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小贩，河南人，四五十岁，骑个三轮车，走街串巷卖水果，我买了几年，点头之交。
小老板的标准体形，脑袋大脖子粗身子短肚子大， 鼓鼓囊囊的腰上，斜挎一个黑色小方包 ，常穿大裤衩、凉拖鞋，简称，水果小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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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小胖把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一个年轻小伙去询价，西瓜3块，青提25，荔枝15，樱桃25，水蜜桃18……小伙扭头走了。
随后去了一个大妈，跟他讲价樱桃15，讲不下来，依然扭头走了。
小胖有些颓唐， 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瞪着一双翻着白珠的眼睛 ，盯着大妈的背影开骂：草！进价就20，15连进货都进不来！
我好奇，你这些水果，进价都是多少钱？逗了逗他，别懵我啊，我也常去新发地探价。
他说，本地樱桃，进价20卖25；青提，进价22卖25；荔枝，进价13卖15……
基本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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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货，是从附近的批发市场批发的，从新发地转到批发市场，再从批发市场转到他手里，价格自然就抬起来了。
前不久，北京抢菜之日，我刚去了新发地，对于涨价的全链条，也基本熟悉。
拿西葫芦举例：
外地的供货商，知道北京抢菜的情况后，把西葫芦运到新发地交到批发商手里，坐地涨1块；
批发商要填平这1块，再额外赚1块，于是批发给小贩的时候，就变成了涨2块；
小贩要填平涨的这2块，再额外赚1块，于是，卖给顾客的时候，就变成了涨3块。
简单一句话： 雁过拔毛。
所以大妈们一大早去买菜，发现西葫芦变成了金葫芦，昨天还卖3块呢，睡一觉起来变成了8块！
8块就8块吧，这会儿8块不买，下午还不知变成几块呢！
话音未落，就跟和面机出面片一样，呼啦呼啦地，一口气扯下半卷塑料袋，头也不抬地装菜……
那种情况下，人比菜多，谁不涨价？谁跟钱过不去？
当然，这些，都是瞬时性的，一两天就刮过去了。
毕竟，发的什么财，心里都有数！
说回水果小胖。
水果层层批发，到了他手里，进价自然就贵。今年，更是格外的贵。
他处在全链条的倒数第个二环节，能卖高价，赚了，是他的，卖不出去，倒了，也是他的。
价格贵，自然卖不动。
卖不动怎么办？
强卖。
早晨，推到菜场门口，能卖一斤是一斤；傍晚，在地铁口，能吆喝出一份是一份；天黑，推到小区门口，要一斤，强行装两斤……
即便这样，还是卖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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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说着话的工夫，一堆葡萄散发着甜腻腻的香味，夹杂着一丝酸味，他翻来覆去地摘掉坏果，用手呼扇呼扇地驱赶小飞虫……
我问他，烂掉的水果怎么处理？
他说，快烂的时候，按堆卖，10块钱一堆、20块钱一堆处理……
有些，低价卖给水果店，拆解着卖，比如菠萝，削掉坏的，切了块，装进盒子，一盒卖10块、8块。
有些，低价卖给做兼职的人，葡萄，用剪刀把好的一粒一粒剪下来，装进盒子，一盒卖10块、15块，在地铁口很畅销，一个小时能卖出一两百份……
地铁口的很多低价盒装水果，就是这么来的。
我说，现在很多地铁封站了，卖水果的也少了。
他说，可不是嘛，烂水果只能倒了。
我接着问他，你今年挣钱没有？
他一下子精神起来，声音也变大了， 哎呀！挣什么钱！裤裆都快亏掉了！天天卖不动，天天倒……
说得激动，摘下口罩，一边叭咂着烟，一边痛骂着今年有多难，嘴像开了泄洪闸一样，一口气抽了两根烟……直到一个姑娘过来问樱桃。
姑娘要一斤樱桃，他用塑料袋子一撮，一下子撮了两斤多，硬要押给姑娘，姑娘不要，最后，抖出去一半，要了30块钱的。
紧接着他抱怨，在村里租平房住，现在也要收停车费了，一辆车一个月100块，年交1000，他有一辆三轮车，一辆面包车，要收2000块，他去讲价，最低要1800.
我问，你交了没有？
他说，还没交，1800太TM贵了！几百块钱还说得过去。
我说，这是农村物业化管理的趋势，接下来很多村里也要收了，现在哪个地方停车都花钱。
他眉毛一紧，声调也抬高了两度， 这外来户在北京为啥租平房住啊，不就是图便宜嘛，在村里交着房租，已经是给村里创收了，CNMD，还要收停车费！
我心想，住平房跟住小区是一样的道理，房租、物业费、停车费，是不同的概念，但是，他的观念里可能没有这些区别，便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
他接着抱怨，钱没挣上几个，都还给北京了，装进了本地人的兜里，这不是明摆着往外赶人嘛！
我微微地叹息，心想，你刚发现啊，疏整促多少年了……
换个话题吧。
我问，你来北京多少年了？
他说，十多年。
没想过回老家发展吗？
这岁数回去，不好找工作了，当保安一个月连3000都挣不上，老大上高中，老二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你在北京，没想过干点别的吗？送快递、送外卖，勤快点也不少挣。
他斜靠在三轮车上，身子轻微往后仰着，重心落在车子上，右脚支在左脚前，轻微抖动着腿，双手交叉贴在小肚子上，眯起了眼，不紧不慢地说：
送快递天天上楼下楼的，搬大箱子，我这腰不行，搬不了；送外卖，他们说现在也不好接单了，人比单子多，平台还要抽成……
明白了，就是想自己当小老板。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尊重每个人的生命轨迹，无论他是残疾还是贫穷还是寒冷，这是他的修行，不要试图插嘴或插手。
聊了小半天，理应照顾他的生意，买了一斤荔枝，告辞了。
傍晚，35度高温的空气中，裹杂着滚烫的热浪，半空中的晚霞，燃烧着一片橘红，小饭馆的门口，中年老板望着晚霞发呆，厨师小伙低着头玩手机，不远处，卖熟食的大姐，热情地向每一个来往的人推荐她的卤菜……
我在想，单看每个人的现状，好像每个人都不如意，尤其今年，很少有人对当下的现状和处境，发自内心地满意。
大家都在说一个字： 难！
全民有着一个共同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 活着就好！
可是，要说大环境不好呢，又有很多人是挣钱的，甚至，比之前挣的更多。
是投机？幸运？还是真实干？真付出？
同一片土壤里，
有人掘到的，是奶与蜜。
有人掘到的，是酸与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