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 问
愚训蒙有年,门人每以世俗之事为问,就己意答之,未必有当也。门人有私录者,愚知之必燬之。儿子幼小,检残纸录之,尚得数篇,虑其不久,又私刊之,及愚知而工已竣矣。自念衰朽,若辈不能久闻绪论,舐犊私怀,不得已而仍之焉。大雅君子,恕其僭妄为幸。
止唐书时年七十有八
问:天地?
曰:天地一气而已。宰气者理,理气之全者惟人,知人则知天地也。故止须从五伦之理一一从心而谨其微,善其动,果然心心恊理,事事合道,天地即在吾身,不必求诸高远也。
问:人身藐然耳,何以万物皆备,则必明天地之理,然后知人身之理?何以云不求诸高远?
曰:然,非也。人身安能如天地之广大,只因天地止一太极,在人为性,能尽其性则天地位,万物育,蕴之为德行,发之为事业。孟子言存心养性即所以事天。天不在苍苍之表而在耳目之前,但能存养功至,则无心非天理,即为尽性。性定而天地非大,吾身非小,自古圣人所以配天地也。若徒以形迹求,则圣人不能不男女而处、不宫室而居、不饮食而生,与庸众何异。
问:人之灵于万物者心也,而子言心非性,何耶?
曰:心在先天即性,在后天不尽性,予屡言之矣。先天者,未生之前,受气于天,成形于地,得天地之性而后为人。后天,既生以后也,气质具而阴阳杂,理之纯不敌其气之累,而人心、道心乃分。先儒知人心、道心而不知其原,是以谓心即性也。先天八卦乾南坤北,而文王以坎离代乾坤,纯阳为性,纯阴为命,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人之先天,所以性皆善也。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阴阳互宅而生者必化,化者乃生,人之后天,所以性相近,而必待学以复性也。生安学利困勉,皆由气质清浊而分,非得天之初,便是相远。若但以心为性,后天之阴滓不除,即先天之本体难复,夫子所以言克己,孟子所以言养气也。
问:先儒言气粗而理精,故止言集义生气。今谓养气乃不动心,岂粗者反足制精者乎?
曰:气之形形色色著于事物者,固多粗也,而其实天地止是一气。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是气即是理,不可强分。无声、无臭者,实凡有形色者所由始,至虚也,而亦至实,故曰诚也。诚故不息,而孟子则名之曰浩然,至大、至刚,所谓大哉乾元、刚健中正也。然苟不知其本,于刚大二字彷佛求之,则有不宜刚而刚,自谓大而实非大者矣。故前人又言虚无一气,虚无者气之体,刚大者气之用也。此处不明,则以心之憧憧往来者为性,力求其静而不能静,即强制其心,久久若虚静矣,及事变当前,万理瞀惑,修齐治平多不克一以贯之,予所以反复而争辨也。
问:虚无、寂灭,前人所斥为异端也,子独以此言存养之功,亦有说乎?
曰:难制者心也,触而即动,动而易妄,必以性镇之。性何象乎?收已放之心,入虚灵之舍,委至虚无,一念不起,所谓未发之中也。养之至静,极于至虚至无,岂特无心之迹,亦复无性之名,是则所谓寂也,而凡畔援欣羡皆灭。是故虚无,寂灭者,存养之极致耳。自前人斥四字为妄而以治心为学,了空空之心,实无复性之学,僧流然,儒者亦然,而令后世立治其心,卒不可治,于是任其心而无可如何,安得不明辨之也。
问:天下古今许多事业乃第以虚无、寂灭为教,何以治世?
曰:然,非也,《中庸》言致中和,中者和之本也,得天下之大本,乃能行天下之达道。虚无、寂灭,存养时必如此而后心静,静而后性来复。初学之,性至微也,存养久而性有诸己,涵养充实,久而有光辉,又久而化而神,只此一气之变化,实只此一性之弥纶。暨乎心之阴滓尽除,性之本体神化,万事万理,一以贯之,不动心,不踰矩,率是道也。不然,但守空空之心,未复乾元之性,僧流所以不能理物,先儒所以流为迂疎,安可不详辨而力行之。
问:虚无、清净乃存养之极功,四子五经何以不言也?
曰:圣人语言因人、因事、因时、救俗之流弊,明理之是非,语殊而义一,不可拘文牵义,以彼疑此,语此废彼。唐虞言德,汤始言性,傅说始言学,《大学》言心,《中庸》言性,孔子言礼,孟子言仁义,何尝一致,而其理则无殊。三代后礼乐不备,程朱兢兢以礼法教人,非时王之制,所以来伪学之禁。我朝仁育义正,一本中正之道,化成天下,而礼从宜,使从俗,不拘拘限以一概。即僧羽之徒藉以生养穷民,听其言禅、言元,修养心性,日安化宇,并生并育,直与天地同流。至儒生从事文词,以四子为宗,去取贤俊,无非欲人习孔孟之书,行孔孟之事,入为孝子,出为忠臣。而传之既久,但求专工以弋科名,罕能实践,非竟贤智之无人也。有志者读圣贤书,欲为完人,奈私心妄想难以克治,外物纷华得而夺之,若非有复性之功,存其心,养其性,驯至于定、静、安之境,则见异思迁,触物而动,天理不敌其*欲人**,安能卓然不惑,肫然忠孝。所以存养之功,乃为学之本。但如何存?如何养?若用力强制此心,治之愈严,其妄弥甚,必委志虚无,得受中之地而安止焉。一念不起,万象浑忘,久之性复其体,心妙其用,则中和在我,应万象而有余,即辅造化而非不足。尧之安安,舜之允塞,文之缉熙,孔之皜皜,孟之不动心,胥是道也。至于穆穆、皇皇、渊渊、浩浩,皆此一性之蕴蓄弥纶,放乎*合六**,实近在方寸。先儒之敬也、静也、诚也。不由此而几,虽欲敬而肆怠乘之、欲静而多途扰之、欲诚而伪妄入之,由于养其中者不熟,即骛于外者不乏也。惟知虚无、清净即纯一之意,并非蔑伦常,废事物,则学圣之功更不必学佛,亦如愚言圣贤即神仙,知之则但为圣贤,而神仙已是,不必更外求神仙。此乃明其是者,以去其非,并非教人学佛也,安得明者而共言之。
问:然则佛亦同于圣学乎?
曰:然。何以学佛者皆妄也?曰:学佛者不知天地古今止此心性伦常之理,而妄想变化飞昇,长生久世,僧流又多方以误之,是以愚妄日繁。梦金人,迎佛骨,舍身求福,其弊总由浅视伦常,谓此外别有神奇。不思天地爱人,作之君师,无非欲其共庆安全,同尽天理。人人皆有天理,人人能尽人道,则天心可通,神明可寿,圣可也,佛可也。全而受者全而归,不愧、不怍,何人而不自得。佛生西域,其民悍,化之以慈;其民愚,化之以慧;贪淫好杀,化之以清净、慈悲,与吾道圣人心理无二。中华自羲农以来,圣王递兴,礼乐文章咸备,奈何舍此而他求,即佛亦应不许之矣。
问:然则其废人伦,何也?
曰:释迦如来,未尝废人伦也。妻曰耶输陀,子曰摩喉罗,十八岁生子,二十于檀特山养静十二年,归聚,年八十二而终。废人伦者夷俗也,佛之后更无似佛者,故不能尽化其俗、兴礼乐以比于中华。今天下道一风同矣,而荒裔之俗依然无有人伦,圣人之教,鞭长莫及,实无奈何。若中华僧徒之废人伦,则以养鳏、寡、孤、独无告之民,亦由贫富不齐,施济难博,藉此安全之耳。然穷民甚多,既入空门,饱暖逸居,任其所为,奚可长久,是以前代高僧为之立法,不许还俗,不许晕酒、婚娶,但习为*坐静**,课诵经典,外清规者逐之,叛其师者罪之,然后能安淡泊,久而不懈。其有士大夫等困于遭逢,厌于尘累,中年为僧者亦听之。然其必孝养父母,忠敬君王,恪遵礼教,固与凡人无异,故有为僧不养父母而遭雷击者矣,有不守王章而备诛戮者矣。若史传所载,愚平生见闻所及,不胜枚举。佛何尝以废人伦导民,亦何尝有废伦常而犹可为人之理。此须当博观古今,细详情事以求之,不可随声附和也。
问:如子之言,僧流之静养不亦同于儒学乎,何以朝廷不用之也?
曰:然,非也。西方之习于佛教其来已久,非有圣人,难遽变其俗。若中华之僧徒,*坐静**收心,藉养生命,原属前人不得已之苦心。其静养也,第养虚灵之心而已,至穷理尽性,始终本末之功,固未之知。彼既髡首弃家,即有明智之才又安得从而用之。佛之明心见性,即孟子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吾儒久已有传授,又何必更向佛求之!考佛自秦使伊存口授以来,始得佛语,汉明帝又得四十二章经,然其修养之法无传。至梁武帝时,达摩入中国居少室山面壁,始示人以了性之学,其时亲炙之者,本末功夫盖尝闻之,而再传以后失真,仅存六祖壇经,僧流据为养性之法,不知后天知觉运动之心,非先天纯一不已之性也。然常存此心,果然一念不起,虽未复乾元之真性,亦可免嗜慾之戕贼,故历代缁流超然颖悟者,亦复不少。周濂溪得此法于海严和尚,而授之二程,由是儒家谓养空空之心,即全穆穆之性,而气质之疵未除,斯诚一之道难尽,即自谓明哲,施之修己治人,往往不无遗憾,岂知孔孟皆言修身为本,若正心、修身犹不能齐治均平,决无是理,由不解孔子修己以敬如何便安百姓之故。此数千年圣学兴替关头,吾尝反复而力辨之,今若更不详求其义,则言理学者拘墟,谈事功者虚伪,兢才华者放浪,务神奇者妖妄,其为世界人心风俗之害,非一端而已也。愚岂好辩哉。
问:佛言空,儒言诚,子比而同之,何也?
曰:道存于无声无臭之表,而贯彻乎万事万物之间,故曰:“形色天性也”。人心之灵通乎造化,而其所以通者性也。性、心之主,心、性之用,心非性不诚,性非心不灵。全乎性之本体者与天合德,而心之灵莫非理之著。任其心之所为者,与*兽禽**邻,而性之诚牿于欲之贼,故学圣者必先复性。性何以复?必先存养以清其源,动察以谨其几,而静者动之本也,静之至而无声无臭者,与天地之体同,泛应曲当者,与天地之用一,则空者未尝不诚,诚者未尝不空。《中庸》言费而隐、微之显,固合乎动静本末而言之。佛言真空不空,妙有不有,亦非以空诸色相为废人伦,谓不为形色所累焉耳。虚其心以应万物,诚其事以尽人伦,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非深造自得,何以知之。
问:西方有活佛,然欤?否欤?
曰:然。此天心之所不得已也。彼苍仁爱赤子,莫不欲其得所,而外夷无圣人之教,遂至沦于*兽禽**。释迦文佛,天亶之聪,化民以义,而其后难继。中华礼乐之教不能遽及于是,天特生一知觉独异之人,为之君长,使民以为佛之灵不朽也,而群相钦服之。今之达赖喇嘛、班禅佛皆是其人,亦不尽智慧也,独能记忆前生,言动异常,国家藉以羁縻诸戎,西陲以靖。其民以出家为贵,生数子,不过留一二人守业,余即出家诵经礼佛。有专志者,亦能通诸妙慧,化导民人。至于吞刀、吐火,变化神奇,彼皆不屑。其谓三乘,犹言三等也。明心见性为上乘,讲经说法为中乘,一切术数为下乘,与吾道未尝有异。今西域咸归版图,见闻所熟,故能知之。前人未尝涉猎,史家亦然,又恐涉于神怪,但记风土。是以益增妄诞也。
问:何谓顽空?
曰:理,原于穆穆之表,而贯徹乎万事万物之间。静养其源,必致虚守一,以复其性,性复而后浑然天理,无贰无杂者与天同,由是著于百为,事事各得其理,非一味空虚,不管天地民物也。后世禅家以心为性,因欲强制其心使之不动,故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并人伦日用毫不用心,因心一动便多妄也。即守心之久至于虚明,却止是阴神用事,修齐治平俱无可用,此谓顽空。
问:空与元有异乎?
曰:无异也。道至平常而实至神奇,惟其神奇之妙,即寓于平常之中,所以为中庸。诚之至极而元妙存乎其中,元妙无可名言而空在其中,道言元,佛言空,言至诚之妙耳。微论文王之穆穆通于帝,谓孔子之下学,知我其天,即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贞一不贰,精诚所感,而天地鬼神应之矣,况圣人之万善,咸归与天合德者乎。僧羽废人事以鸣高,所谓元空者,非儒生骛纷华以为学,所谓诚身者亦妄也。
问:道家言精气神,不言心性,何也?
曰:然,非也。第言心性,道心人心,一心而有二名,此其故,愚屡言之矣。僧流以后天之心为性,道流言精气神,亦不知先后天之分,故以延年驻世,神奇变化为务,而不知其非本始。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虽受气父母,实秉天地之正理而始为人,其时精气神浑然无形,一太极而已。及既生以后,气质重而七情生,精气神之原于天者,杂于阴滓,故精气神之在先天者可通乎天地,在后天者第保其形骸。前人有言:神非思虑之神,乃纯一不已之神,气非口鼻呼吸之气,乃太和元气,精非男女交感之精,乃二五之精,其义当矣。精气神之在先天者,养之而圣,在后天者,养之而亦寿,但求长年,必不能达乎天命之原,周知万物之理,故知先天之精气神,而心性之理乃得其正矣。
问:子言圣贤即神仙,何故?
曰:谓圣贤之外有神仙,人之妄不息也。知圣贤即神仙,则但为圣贤而已,足此截断若辈后路,然亦理之自然,非臆说也。三代以上何以无神仙之名?礼乐备而学术隆,人多从事于大学之道,贤俊辈出,民有乡方也。周衰,邹衍之徒倡为邪说,羡门、子高辈始言有不死之人,秦始皇汉武狂迷尤甚,而刘向为之传,后苍为之图,传及后世,遂以为世诚有神仙矣。不知隐德之士,忘名自晦,兼能葆神养气,多历年所,乃儒修之常耳。流俗不知,则以为神仙。如黄石公、浮邱伯、河上翁皆世所谓神仙者,张良不能尽黄石之学,浮邱伯传鲁诗于申公培,河上翁授易于汉文帝。盖皆孔门遗裔,不传其名姓,遂以为仙。岂知人不知而不愠,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圣人然,志士亦能然。孔门不书丈人之名,接舆晨门均无可考,毋乃悉神仙乎!如梅福掛冠而逃,不过洁身之士,遂云仙去。而历代僧羽之明者,凡与士大夫言,未尝不以修身治世为务,亦可知神仙不外圣贤。而朱子以陈希夷为隐士,又以邵康节为神仙,其见不免骑墙,此人所以惑也。
问:圣贤即神仙矣,而历代仙蹟甚多,圣贤无之。何耶?
曰:然,非也。圣人道备德全,受天眷命,或为君相师儒,或为艺术百家,皆因其人之自为而因以命之,如孔子不得志,天即以为师表。三代下,或隐于山,或隐于市,苟能修身立命,利济为心,其生不虚,其没有灵,于是有已死而复易形在世,有及身而捍灾患,留蹟不朽者矣。如吕纯阳之题咏,达摩之留形,天后之著灵海表,关圣之护国救民,皆其平生正气常伸,形死而神犹生。若及身而著神异,亦道德中自然之功效,若神禹治水,旌阳伏怪,即孔门子羽亦能斩蛟,皆为护国佑民而然,非以此表异。俗世不察,则偶得一术,即妄作聪明,小则祸身,大则祸人。世固无不忠不孝之神仙,亦安有矜奇立怪之贤圣,此最当明辨而纠正之也。
问: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五等流传久矣,皆非欤?
曰:天仙者,与天为徒,若在帝左右者也。地仙者,留形住世,若长年驻颜者也;神仙者,人死而神不朽,时或显迹救世。人仙者道全于身,可以前知,随方教化。鬼仙者,有善而未能纯,亦有灵爽为山川社稷之分司。要其平生,总不越乎仁义伦常,但纯驳不同,非外此别有神奇之道也。
问:然则其流为异端,何也?
曰:师传之谬,法戒之弛,而官吏罕纠正之也。人生得天之理以为性,秉气化以成形。有生之始,所秉于祖宗父母及二气之纯驳不同,因有清浊智愚之分。迨有生以后,亲师教训者不端,志日漓,气日昏,至于嗜欲已开,见闻驳杂,习染荒悖,其弊遂不可胜穷。中华僧道皆穷民无告,藉空门以养生,既幸得所矣,而饱暖逸居,无有教化,必近于*兽禽**,苟非贤师友自少约束栽成之,安能不免于悖妄。且戒录惟大丛林有之,其余寺观多无清规,亦不知所谓修养,虽名为僧,实与齐民共市利,差徭之事。官吏骚扰,士民侵侮,又有宵小煽诱,即稍知自爱者,为所困矣。其不肖者,败坏寺产,无所不为,甚者习为邪术,惑众敛钱,一旦发觉,罹于刑诛,人曰佛老本异端,所以藏奸也,而于是*坐静**有禁,经、戒俱非,岂知其致此之由哉。昔程伊川见禅徒饭食,曰:“此三代人礼乐之遗”。又见佛必拜,门人曰:“先生平日不信佛,何以拜之?”曰:“此亦当世之贤者。盖是者不可以为非,犹非者不可以为是”。司马温公曰:“其高者不出吾道之范围,其诞者吾不之信也”。诚知其本始不异于圣贤,流失乃趋于邪妄,则必有所以纠正之、维持之,使各安于清规,无或悖于礼法,又为择贤师督率之、禁吏胥骚扰之、戒士民侵侮之,其品优、学粹者则表异之、放浪不法者则罪逐之。彼得安其生,乐其道,感上之彰瘅而相勉于为善,其不可为安养穷民之一法乎!
问:中华之僧道如斯可矣,外裔将奈何?
曰:善哉问也。中华自羲农以来,神圣叠兴,礼乐明备,然且不久而奸宄丛生,况外域之远,万国之众,风土人情,语言嗜好,有万万不能一致者。天心仁爱斯民,亦尝笃生贤俊,为之君长,乃能绵绵延延以至于今。第天工必资人亮,天不能恒产异人,人必当善体天心,裁成辅相以左右民,君亲师三人安能以辞其责哉。我朝广大如天,四海内外莫不尊亲,其有梗化者不过十分之一耳。使大小官吏咸知圣贤之学,推广朝廷之意,渐摩善教,久久自能变化。即如唐虞三代盛时,声名洋溢,施及远矣,而滇黔楚蜀积久尚齿蛮荒,今则同为乐土。古圣人随处皆能教民成化,成邑、成聚、成都,大舜然,箕子、泰伯亦然。使孔子果浮海居夷,即夷海之圣君矣。*合六**辽阔,人类繁多,疆域所限,君子亦无如何。惟幸生中土,亲炙圣化,服习诗书、恪守前圣之遗,随所居游,成已及物,庶无忝于覆载。吾所以辨佛老之真者,欲人知天无二道,圣人无二心,不可以流失之谬,咎其本初。诚体道于身而得其至正,则是非自明。舍心性伦常不得为圣人,又安得为佛老也。
问:三教之本原一也,而佛老之书多荒怪,圣贤之言咸切实。何欤?
曰:然,非也。天人性命之学必明师亲授,非文字所能传。惟传者罕真,不知而作者,得其一端,昧其全体,狃于俗见,喜为大言,故书籍日繁,至理日晦。僧羽之徒自误,更以误人,影响剽窃,肆为猖狂,妄诞之谈,既惑庸众,又复著书。不知道贵实践,不在语言,道之秘者,不可显言。前人多擬议、譬喻,如人身太极之所,佛则曰:空虚藏、如来藏、安乐国、不动道场、净土莲台,不一而足也。道则曰:元牝、土釜、丹炉、黄金鼎、紫云房,亦不一其名。一性也,而曰舍利、金丹、金刚身、铁罗汉、长生药、九还丹。儒言穆穆、渊渊、浩浩、江汉秋阳、上律下袭、皆身中自然之理,观者弗知,生许多邪妄。尤可笑者,炼石补天,黄土搏人、月中丹桂、日中金乌、牛女渡河、点石成金,文人且作典故用矣。至误如采阴补阳,流为房中之术,金丹却老,为亡身殒命之端,以借喻之言,为实有之理,惑世诬民,充塞仁义,岂特如杨墨哉!抑思道乃天之所以为天,即人之所以为人,孔子之言具在,无他奇也。而《中庸》言其如天地之无不覆载,四时错行,日月代明,谓以其功用言之,然子思作《中庸》时,孔子道犹未显也,何以如此推尊。凡若此等,以为切实则诚切实,以为奇诞亦未必不奇诞。要惟万物皆备于我,全而受者全而归,则天地非大,吾身非小,此义人人能言之,奈何不能实践之!故书籍所传,必深造自得而后能辨,不然,则是者固莫知其是,非者遂不觉效其非矣。
问:道止一性,而法术多途,且多民生不可少者。何耶?
曰:性为万理之原。圣人无不通术数者,而不专任术数。以诚正修齐为务,道备德全,实止完全一性字,至一切法术,善用之以宜民,则修已治人无处不可。禹驱蛇龙,周公驱虎豹犀象,岂易驱也。至若天文、地理、医卜星相一切有益于民生者,何一非圣贤所留遗,特必以道德为基。无其本而徒事其末,则误已误人,非其倡之者过也。
问:至诚前知。信乎?
曰:愚于《四子恒解》已言之矣。圣人不贵前知,以作狂、作圣分于一念,天下无印板之事,安有印板之圣贤。老子,世所谓神仙之祖也,而其言曰: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使赐多言者也。圣人之意可见矣,元会运世之说所以无取焉。
问:前知圣人不贵,而卜筮专示吉凶,且多预兆将来之事。《中庸》言至诚前知,孔庙张白怀璧一事,朱子曰:似圣人善射覆者然。大奇。近人有并此而不信者,其是非得失可得闻欤?
曰:至诚可以前知者,理极其精,气数不能外也。龟蓍一物耳,何能前知。人至诚而鬼神凭之,借以示人,其善者可益勉于善,其恶者可自悔其恶。大《易》一书言吉凶悔吝,圣*欲人**人知吉凶生于善恶,为善去恶以合天心,非欲人事事求福利也。凡卜筮、星相、占候之法,皆当知此意。其人平居,心术品行可取,而偶逢灾患,求诸神明则虽术艺卑者,亦往往响应。其人之不肖者,而忽罹忧患,求诸神明,则虽术数精者,亦往往不验。盖神明借其术以告人,非人所能持权也,故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君子问祸不问福,正恐行谊不当,决诸神明。非舍人事而听命于鬼神也,夫子讥臧文仲居蔡,即是此义。盖人事千变万化,惟一理以宰之,但理不易明,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惟大人弗为。《易》曰:“精义入神”,神者义之极精也。凡人不能决其是非,决诸卜筮,而圣人德造其极,与天为徒,则神以知来,智以藏往,龟蓍亦效其灵,常人不能然也。《传》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人亦每多误解。有两事于此,一理之所当为,一理所不当为,则为其当为者,此不必疑也。若两事皆义所当为,而孰缓孰急,孰宜孰否,未能了然,则决之于卜筮,此乃决疑之道也。《五经》之外别为《五纬》,乃孔门弟子虑后世不能尊信圣人之书,而演为此说,使人知圣学可以知来,如孔庙张白怀璧一事,亦子贡等所留以光圣人,偶一为之,为大道兴废而然,世道人心所系,固无害也。朱子不言其意,而儒者遂以神怪例之,斥而不录,亦殊孟浪。然则前知亦圣人之常耳,而龙 祸周,赤符启汉,又若天早定之者,何故?曰:龙 之事半属荒谬,龙类至多,惟神龙得至阳之精,能潜、能飞、能大、能小,其余蛟鼍蛇鱼之属,皆可化龙,多不成真,转为妖孽。龙何以降庭,又何以流沫?而夏后何以遽(ju)藏之?经商周无数圣王,何以不毁弃之,使至于周室?败国祸家,由女子小人者多矣,何以必籍龙 而产褒姒,使幽王不宠褒姒,伊又何从而为祸,其不经已甚。至若胡亥亡秦,赤符启汉,盖亦术数之士游戏所为。盖必以圣贤之学为平平无奇,人将轻视,若以圣贤之学为至神至奇,人更不行,故有德之士及术艺之明者,时出一二端以见吾道中原有是億中之术,如孔子殿《秦誓》于《周书》,淖方成唾祸水于飞燕,人品不同,其以理定数不甚相远。苟专以前知为奇,则天地人遂成印板,故当明辨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