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猜读》093||李白《战城南》写了怎样的战争观?

去年战,桑乾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惟见白骨黄沙田。
秦家筑城备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战野**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鸟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释 读
去年鏖战,在桑乾之源;
今年征战,在葱河道边。
洗兵刃于条支海上的碧波,牧战马于天山雪地之草甸。
跋涉万里,艰难征战;三军将士,全都已衰老垂暮,疲惫不堪。
匈奴向来以屠戮生灵来代替耕作。
从古至今,只看见黄沙覆良田,白骨盈漠野。
秦筑长城千万里,以御胡人来犯;
汉朝高垒烽火台,连绵无数燃狼烟。
烽烟滚滚不止熄,征夫便无休战时。
荒野搏杀尸横陈,悲马战败,昂首向天长嘶鸣。
乌鳶啄人肠,撕断衔飞去,高挂枯树枝。
士卒涂炭草莽间,将军浴血无所获。
才知道:发兵征战是最残酷的兵器,
圣明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方才无奈地用它。
猜 读
去年,今年。征伐何其遥远,战事何其频繁。
条支海上洗兵刃,天山草场牧战马,场面何等壮阔,气势何等恢宏,意境何等深广!作为看客的我们,不由得会从心底里涌出阵阵自豪之感,甚至会有纵马草原、驰骋疆场的狂想。而那些辛劳之师,疲惫之将,望此场景,或许可能得到些许的慰安!可这阔大的背景后面,是南征北战的困顿,劳师伐远的艰辛,浴血奋战的惨烈。“三军尽衰老”,是长年远征的必然结局。
匈奴以屠戮异族代替耕作,胡人以侵略他国为嗜好。
结果是:秦筑长城,汉燃烽火,狼烟滚滚“无已时”。
结果是:哀鸿遍野,白骨黄沙荒凉地。
这就是侵略掠夺留给我们的刻骨铭心的惨境,留给我们训诫后人的最生动、最形象的教训,也是这首诗深刻的历史背景。唐统治者穷兵黩武,给广大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大唐“辉煌”的金字高塔正是以无数平民的尸骨血肉为基,那个金色光晕的背后,是浓重而惨淡的阴影,以及阴影之下不堪兵火重创的人民。
*战野**时,短兵相接,逐队撕杀的残酷;血刃利戈,哀鸣悲嚎的惨景,诗人你一掠而过,将镜头直指战争结束时的惨状,聚焦败马的悲鸣,再长时间地锁定乌鸦啄人尸、断肠挂高枝的特写……除了悲马的一两声嘶鸣,整个战场便堕入了长长的死寂!那死寂的氛围,穿越一千多年的时光隧道扑面而来,也令看客的我们窒息!
无数的“士卒”失去了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弃之荒野,连马革裹尸的待遇都无法“享受”;而身经百战的“将军”,除高筑在万具枯骨之上的“功勋碑”外,竟一无所获。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画龙点晴,卒章显志,批判的矛头直指大唐最高统治——“圣人”不圣,劳师袭远的征战,乃是不顾百姓生灵的“屠夫”所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白骨化入*梦春**的凄凉,正是战争废墟里长出的一片怪异的风景:到处都疯长着血腥疯长着残忍,到处都听得见冤鬼的嚎叫灵魂的*吟呻**!可是,“年年战骨埋荒外”的惨剧依然还年年复年年的发生!
在君临天下的当时,诗人你能振臂高呼这样的口号,需要百倍的勇气,超人的胆识!幸好当时诗论还算自由,写诗不必诗过自负。要不然,*字狱文**也会让狂傲的你大缄其口,我们又怎可读到这剑拔戈挥、寒光森森、血流成河、尸骨盈野的诗?
曾经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战场早已成为过去,成为后来者的游览之所,凭吊之地。他们可曾知道,在他们随便迈出的一步里,曾经有无数的生命在此顷刻间惨烈而去!在他们脚下的方寸之间,有无数的冤魂还在无助地悲吟!
看风景的人,有无数双悲苦无望的眼睛正注视着你,注视着他们的来世,注视着我们的今生,注视着我们人类共同的命运!
赏 读
《战城南》系乐府旧题,主要写战争的残酷。诗人不拘泥于已有体裁的束缚,从内容到艺术形式,均有创新。
就表达方式而言,这既是一首叙事诗,又是一首抒情诗,事情交织,和谐相契。每节的末尾,以感叹语作结,是叙事的小结,又是情感旋律的自然亢扬,使全诗节奏鲜明,有“一唱三叹”之妙。
艺术上,撷取了唐诗发展的艺术成就,由汉乐府的朴实无华,升华为逸宕流美,尽显错落峥嵘之神韵。语言上的锤炼煅铸,更显精工劲隽之妙味。其贯穿通篇的歌行奔放之气势,更显太白诗歌之浑然豪逸之风格。
说战争是一件极残酷极锋利的兵器,这不是李白的专利,但我们从他的《战城南》诗中,已深深地感受到它的威力与残忍,让一千多年后的我们,不寒而栗!
知识链接
此诗当作于742-756年间。天宝年间之“安史之乱”,社会动荡,世势由盛到衰。据新旧唐书记载,天宝年间,唐玄宗轻动干戈,逞威边远,而又几经失败,给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一宗宗严酷的事实汇聚到诗人胸中,同他忧国悯民的情怀产生激烈的矛盾。他沉思,悲愤,内心的呼喊倾泻而出,铸成这一名篇。
元代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开元、天宝中,上好边功,征伐无时,此诗盖以讽也。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太白云:“*战野**格斗死,败马嘶鸣向天悲,自是唐人语。”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古词云:“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又云:“愿为忠臣安可得!”白诗亦本其意,而语尤惨痛,意更切至,所以刺黩武而戒穷兵者深矣。
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结二语虚议作收,陈琳、鲍照不逮其恣。
清代陈沆《诗比兴笺》:陈古刺今,此乐府之至显者。
清代张玉榖《古诗赏析》:此伤用人不当,使太平良佐徒死于战之诗。旧解支离,都无是处。首三,叙战死不葬事直起。“为我”四句,顶第三句中写野死之惨,作乌语痛极奇极。“水声”四句,插叙战场苦景,宽以养局,而“战斗死”补出效命之勇,“徘徊鸣”又引下惋惜意。以上俱属铺叙题面。“梁筑室”以下,皆致己惋惜之意。“梁筑”三句,惜用时之君不明也。“禾黍”句,惜死后之君无倚也。两层比喻,正反递落,良巨可思,意已隐隐起。“愿为”句,复就死者欲忠不得,推原其心,恰好以忠臣跌出良臣。“思子”二句,点明良臣,深致景慕。末二,收转用违其才,以致败之,兜应篇首,截然竟住。五层意思都在空处折旋,且多以比喻出之,古诗岂易读哉!
现代沈文凡《汉魏六朝诗三百首译析》:雄浑质朴,储蓄深沉,构思奇特,情景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