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之沛”?还是“商之沛”?

你所不知道的老子之八——“南之沛”之谜

是“南之沛”?还是“商之沛”?

《庄子·天运》:“(孔子)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庄子集释》疏“乃南之沛见老聃”:“从鲁之沛,自北徂南而见老君,以询玄极故也。”疏“北方之贤者”:“自楚望鲁,故曰北也。”清·郭庆藩将“南之沛”释作“从鲁之沛”。从字面看似乎没有问题,但古人在表述“从某一地到另一地”时鲜少用此句式。《说文》:“之”,出也。引申之义为往。“乃南之沛”,应释作“于是,从南往沛”,但如此一来就与地理位置相矛盾,因为沛在鲁正南方,孔子行踪是自北往南。这是颇令人困惑的,此其一。

《庄子·庚桑楚》:“老聃之役有庚桑楚,偏得老聃之道,北居畏垒之山。……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庶几其圣人乎!’……庚桑子曰:‘今吾才小,小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

这段大意是:老子有个弟子庚桑楚,独得老子真传,居住在(楚国)北边的畏垒山……。居住三年,畏垒山一带大丰收。当地的老百姓相互传言,说庚桑先生难道是个圣人嘛!暗指他的到来,给当地带来了好运。庚桑子不以为然,弟子南荣趎对他不理解,提出很多问题,虽然庚桑子一一予以回答,但南荣趎仍有不解。庚桑子只好对南荣趎说,我的才力有限,不能够解除你的疑惑,你何不向南去见老子呢?于是,南荣趎备足干粮,走了七天七夜,才到达老子的住处。老子问他,你是从楚地来的吗?南荣趎回答说:是啊。

庚桑楚,即亢仓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作“亢桑子”。庚桑与亢仓,疑音近造成的书写之异。庚桑,庚氏。桑,庚氏先祖之名。楚,名也。庚桑楚,即庚楚,著《亢仓子》九篇。 〔按:庚桑楚之称,系父子连名。犹如楚国斗氏,若敖氏之子斗斵(字伯比),后世遂以“斗斵”为氏,后人有斗斵缗、斗斵班、斗斵比等,《左传》作斗缗、斗班、斗比等。“克黄之升”鼎的主人斗克黄,即斗克之子,名黄。〕

亢仓子居于陈,而非陈人,实为周人。《亢仓子·兵道篇》:“秦景主将视强兵于天下,使庶长鲍戎必致亢仓子,待以壤邑十二。周实迫之。”秦景主,即秦景公,公元前576年至前537年在位。庶长鲍戎见于《左传》,鲁襄公十一年(公元前562年),“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在秦景公执政期间,亢仓因某种原因,被周室逼迫入秦。

《亢仓子·政道篇》:“亢仓子居息壤五年,灵王使祭公致篚帛与纫璐。”息壤,息地,古息国,今河南息县。公元前682年楚灭息,彼时息属楚。灵王,楚灵王虔,公元前541年至前529年在位。祭公,即蔡公弃疾,后来的楚景平王。公元前531年楚灭蔡,弃疾任蔡公。大约在公元前531年至前529年期间,蔡公弃疾曾奉楚灵王之命,带着帛玉往息见亢仓,寻求禳除旱灾之术。依此可见,亢仓所事应为巫觋之行。

《亢仓子·全道篇》:“陈怀君柳使其大夫祷行聘于鲁。……陈大夫曰:敝邑则小,亦有圣人,异于所闻。有亢仓子者,偏得老聃之道,其能用耳视目听。定公闻而异焉,使叔孙氏报聘且致亢仓子,待以上卿之礼。”陈怀君,即陈怀公,名柳,公元前505年至前502年在位。在陈怀公执政期间,亢仓居陈。

《亢仓子·全道篇》:“亢仓子居羽山之颜三年,俗无疵疠而仍穀熟。……亢仓子曰:‘……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言未终,南子荣之樗色蹵然膝席曰:‘樗年运而长矣,将奚以托业,以事斯言?’亢仓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绪年,或可以及此言。虽然,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谒吾师聃。’亢仓子既谢,荣之樗不释羽俗而龙已乎。” (按:《庄子》作南荣趎,《淮南子·修务训》作南荣帱,《汉书古今人表》作南荣畴,《亢仓子》作南子荣之樗,实一人。“趎、帱、畴、樗”,皆古音所致。南荣,系双字氏。“南子荣”,错出一“子”字。从南荣之樗“氏+之+名”分析,南荣氏立氏未久,其国籍不详。)

《庄子·庚桑楚》篇中的“畏垒山”,即《楚居》中的“隈山”,即今擂鼓台,位置在河南省西峡县与淅川县之间的王营村一带。《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畏累虚,即畏垒墟。《亢仓子·全道篇》称之“羽山之颜”,所指系同一地。《说文》:“颜,眉目之间也。”《解字注》:“毛云:颜角,盖指全额而言。中谓之颜,旁谓之角,由两眉间以直上皆得谓之颜,《医经》额曰颜曰庭是也。”“羽山之颜”即羽山之额,意指畏垒山在羽山之前。以此推测,羽山大概是指今西峡县城西南的寺山,抑或是指西峡县城以北的伏牛山脉,以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春秋左传》:“(昭十八年)冬,楚子使王子胜迁许于析,实白羽。”今西峡县,战国时期称“析”,春秋之前称“白羽”。白羽,与羽山有关。

亢仓子的人生轨迹,大致可以肯定的是:初,居周。秦景公时,入秦。楚灵王时,在息。陈怀公时,居陈。那么其在“羽山之颜三年”,是在居陈之前?还是在居陈之后?从当时的大环境分析,息与畏垒墟皆属楚,陈虽复国,实际是楚国的附庸,因此从公元前531年前后至公元前502年前后,亢仓子一直是在楚地居处。由此推测,其寓畏垒墟应在居陈之后。在居陈期间,接触到免而归居的老子,并拜老子为师,故“偏得老聃之道”。这个“偏”字,《庄子集释》云“老君大圣,弟子极多,门人之中,庚桑楚最胜,故称偏得也。”今天看来,此释不确。“偏”,本义颇。颇,头偏也。又侧也,不正,中之两旁曰偏。“偏得”,意为从旁得之。亢仓非是老子入室弟子,只能算是入门弟子。所以亢仓子才对南荣趎说,“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南荣趎自畏垒山往南行,若走七天七夜,其必进入楚国腹地,且能够乘舟,先自淅水 (今老鹳河) 进入丹水,再从丹水入汉水,这样速度就会快很多,大致可以到达今荆门以南一带。然而,南荣趎回答老子,他从楚来,说明老子不在楚地。如果老子在家乡,从畏垒山至鹿邑直线距离接近400公里 (曲线距离约470公里) ,去除休息时间,七天七夜折合天数按10天计,每天按40~50公里速度,估计赶到问题不大。但鹿邑在畏垒山正东少许偏北方向,那么南荣趎应是“东见老子”,而不应是“南见老子”。这同样颇令人困惑,此其二。

《庄子·寓言》:“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这里再次出现“南之沛”,我们暂且放下,先来看阳子。

在《庄子》中,阳子共出现三次,其余两次为:

①《应帝王》:“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②《山木》:“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是“南之沛”?还是“商之沛”?

《庄子》

郭庆藩《庄子集释》:“姓杨,名朱,字子居。”王先谦《庄子集解》:“成云:‘姓阳,字子居。’案:即杨朱,见寓言篇注。” 郭庆藩、王先谦二人释解皆非是。

杨朱,即杨子,战国时人,与墨子同时。《韩非子》之“杨子(硃)”,《荀子》之“杨朱”,《孟子》之“杨朱”,《庄子》“杨墨”之“杨”,皆为一人。

《列子·黄帝篇》:“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老聃,春秋末期人,显然不可能与战国时的杨朱“同框”。因此,《列子》所云“杨朱”是错误的。疑系“昜朱”之误。昜,同阳。昜朱,即《庄子》之“阳子居”。阳子,名朱,字子居。 (按:阳子居之谓,犹如《庄子·大宗师》:孟子反,即孟之侧。《孔丛子·杂训》孟子车,即孟轲。《吕氏春秋·览》:“阳生贵己。”阳生,疑是阳子居之后。)

“阳子居南之沛”,此句如何断句呢?后文中有“阳子居不答”“阳子居蹴然变容”,说明“阳子居”是一个固定词组,但如此一来这个句子就讲不通了。既然阳子居被尊称阳子,此“居”字应下读,即“阳子---居南之沛”。“阳子之宋,宿于逆旅”,此句证明阳子不是宋人。逆旅,客舍、旅店。具体地点不明,或沛、抑或他处。

“阳子居见老聃”,未明时间,亦未明地点,疑阳子居初遇老子之时,当在“老聃西游于秦”之前。老子言“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可证二人之前即已见过面,但次数绝对不多,否则不会出此语。钱穆先生认为“老子由沛西游于秦。” (钱穆:《庄老通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2005年2月。) 我认为非是。

阳子语老子“夫子行不闲”,说明老子生前喜欢周游。老子自秦西游归来,接到阳子的邀请,阳子自沛迎接,说好“邀于郊”,却迎出很远,“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对阳子“过分的做法”很反感,所以才有汝不可教之言。《庄子集解》:“梁,沛郊地名。”既然如此,老子又何必生气呢?梁,非在沛郊,有两种可能:其一指大梁,春秋时期属郑,战国时期属魏,今开封市西北一带;其二指杨梁。鲁襄公十二年“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杨梁。”杜预注:“梁国,睢阳县东有地名杨梁。”睢阳,今商丘市。从地理位置来看,阳子不可能跑到“大梁”去迎接老子,杨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一地点在今商丘市与沛县之间 (今虞城县境内)

如果“居”字下读,“阳子---居南之沛”的“之”字就不能解作“往”,而应作语助词“的”讲,那么“南”作为方位名词与“沛”的领属关系则不伦不类了。这也是颇令人困惑的,此其三。

在《庄子》中,“南之沛”共出现两次,两次涵义不同,令人费解。《庚桑楚》“子胡不南见老子”,同样让人找不着北。然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皆缘于古文字传承中的错讹。

1993年至1994年,儒家学派著作《缁衣》相继现世,可为这一谜题的破解作一参照。

1993年10月在湖北省荆门市郭店村,郭店一号楚墓M1发掘出土一批战国楚简,被称作《郭店楚墓竹简》(以下简称“郭店简”),其中有《缁衣》一篇,整理发现没有今本第一章。开头即是“好贤如缁衣”,与传本《缁衣》篇名正相符合。

1994年春、秋,上海博物馆先后收藏二批战国楚简,被称作《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以下简称“上博简”),简内亦有《缁衣》一篇,内容与传本《缁衣》大体相合,但两者的分章及章次却差别较大,文字亦有差别。两相校勘,可以发现传本的若干错误。

上博简《缁衣》与郭店本比对,两者内容和章序大致相同,除了个别地方因各自有缺文而无法比较外,其余部分呈现出的一大特点就是两种本子的用字有较大差异。有专家指出,郭店简的年代应为战国中期或略晚,而上博简经过年代测定,它的时代则为战国晚期。

①《礼记·缁衣》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

②《郭店简·缁衣》子曰:“宋人有言曰:‘人而亡恒,不可为卜筮也。’其古之遗言欤?龟筮犹弗知,而遑于人乎?”《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猷。”

③《上博简·缁衣》子曰:“宋人有言曰:‘人而亡恒,(不可为卜筮也。其古之遗言舆?龟筮犹弗知,而况于人乎?”《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猷。”

文本的内容暂且放过,这里只关注“南人有言”和“宋人有言”。有人会说,既然《郭店简》和《上博简》都是“宋人有言”,肯定是《礼记》错了,但恐怕没有这样简单。

《礼记》,又名《小戴礼记》《小戴记》,成书于汉代,为西汉礼学家戴圣所编。戴圣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辑录了《礼记》,他不可能将“宋人”写成“南人”。在戴圣之前的先人编修古本《礼记》时,看到的是原创本,原创本上也不是“宋人有言”,而应是“商人有言”。

宋人是商人后裔,故宋人被称作商人,宋国亦称商、或商国,这在古籍中并不鲜见。如“宋大宰”,被写成“商大宰”。《列子》:“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庄子·天运》:“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韩非子·说林上》:“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

在春秋战国时,“商”与“宋”在某些语境里存在通用的现象。《国语》:“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於岁,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间。”此“通于商鲁之间”,即通于宋鲁之间。即使到了西汉,司马迁著《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之胄,出于商国。”

《缁衣》辑录孔子的言论,成于孔子弟子之手,最初疑即“商人有言”,因“商”字与“南”字形似,竹简窄小,墨迹晕染,誊录中误识,导致错讹。

“南人有言”,还见于《论语》。《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朱熹《论语集注》:“南人,南国之人。”于今看来,非是。

孙以楷:“今本《缁衣》中的‘南人’,在楚简《缁衣》中明确写为‘宋人’。南人、宋人,都是指老子。”传本《老子》中无“恒”字,帛书和简书《老子》中虽有“恒”字,但无上述相同或相近之句。《缁衣》中孔子也提出疑问:“其古之遗言欤?”说明孔子也不知此话出自何人之口,但出自商人无疑,所以孔子才说“商人有言曰”。 (孙以楷:《〈论语子路〉中“南人有言”之“南人”考》《孔子研究》2001年第6期第112页。)

将“商”字错写成“南”字,不唯《缁衣》如此,《庄子》篇中的“南之沛”“子胡不南见老子”同样如此。如果把句中的“南”字换成“商”字,一切困惑都将迎刃而解。

《庄子·天运》:“(孔子)乃南之沛见老聃。”,应是“乃商之沛见老聃”。

《庄子·庚桑楚》:“子胡不南见老子”,应是“子胡不商见老子”。

《庄子·寓言》:“阳子居南之沛”,应是“阳子居商之沛”。

通过《缁衣》中的这一处文字错误,我们重新审视老子的著作,对《老子》文本的初本、母本、以及衍生本就有更多地认识了。

“南之沛”,应为“商之沛”,即“宋之沛”。那么,沛在哪里呢?

陈成吒先生认为:“沛即彭城”,“春秋时,沛本为齐宋交界。” (陈成吒:《老子身份信息辨正》广西社会科学2016年第7期 第170页。) 姚鼐先生认为:“彭城近沛,意聃尝居之。” (姚鼐:《老子章义序》上海古籍出版社《惜抱轩文集·卷三》)

《水经注》:“《九域志》,彭城有沛泽。盖沛与彭城地相接也。又考《公羊·僖四年》,大陷于沛泽之中。”“昔许由隐于沛泽,即是县也。会贞按:《吕氏春秋·求人》篇,昔尧朝许由于沛泽之中,……皇甫谧《高士传》,许由隐于沛泽之中,尧让天下于许由云云,略同。”“《地形志》,沛县有沛城。在今沛县东。秦末兵起,萧何、曹参迎汉祖于此城。”“《史记·高祖本纪·集解》,李斐曰,沛,小沛也。《索隐》按,汉改泗水为沛郡,理相城,故《注》以沛为小沛。汉《孔宙碑》阴作小沛。”

沛近彭城,但沛不是彭城。在《春秋左传》中,彭城与沛是两个不同的地域。

《春秋左传》:“成公十八年(前573年) 夏,楚子(子辛)、郑伯(郑皇辰)伐宋。宋鱼石复入于彭城。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十二月,(鲁)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襄公二十六年(前547年),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晋绛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

阎根齐先生:“春秋时徐州称彭城,本大彭氏国。《成公十八年》:“宋鱼石复入于彭城”。春秋时期彭城是宋国东边的重要邑。……前572年,晋率诸侯杀鱼石,将彭城归还宋国。” (阎根齐、刘海燕:《先秦宋国史若干问题初探》 商丘师范学院学报 第20卷第1期2004年2月 第95页。) 此处有误,前572年,应为前547年。

《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年(前522年),十二月,齐侯田于沛。”齐侯,齐景公,公元前547年~前490年在位。

殷翔先生:“沛本齐邑,《左传·昭公二十年》:齐侯田于沛。杜注:‘泽名’,邑盖因泽而名。马叙伦曰:‘《史记·宋微子世家》君偃时(按:在君偃十一年,公元前318年),东败齐取五城,虽不知其地所在,然言东败齐,疑沛即于是时取之齐。庄子生当君偃之世,即其时之地言之。’按:马说甚是。” (殷翔:《关于老子的籍贯问题》淮北煤师院学报(社科版)1980年第4期第50页。)

公元前522年,沛隶于齐。至公元前501年,孔子闻道于沛。在此期间,宋能否自齐取得沛地呢?是时,齐景公善行治国用人之道,齐国方强。而宋国久处于楚、晋、齐三国争霸之中,且宋、郑多年交戈,国力耗尽,已从一个中原大国沦为二等之国。公元前522年华向之乱,至520年才平息。宋元公无甚作为。宋景公即位后,事奉晋国,背靠强晋,宋齐无战事。公元前496年(鲁定公十四年),宋景公与齐景公会于洮地。公元前490年(鲁哀公五年)春,齐国攻打宋国。秋九月癸酉,齐景公卒。宋景公的主要成就,是在公元前487年灭曹。因此,自公元前522年至公元前501年,宋国不可能从强齐手中夺取沛地,沛仍属齐。

既然沛不属于宋,那么庄子为什么说“南(宋)之沛”呢?马叙伦先生的观点“即其时之地言之”,其实就是“以今言古”,或曰“追书”。《左传》:“襄公元年(前572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杜预注:“夫子治《春秋》,追书系之宋。”左史既知彭城属楚,仍言“宋彭城”,此可佐马氏观点。

《左传》中的“沛”,即今江苏省徐州市沛县。此处有水,名沛泽。公元前501年前后,沛属齐。约公元前318年,沛属宋。公元前286年,齐、楚、魏三家分宋,沛复归齐。公元前284年,五国伐齐,楚国占领宋国淮北故地,沛改属楚。秦灭六国后,设沛县,属泗水郡。公元前196年,汉高祖刘邦封其侄子刘濞为沛侯,建立沛侯国,简称沛国。沛国,治相县(在今安徽省淮北市),领21县,分别是相县、肖县、杼秋、丰县、沛县、临睢,太丘、建平、鄼县、谯县、郸县、 铚县、竹邑、蕲县、符离、谷阳、洨县、虹县、向县、龙亢、公丘。沛县隶属沛国,故又称小沛。

是“南之沛”?还是“商之沛”?

沛县汉城公园

阳子居邀老子于沛郊,孔子与老子会于沛,既然当时沛不属于宋,说明老子在沛是客居。究竟因何而居,所居何久,就都不得而知了,抑或受到阳子居或其他弟子的相邀?抑或受到当地权贵好友的约请?虽然沛泽是上古节士许由的隐居之地,但老子绝不会效仿许由的,因为老子从来就不是一位隐者,其免而归居后,一直以家乡为中心,活跃在周边附近地区。

①《列子·仲尼篇》:“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之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②《列子·周穆王篇》:“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症)。老聃曰:‘……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③《亢仓子·全道篇》:“陈怀君柳使其大夫祷行聘于鲁,叔孙卿私曰:‘吾国有圣人,若知之乎?’陈大夫曰:‘奚以果明其圣?’叔孙卿曰:‘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敝邑则小,亦有圣人,异于所闻。’曰:‘圣人为谁?’陈大夫曰:‘有亢仓子者,偏得老聃之道,其能用耳视目听。’定公闻而异焉,使叔孙氏报聘且致亢仓子,待以上卿之礼。”

《列子·仲尼篇》与《亢仓子·全道篇》所记大致相同,可互为补充。陈大夫并非氏陈,而是指陈国大夫。他聘于鲁,私访叔孙氏,言陈国有个圣人,是老聃的弟子,名亢仓,能耳视目听。叔孙氏将此事告诉了孔子,孔子笑而不答。陈怀公于公元前505年~前502年在位。此亦间接证明,老子免而归居当在此际。前文推测为公元前504年,应是可靠的。

《列子·周穆王篇》大意是:秦人逄氏有个儿子,小时候很聪明,长大了得了怪病,天天迷迷糊糊(俗话说犯痴呆症,估计脑子出了问题)。一位姓杨的人告诉他,让他去鲁国找人为儿子治病。逄氏去鲁国,路过陈国,遇到老子,向老子讲了病症。老子劝他不必去鲁,不如赶快回家。篇中讲“遇老聃”,而不是见老聃,二人不期而逢,说明当时老聃也是路过陈国,非久居于此。疑老子在弟子亢仓之家。

《列子》“书事简劲宏妙”(洪迈语)、“辞旨纵横”(陈景元语)、“虚泊寥阔”(柳宗元语),内容多为民间传说、寓言故事和神话等,很多已被证明不实。《汉书·艺文志》:“《列子》八篇。”班固注:“名圄寇,先庄子,庄子称之。”一般认为《列子》原著,在西汉时刘向、刘歆父子校订而成八篇,西汉之后便已散失。

季羡林先生考证,现存《列子》“应当始创于(西晋)太康六年后永嘉五年前这26年之间(公元285年~311年)。” (季羡林:《〈列子〉与佛典——对于〈列子〉成书时代和著者的一个推测》。)

《列子》被称作伪书,但并非全不足信。老子免而归居,身处陈宋交界之地,距陈都不足70公里,往来其间,并非难事。且有弟子在陈,故《列子》所述老子之事并非妄言。

同《列子》书一样,《亢仓子》亦被称作伪书,历来争议不断。质疑最早的当属柳宗元,在其《柳河东集·辩亢仓子》中云:“襄阳处士王士元谓《庄子》作《庚桑子》,太史公《列子》作《亢仓子》,其实一也。取诸子文义类者补其亡。今此书其士元补亡者耶?”

唐代刘肃《大唐新语·卷九》:“道家有庚桑子者,代无其书。开元末,襄阳处士王源撰《亢仓子》两卷以补之。……源又取《庄子》《庚桑楚》一篇为本,更取诸子文义相类者,合而成之,亦行于代。”宋代欧阳修《新唐书》,亦持此观点。后世遂断言《亢仓子》为伪书,但有意思的是,《亢仓子》所云人事均能与时代相吻合,亦能补《庄子》《列子》之阙漏,故足信其实。

按:本篇系《老子其人与宋国历史若干问题考辨》(著作权登记号:鲁作登字2022—A—00769184) 第六章第四节(三)。

作者简介:

景广海,男,1965年5月出生,笔名溪河子,山东省邹平市人。先秦姓氏名学爱好者,著有《景氏源起与楚史若干问题考辨》中国书籍出版社 2019。《老子其人与宋国历史若干问题考辨》著作权登记号:鲁作登字2022—A—00769184

是“南之沛”?还是“商之沛”?

景广海著,著作权登记号:鲁作登字2022—A—00769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