除旱之策，我向他禀报说，皇上，
如今大旱，其源在天，其因在人。要解除干旱，倒也不难，
只要皇上处理好三件事，就可感应天灵，调和气候，落雨除
旱。皇上问哪三件事，我说第一件是将死亡士卒妻子遣散回
家，每人赐银二两、帛一匹、丝半匹，是否改嫁自己作主；
第二件是为死亡工匠赐棺安葬，并请高僧为其超度；第三件
就是将降将降吏妥为安置，不得歧视。皇上当时问我，为何
处置了这三件事，苍天便可降雨。我回答说，成事在天，皇
上打得天下乃天助也。可是为什么王位既定，百事顺心，天
公又不作美呢？这必定是老天爷有了不高兴的事情。我近日
外观天象，发现宫廷上空常有阴气、怨气、晦气郁结。下界
有事，上天不平。所以虽有龙而不行云，虽有云而不落雨。
皇上若答应这三件事，苍天必然称快，落雨就有日子了
……”
“你为什么要提这三件事呢？”马皇后不解地问。
“因为这三件事我曾经上奏过多次，皇上都没置可否。
我知道皇上求雨心切，这次一定会奏准的，便把这三件事与
除旱联在一起，向皇上提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皇上马上
说，只要能感动苍天下雨，三件事情同时办。当即传旨有
司，件件照办，并问我几日内有雨。我说自发旨之时起计
算，七天之内降雨。今天是最后一天，天空却没有一点雨
意，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期限定为七天呢？”马皇后探问道。
刘伯温后悔地说：“当时从气象征兆上分析，七天之内
有一次降雨，所以就这么说了，哪想到天不架势，一滴雨不
下呢？”
马皇后叹了一口气，埋怨说：“刘先生，你不该说得这
么死。天有不测风云，只凭着气象征兆和肉眼观察，哪能测
得很准呢！”
“皇后娘娘，我这老命就靠你相救了！”刘伯温说着，又
要起身叩拜。
马皇后制止了他，认真地说：“不要这样！你多次帮我，
这一次我一定在皇上面前帮你说好话，你放心！”
刘伯温千恩万谢退出坤宁宫。
天刚黑下来，朱元璋就摇摇晃晃走进坤宁宫。天越来越
旱，他也越来越没有兴趣在别的宫中过夜了，一连好多天睡
在坤宁宫。马皇后一如往常，上前迎扶，却被朱元璋斥住
了。他说：“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马皇后自然明白这不是冲着自己的，料定他是在生刘伯
温气，明知故问道：“皇上，又生谁的气？天气这么热，肝
火太旺损害身体呀！”她笑微微地从宫女捧着的盘中端起茶
盏送到朱元璋面前。
“生刘伯温的气！这个刘伯温越来越不像话，做事越来
越不精心，竟糊弄起我来！”朱元璋猛一拍桌子，茶水溅了
出来。
宫女慌忙上前揩抹，马皇后接过抹布，亲自揩抹，边抹
边说：“这不可能吧？就是满朝人都糊弄你，刘先生也不会
的。我知道他，他这个人虽然小心谨慎，但心肠是直的，违
心的事都很少做，糊弄人的事更不做，再说你是皇上，他想
做也没有那个胆子。”她又为朱元璋换上茶盏。
“没那个胆子？他胆子大着呢！”朱元璋喝了一口茶水
说，“他说只要我答应照顾死去士卒的妻孥、安葬因公死去
的工匠、宽恕降将降吏三件事，七天之内必定降雨。我当即
传旨有司，件件速办。现在事情早办了结，七天时间也到
了，雨星子却没见到一滴。这不是糊弄我，又是什么？”
“算雨在人，降雨在天，知天在人，变天在天。刘先生
虽说会判断天气，但当不了天公的家，只能推算天公阴晴，
不能命令天公下雨，再说天公变化莫测，光凭凡人肉眼判
断，难免会出差错。这次没有判准，只是他算错了，不是他
做错了，他也是求雨心切呀！皇上，不能因为出一次差错就
说他糊弄你，更不能处罚他，往后叫他多细心一些就是了。”
马皇后这番话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
“皇后说得对。算雨在人，降雨在天，准不准在人，下
不下由天。请皇后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处罚刘先生
的。”朱元璋听了，觉得皇后这番话说的很在理，气消了许
多，说，“皇后，这天老不下雨，你说怎么办呢？”
天不下雨，百姓急，皇上急，皇后也急。她对这件事忧
心如焚，考虑很长时间了，正好皇上询问，便说：“皇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家乡干旱时，父老乡亲们祈神求雨时的情景
吧？”
“怎么不记得，每遇干旱，老年人穿着白麻布短衫，跪
在太阳地里恭恭敬敬地向龙王爷磕头许愿，我们小孩儿戴着
用柳条圈扎的草帽，在老人中间窜来窜去。”朱元璋不解地
看着皇后，心想：提这个干什么？
马皇后说：“百姓遇旱能祈神求雨，皇上乃是天下之主，
更应该为百姓分忧，何不也求拜一番。古书上说，天人感
应。天灾是上天对人间的惩罪，只有虔诚地祈祷上天，感动
上天，才会消除灾难。皇上祈神求雨，上感神灵，下感百
姓，于国于民有益，一举两得。”
朱元璋听着不住点头，待马皇后说完，他问道：“皇后，
你说得合情入理，只是按你说的求雨在人，降雨在天，假如
老天爷不给面子，求不下来雨，如何向世人说呢？”
马皇后略作思考后，说：“天人感应，皇上是天之骄子，
一定会感动老天爷的。皇上冒暑为民求雨，这事一定会一传
十，十传百，天下百姓都会知道皇上赤诚之心。假如求不下
来雨，他们只会怨天怨地，决不会埋怨皇上的。”
经马皇后如此点拨，朱元璋想通了，当即宣诏：“自明
天起，三日之内，文武大臣并宫中人等，一律到郊外为百姓
求雨！”
马皇后又接着提醒道：“皇上，你替百姓求雨是以苦行
感动上天，但现在百姓吃无米，喝无水，宫中却山珍海味，
这……”
这话，朱元璋不用听到底就明白了。他又传下一道诏
令：“天下大旱，宫人需知民力艰难，从明日起，一月之内，
所有膳食，一律从素。”
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和马皇后身穿麻布衣衫，脚穿草
鞋，一不坐轿，二不骑马，在锦衣卫的拥护下，率领嫔妃、
侍从及文武大臣，浩浩荡荡步出皇宫，朝郊外山川坛走去。
山川坛已连夜布置好了，坛上供着龙王、雨王等神像，
坛前摆着大香炉，坛四周立着许多柱子，柱子攀着道道绳
子，绳子贴着无数纸条，象征着缕缕雨丝。
朱元璋来到坛前，先净了手，点燃了香烛，然后双膝跪
在坛下，极其虔诚地祭告了天地山川。马皇后和同来的人也
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坛下。
六月日烈，又久旱无雨，太阳一露脸就掀起滚滚热浪。
朱元璋跪拜完毕，已是汗流满面，麻布衣衫也湿透了。大臣
们便劝说道：“天气太热，皇上龙体要紧，请皇上回宫休息。”
朱元璋自然不肯，说道：“百姓终年劳于田亩，历雨雪，
冒酷暑，风吹日晒，从无怨言。我等如今受一时之苦，且不
能忍耐，怎么能感动神灵，求下雨来？”说罢，特意坐到无
遮无挡的地方，静守时日。
内侍担心朱元璋受不了，自作主张送上井水冰西瓜。马
皇后看见后，当即阻拦，说：“皇上这是以苦行感动天地，
你送如此珍贵的佳果不妥当，送上一些茶水就行了。”内侍
听命，转身去换茶水。马皇后又喊住，吩咐道：“天气这么
热，在烈日下暴晒，容易中暑发痧子，派人挑一些井水来，
用毛巾给皇上擦汗揩脸。”
马皇后陪朱元璋在烈日下暴晒了一会儿，便亲自下灶做
饭。她命厨师做灾年百姓家的饭菜：面粉里拌上麸子做窝
头，在大米里兑上山竽干煮稀饭，从野地里挑来马齿苋，烀
熟了当蔬菜。
饭菜做好后，朱元璋对在场的人说："百姓平日就苦，
如今大旱，就更不用说了。吃这粗饭蔬菜就是让我们知道这
其中之味。”说着，他带头吃了起来。在场的人虽然极不情
愿吃，但皇上带头吃了，也只好闭着眼睛往下咽。
烈日西沉，明月东升。大臣们纷纷禀请朱元璋回朝，都
被他一一驳回了。他决意不回宫，露宿山川坛，以此感动神
灵。
天黑后，朱元璋澡不洗，带不松，衣不解，席地而卧。
马皇后和他一样，紧挨着他席地而卧。同来的人，无话可
说，都睡在草地上。蚊虫欺生似的，成群结队扑来，撵不
走，赶不完。朱元璋由侍从轮流扇着，好多了，其他人自己
管自己，哪里受得了，皇上不说话，哪个敢吭声呢？只好都
忍着。
第二天，又是赤日如火，朱元璋又烤了一天。同来的人
吃不消了，都劝皇上回宫。
朱元璋说：“熬了两天，怎能半途而废呢？我不怕太阳
晒，只怕求不下雨来。”他仍然白天顶烈日，夜晚宿草地。
但是，三天过后，汗水并没引来雨水，天上依然万里无
云。朱元璋认为还是拜求没到工夫，回到宫中之后，又斋宿
西庑，继续求告神灵。马皇后除每天陪伴朱元璋求告外，顿
顿亲自下厨，做农家所吃的粗饭蔬菜。
不知是他们的求雨报应，还是气候到了变化时候，又过
去了三天工夫，天空突飘乌云，几声惊雷过后，倾盆大雨倒
了下来。旱情解除，百姓欢呼，都感恩戴德说：“皇上把雨
求下来了！”
打这以后，凡遇到大范围天旱水涝，马皇后总要提醒朱
元璋到山川坛祈求，如朱元璋去不了，她就在宫内祈祷，并
率领所有宫人穿布衣，吃蔬菜，以表示虔诚心意。
有的宫人不理解，马皇后便解释说：“民以食为天，官
以民为本。老百姓的生活安危苦乐，是天下安危的根本，只
有老百姓安定了，天下才会长久安定。”
宫人们听了恍然大悟，敬佩地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