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毕业起，一直供职于家乡白梅一个普通的单位。一转眼，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也很少远足，偶尔也觉得有些缺憾。不过，这也好，我一直和家乡一起过着简单而又自在的日子，感知着家乡的朝夕晨昏。
故事从夜说起，夜来了，需要的是光明。幼小的时候，一到天黑，就会听到大人们说，“把灯盏拎过来！”“把灯盏点上！”灯，何以说成灯盏了？百度图片和解释很多，这里只说我了解的“灯盏”。五六岁时，总要仰头看着挂在墙壁上或是房柱上的油灯，很好奇它的结构：四根小指粗细的方形竹篾（有两根要长出2寸做灯挂用），作四根立柱，再分两层或三层用麻线扎上横篾，侧面有斜拉的竹篾，这样，灯架就不会挪动了。再用桐油油好，是为防腐。在篾架上，放一个口径约三寸用生铁铸就的盏儿，盛油、放灯芯，所以称灯盏了。所用的油料，多是香油或棉油，煤油恐怕很难得。这种灯一般都要使用很长时间，以致于灯架、铁盏都墨黑如漆。只有灯芯上泛着黄晕的光，照着黑的夜。现在，还不时地想起这样的灯，想起灯影下那些土布灰衣和臃肿的造型，免不了要生发一种艰辛之叹。
上小学时，是六十年代末吧，学生装墨汁墨水的小玻璃瓶，卷一个小铁管，筷子粗细，套上圆铁片，穿上纱芯，注一些煤油，外面用铁丝或铁皮卷一个绊儿，方便挂上，这种灯，依然称“灯盏”，习惯了。本来煤油燃烧比香油之类要亮得多，但那时，煤油是凭票供应的，量很少，这种凭票供油的日子，一直延伸到整个七十年代，甚至更久。油灯只有在过节或来客的日子才挑得亮些，其余的日子依然要把灯芯压得很低，依然一灯如豆。可就是这样的一豆之灯，也不敢点得时间长了。于是，大人们便吩咐孩子到山里去，在松树流脂处刮开树皮，在红亮泛着油光的地方砍下碎片，叫砍松油，有时也砍松节，山上因遭此“重创”而枯死树也不知有多少。回来后把这些“松油”放在土坯上挖出的坑坑里燃烧，这“土灯”的光时大时小，烟子很浓重。那时，母亲是要每晚必做夜工的。纺线、织补、做鞋……反正忙得没完没了，难免要哼起一段忧伤的调子。我们这些孩子，围在母亲身旁，就着土灯，读一会，写一会，然后睡去，第二天总会一鼻腔浓黑。
人们就着这一豆晕光，走过了悠长的岁月。我读初中了，那是七十年代后期，二哥在一所小学校代课。在他的房间里，我用上了玻璃台灯，底座是覆置的喇叭上面连着圆鼓鼓的玻璃瓶造型，中间的金属“灯头”螺口旋在灯座上，四根立着的铁片，托住了中部凸起、两端细长的玻璃灯罩，还有一个调节灯芯高矮的螺扭。这种灯，无烟，也亮多了。后来，这灯普及了，家里亮堂多了。但这亮堂也是很脆弱的，不仅抵挡不了风雨，油料依然不足，有油也舍不得多点一会，那时，一角一分也值得心痛。那灯罩很薄，要是打碎了一个两毛钱的灯罩，那孩子必定要遭一顿打。也难怪，人们守着几分薄田，一个公分（成人一个工作日的劳动），还不足两毛钱呢。遇到无法避免的损坏，则要用白纸反复地修修补补。这种灯照亮的生活依然有限。
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我们这偏僻的小乡村，静静的田野沸腾起来了。从责任田开始，人们不断地更新着自己的生活模式和思想方式。起初是一条简易的乡村土公路，从集镇那边延伸过来，进了我们的村子。接着，“小红头”突突突地颠簸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把笔直的水泥杆、一轴轴的输电线送到了每一个村庄。于是，人们拍村景时总要把电线及电线上的鸟拉入镜头，作为自豪的象征。
第一盏电灯亮起时，“电泡亮了！”“我家的电泡也亮了！”孩子、大人都发出了幸福地呼喊。这只“葫芦”形的白炽灯泡，在夜里也在人们的心里闪着“福禄”的信号，四射的光也像是村民们称心开怀的笑容。
于是，砖瓦厂办起来了，预制厂办起来了，家具厂有了，食品厂有了……低矮的草房，摇身一变，成了一幢幢小洋楼。年老的人们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乐呵呵地自语：“我们还是赶上了喊了一辈子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好时代。”笑容里写满了满足。收获的季节，有人一高兴，夜晚，把灯泡挂到了户外，让在脱谷机上舞蹈谷子，也知道，明亮的除了阳光，还有耀眼的电灯。
这明亮的电灯，似乎让山里的新生代们，看得更远了。于是，纷纷走家门，走出山沟，去外面的世界打拼，甚至走出了国门，一显身手。他们见到了更多更璀璨的霓虹灯及霓虹灯下让人瞠目结舌的科技发明；感受着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风情。他们看在眼里，融化在心里，思考在脑子里。终于，又迎来了新的机遇：乡村，不只是要亮起来，更要美起来，这是二十一世纪初叶的故事。合着政策的街拍，我们这乡村又一次兴奋，泥泞的路早已铺上了水泥，浇上了沥青，水清树绿的山涧搞起了漂流，山水相依处，风格各异的农家乐应运而生，垂钓、听雨、闻鸟、看萤火虫……农家小院也不染纤尘，摘掉了梁上的白炽灯，LED灯、豪华的顶灯更为通明更有诗意。村头的空地，因地制宜，垒起了花坛，想起了轻快的音乐。传统的小宫灯，时尚的节能灯，几束彩灯，在乡村健身广场，争奇斗艳。年轻的村妇，舞起了婀娜的又富有活力的身姿，就是老大妈也学着城里人，在音乐里扭扭腰身。健身广场上， 笑靥、欢声和灯光一起飞动。
我忽然觉得，灯，伴着我们走过了一程又一程，不一样的灯就是我们不同生活进程的见证。
看着堂上通亮的灯，我从眼里到心头都是豁亮光明。忽然间觉得，改革开放才是最亮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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