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个人口超过千万的超级大都市。我误入其中，成为一名深漂女孩。那些年，我经历过找不到工作、失业、失恋、合租室友逃走。但都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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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刺猬姑娘的第 24 个故事
一
进门的时候，我还在感叹，华为公司好大啊，百草园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自己也会来华为总部面试。现在坐在这张看起来很舒服的人体工程学椅子上，我如坐针毡，如芒背刺。
此刻的我尽力保持淑女坐姿，刻意地露出职业微笑，一面观察面试官的神情。
人事经理赵芸女士，看着三十五六的年纪，扎着一个马尾，翻看我的简历不过一分钟，眼光一直在我身上转。
在HR旁边的面试官，是用人部门的贾明君，他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苏小姐，我看了你的简历，很漂亮，我还是想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来这儿面试？”人事经理赵芸，喝了一口水，一边翻简历一边说道。
“我毕业就来了深圳，华为公司这么知名，是通讯行业的翘楚，我太想进入这样的公司，与优秀的同事共事，我过去两年一直在磨炼自己，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我说。
“若是你被录取，你将会如何展开工作？”
“我...”
真糟糕，我瞬间思维断片了。
为了这次面试，我暗搓搓准备了好久，从我来到深圳开始，我就想进入华为。这也是我来深圳第二次挑战。让我做清洁阿姨打扫厕所都愿意。
昨晚几乎一个晚上没有睡。今天出门前我精心化了淡妆，才掩盖了我的黑眼圈。还特地买了蓝色衬衫，白色西装外套，这一身职业装扮，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稚嫩。
至今我已经面试了十几家，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是我高考时的症状，也是我不愿意继续复读的原因。
赵芸女士眉头皱了皱，我心里一紧。
“苏小姐，我们要商量一下，您先稍坐一下。”
话毕，HR起身离开。
几分钟她返回来，“苏小姐，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你先回去。”
看来没戏了，惨遭淘汰。
这里是深圳，不缺人才，一个小助理也能引来万人争抢。
总是这样。我想起，那一天，我去深圳松岗某工业园面试的情景。
当面试官问我“我们公司什么产品，你了解吗？”，我居然卡壳子了，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这么简单的问题 。
还有一日，我在深圳南山区面试，我说着话，突然脑子就成了浆糊，脑袋嗡嗡嗡地响，眼前的人变得模模糊糊。我张望着嘴巴，半天没有说话。
我尽力控制住情绪，最后我听到了那句：“纸上谈兵谁不会，你只有理论知识吗？项目经验呢？”面试官显现出不耐烦，“这样的话，真是抱歉....” 等到面试官人已离去，我久久坐在喧嚣的咖啡厅里，半天没有缓过来，我是谁？
二
关于我来到深圳，这件事，不算是个意外。我从小生活在农村，眼界格局有限，我到十八岁都不会使用百度查资料。所以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根本不懂深圳对一个内向自卑的我意味着什么。
在深圳，我能找到的工作也都是小公司，福利制度没有保障，说不让你干了就得走人。还有几个公司，我干了几个月，公司倒闭了的。
所以我三千块工资交完房租物业水电费，也不剩下多少钱。还总是搬来搬去，作为社会最底层的社畜。家里人开始催我相亲结婚。但我不想认命，大概湖北人骨子里都有不服周的劲头儿。
来深第一个礼拜，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外贸助理。工作没人带，也没人分配任务。除了帮出差的领导订房、订机票、贴发票之类，就是无所事事，其他同事也是这样的状态。这份工作很快没了。过完春节，工厂没了，才工作了八个月。
很快我找了新工作，货代公司的海运操作。深圳的外贸产业很发达，国际物流公司到处都有。海运操作员不需要学历，能认识中文字就行，工作很简单，接收客户的货运订单，然后再跟船公司订舱，做各种单据，就是个小小的中介。我顺利干了三周。
那天我端着一杯水，刚坐定。上司林玲喊我过去。我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她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晚上老板来了，对我说‘你不是招了个新人来吗，怎么没有见到她陪你加班？’你来了三周，晚上都准时走人，这不是我们公司需要的员工，”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可以走了，工钱今天会结算给你。”
我很震惊，还在思忖着她的话。也对，这座城市好歹是个卷都啊！不加班你来干什么呢？
“你还愣着干什么，”见我呆呆楞楞，半天没挪动脚步，她神色一变，“赶紧走吧！”
三
两年前，毕业时，学校安排我们去酒店实习。临行领导告诫我们说，“我提前打个预防针，你们自愿报名，这可不是享福去的，要实打实干活儿，娇生惯养的人别去凑热闹，去了就不能反悔。到时候扣你们毕业证。”
总之，我们这些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关系的人，自己看着办！
盛夏七月，骄阳似火，太阳毒辣，一行同学们坐上火车车厢出发。
火车已经开始了漫长的钻隧道，忽地一下被黑暗吞没，觉得这隧道永远也穿不过时，前方又亮起一束光，猛地一下撞进光明里，还来不及瞥一眼窗外，便又一次被黑暗吞没。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等终于到了平原地带，进了城市，眼睛对持续的明亮都有些不适应了。
我看向窗外，渐渐地，楼群出现，越来越密集，车厢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拿行李，列车员也走了过来，大声喊：“晋江站到了！各位乘客请注意！晋江站到了！”
抵达了晋江市。同学们叽叽喳喳下了火车，大巴车来接我们往酒店去。结果目的地是一片工地，尘土飞扬。酒店还未落成，建设中的酒店裸露出主体，所谓的酒店实习就是干小工的活儿，还有开荒打扫卫生。
干了三个月，很多同学逃了，我也要放弃了。临走前一夜，我们去跟酒店餐饮经理告别，却收到对方好一顿鄙视：“就你们这学历，出去能找到工作吗？”
谁稀罕这份工作，我打死也不回来。
可离开后，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暂回学校。眨眼就到了深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马上就是春节，反正打死都不会回家去，回家就要被催婚。
于是我们同学去了工厂干寒假工。大年三十，除夕夜，我们照常上班。
我和阿婷被安排在包装组，负责往机器上放包材。在下一轮工序，包材被自动成了四方形，出来就了一包包牛奶。
这个工序都是老员工不愿干的，原来机器上水珠四溅，浸湿了工衣，后半夜整个人都湿透了。我冷到打颤，眼皮打架，又累又困。
阿婷也是。我和她面面相嘘，然后一起去跟生产组长苦苦哀求换个工序。
但组长忙着手上的活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大家都一样哦，出来打工又不是享福的，要享福回家去，好菜好肉奉上。”我和阿婷愤愤而去。
“太苦了，这个月底走人 。”阿婷说。“我也是，不干了。”我也说。
彼时的我们还未遭受过社会毒打。还以为将来有大把的翻身机会。
后来我来深圳了，之后的事情大家知道了。
我来深圳的第一家公司，老板是台湾人，也是我的直属上司。这人总是想占我便宜，我干得很悲催。
他不仅好色，对待供应商之类的还各种偷奸耍滑的手段。总想把我拿去陪酒吃饭。我当然不给面子，双眼怒瞪，当场走人。
有一天，上司借工作便利，约我去咖啡厅喝茶，聊着聊着趁机约我去他房间“聊天”。我当即拔腿走人。他没有占到便宜很生气，回来办公室跟我发飙。
周一，一大早，老板那谩骂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楼。“你来到公司这么久，你到底会了啥？你做出什么成绩来...你连琪琪也比不上吗，你脑袋灵光一点...”
他发飙时骂人很难听，可我想想银行卡余额，怂了，忍住先。
等他骂完，整个外间格子间的人都在竖耳倾听。众目睽睽之下，我回到工位，恨不得原地消失。
上司很快招了个新员工，善善。新人入职一周，她开作妖了，“一起聊聊？”她发来微信。看着善善发来消息，我在猜想她想聊什么？
公司会议室，玻璃门关上。善善粉红色的脸上布满汗珠。她平日对谁都极尽谄媚，我对她不屑于顾。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主动开了口，言辞恳切：“你离职吧！”
啥？她算哪根葱？我怔了半晌。
她说：“如果是我，我也会主动走人，你在这里并没有体现你的价值。因为你没有发现自己的天赋...”
我心跳加速，脑子懵了。
“你是谁？”我呼得一下站起来，转身出去，“少管别人的闲事。”
她露出胜利者的微笑，“那祝你好运。”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我还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四
下班回出租屋，我一夜未眠。天亮时，我决定去见上司，听听他的意思。毕竟这个老*狼色**才是上司，有什么事情还得跟他沟通。
我直接奔赴总经理办公室。上司停下手里的活儿，“我听善善说你要离职，那好，啥时候办理？”
啥跟啥呢？我怎么就答应了自动离职，还一分钱都不赔偿的那种。我一脸懵逼。
我呸，果然是善善，没安好心的家伙。弄这些小伎俩来耍我。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随即却哈哈大笑，我不明所以，“你笑啥？”
“我没想到我手下有如此狠人，才入职一个礼拜，竟然想把你赶走。好一个杀伐果断的人，有魄力，是我想要的人，哈哈哈~”
“你既然答应了离职，”他很冷漠地说，“那就按离职程序走吧。”我本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破公司，有何留恋的。趁早走。
有时他本来跟我聊着工作上的事情，却莫名其妙突然来一句“女孩子要适当有*生活性**，你看看你，整个禁欲系，人都无精打采...”我羞得满脸通红，呸，立即打断了他。
我自认工作兢兢业业，丝毫没出任何差错。我只是脑袋不太灵光。到了这种地步，我如果还不甘心，也底气不足，决定先退出办公室。
他叫住我：“把我当作你朋友好吗？”我没话说，马上就要失业了，得想好下一步去向。
我停顿了一下，呼得一下将他桌上的茶杯拂下来：“我不需要！”很响的一声。
我大步往外走，此时，我收到了他发来的QQ消息：“你文笔不错，写一个辞职信吧。”
让我写辞职信，是因为担心我去劳动仲裁。毕竟工龄一年，辞退至少赔偿两万，有了这封辞职信，公司就没有任何威胁。
很快，人事部来给我办理离职手续。等我填完表，老板过来不客气地收走了笔记本电脑。最后，我坐在光秃秃的工位，真想骂人啊。
我失魂落魄，去见了白芷。白芷很生气：“你怎么回事，人家让你离职你就离职？她是谁？”“你好像从来没有适应过这个社会。”
那个晚上，我被白芷骂了半夜。她怪我连赔偿金也不要。这可是钱啊！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一只豺狼猛然扑向我...最后竟然是善善的嘴脸。我大叫着惊醒过来，汗水湿透了衣衫。在sonim公司离职的那一幕，是我心里的刺儿。
其实那时，我刚失恋，一个月了还没有缓过来。对象是同公司同事，一个来自湖南某旅游城市的男孩。他双亲都在体制内工作，骨子里充满着小城市市民的骄傲。 在我二十五岁来临前，龚先生送了我这份大礼“分手”。我总以为好歹都是深漂，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我要他当面把话说清楚。午后的茶餐厅。我和他对桌而坐。“我说了多少次，你怎么还不明白，就算我们结婚了，将来也会离的。”他厉声说道。
我低头，眼神闪躲，茫然地看桌面，这话真伤人啊。
“就算你一分钱彩礼不要，这婚也不能结，咱们不合适，真的！而且你嫁到我家，你有什么呢，我嫂子好歹有个服装店。”
“你不痛吗？，”我努力控制情绪，可是越克制我的声音越哽咽，双眼噙满泪水。“长痛不如短痛吧！”他斩钉截铁地说。
看着对面的男人，哦，那个无情无义的前男友。真是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我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事先告诫过他，否则请滚蛋。春节前，他还说要来我家商量结婚。可是年刚过完，他发了分手短信。
我以为这次就像上次那样，他会摸摸我的后脑勺，再然后一笑泯恩仇，可这次不一样了，他是认真的。
“好的。”预感到这个结果，我没话说了。我扔下一张百元结账。转身瞬间泪如泉涌。我在公路上眼泪泛滥，他没有追来。 我蹲着哭得撕心裂肺，有路人注视着我，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深圳不相信眼泪。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错了，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男孩？我果然不会看人。现在想来，所有暗示分手的细节都有，是我自己掩耳盗铃罢了。
在那个圣诞夜，我主动跟他告白，他欣喜若狂，却说出，“我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我犹如当心一箭，我真的被这句话伤了。芥蒂一直都在我心里。
这真*蛋操**！
五
白芷建议我去看看医生。某个上午，在深圳北大医院门诊部。一位年轻的主治医生拿着一张片子看。“根据CT扫描结果，还有核磁共振检查来看，你大脑内没有任何问题，”医生顿了顿，“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是否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医生随即提笔在病例页面写下：焦虑症可能。
谢过医生。我出了医院，走在绿树成荫的道路上。我决定去海边散散心，我在海边待了一个礼拜。
从南澳东西涌大鹏所城回来，是晚上八点，我一口气爬到八楼，气息未定，还没进屋，傻眼了。此时走廊过道一片狼藉，我的家当都被堆在地板上，二房东夫妇正爬上客厅梯子，粉刷墙壁。
我住在福田中洲村，是城中村，两室一厅，与人合租，房租一千。
我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抬头再三确认，确实没错，8020号房间。我朝里张望，前几天晾晒的裙子还挂在阳台，几双鞋子在门口鞋架上。
看着我的被褥和衣服胡乱塞在纸箱里...还有笔记本电脑堆地上。瞬间我的火就蹭蹭蹭往外冒。
“我还没有退房，你们干什么？”我脸涨得通红，手不住地发抖。
"你室友不是说了退房吗？"房东夫妇停下来，惊讶地看着我，“她也说了你也要退。”
男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这不像退房的，东西物品都在，你这么着急...”
“啊，怪我吗？这是深圳，要赶紧收拾出来，下一位租客马上就来了。”
“谁扔我的物品？胆大包天！”我都快哭了。我上个礼拜去家乐福买的食品，五百块，全没了，我连包装都没有拆。
“有事找你的室友。”女人不耐烦了。
我三个月前才租了这个房，房子是室友租的，我没有签订合同，我将房租转给她。她突然搬走，没有一声招呼。
我拨通了110，讲了事情原委：“没有拖欠房租，也没有退房，人家直接把我赶出去，东西都扔了...”
那边工作人员却说：“抱歉女士，我们不管租房的事情，你可以找相关部门。”电话挂了。
那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你报警又如何？”
我无可奈何，收拾凌乱的行李，粗重都弃了，拖着行李箱下楼来。
深圳的城中村，握手楼密密麻麻，狭小的过道，地面污水横流。我出了窄巷，却不知往何处去。今天晚上住哪儿？想了想只能住酒店了。我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消失在夜晚的车水马龙。
如此经历这般，我绷紧的玄 断了。可即使再怎么动摇，是的，我还是不认命。
晚上，白芷和我打电话，她问我，“那你现在怎么办？”“继续去上班，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新媒体编辑，”我躺在酒店床上，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明天去租房子。”
“你在深圳磕磕绊绊了三年，一事无成，偏偏我又不撞南墙不回头，”白芷说，“你怎么没有想到另寻出路？”
我也相信会找到的！我还没有真的放弃。
我打开电脑，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写下来，发在了个人微信公众号上，写完后身心舒畅。然后倒头睡了一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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