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车上，回家。开车的是表妹的对象——从未谋面的方伟，个子不高，瘦瘦的，沉静中透着英气，据说很擅经商，将好几个企业都做得有声有色。小依依，表妹的女儿，虽然在视频上见过几次，可真正见面仍很羞涩，手指在唇边挠了下，轻轻地叫了声舅舅。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这孩子真乖。表妹还是那样豪气，活脱脱一个花木兰，笑着说：“你姑听说你们要来，都两天没睡好了，一大早就打电话，让大家来接……”表妹小我两岁，将近四十，可岁月似乎从她那里定格，青春依旧，朝气蓬勃。
闹市的四周全是山，本以为六盘水也像济南“一城山色半城湖”四周是小山环绕，但来后才发觉，这不恰切，打个比方，若水城是草原上的明珠，那十万大山就是草原，这个地处祖国西南的新兴城市，像冉冉升起的明星，正在照亮这曾是穷乡僻壤的边陲。
汽车转几个弯就进入矿务局，姑姑就住矿务局家属院，这是个依山而建的开放式小区，没有院墙和围栏。几排楼房，散列分布，因山势而建，最后一排，要贴到后面的山了。姑姑自86年来到贵州定居，搬过三次家，先是家属院，再是小户型楼房，上几年改建，才换了现正住的一百多平的楼房。
下车，便有清新凉爽的气流，逼入心肺，空气真好！深蓝的天空，飘浮着几朵云彩，形似絮，洁如玉，亮若丝。姑姑早已在楼下迎接，忙与儿子一同上去问好。姑姑年近八十，虽背略显伛偻，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似乎与几年前并没多大变化。姑姑眼圈红红的，拍着我的手，欲言又止，终于说道：“你爹，你娘，都还挺好吧……”
“嗯嗯，他们都挺好的，不用老挂着……”
再看姑姑，头发斑白，衣着朴素，拄着拐棍，心里酸酸的。姑姑这辈子不容易，小时要看弟弟，后来年龄大了，也没上几年学，又因父母年龄大，缺少劳力，就开始下地干活。因比较要强，干活一点也不输于青壮劳力，这是出了名的。出嫁后，姑父在外地上班，耕田、播种、运粪、施肥，奉亲育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整个家庭的重担都落在她身上。还有娘家事也需要她操心。1983年姑父因病去世，五个孩子均未成家，大表姐未满20，最小的表妹才7岁，生活何其艰辛，生存何其艰难。当时，姑姑腰椎骨质增生，压迫坐骨神经，疼痛难忍，走不上几十米，就需要休息好一会儿。为方便治疗，就住在县城我家，每每去县医院烤电针针，要走好长时间，晚上睡觉时常疼醒。后来听说山东长清有个老中医，贴膏药治骨刺，来回奔跑了数次之后，病情才得到缓解，但每逢阴天下雨，仍觉酸痛。1986年全家迁至贵州后，入不敷出，姑姑又找了个打扫卫生的工作，聊以过活。直至五个子女全都成家，才算过上安稳日子。要是一般人，或许早就被沉重的负担压跨，但姑姑心量宽，坦然面对，才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扶着姑姑缓缓爬楼梯，上了年纪走路不方便。等上了楼，进门，便见门口堆着不少伞，正低着头看，表哥爽快地说道：“‘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上一场呢……，今天你们来正好碰上晴天，有大大的太阳，很难得的。”早就知道六盘水雨多，来的时候还特意准备了两把伞，但仍认为晴天就是晴天，雨天就是雨天，两者是不同象限的，谁知，这里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是在六盘水第一个颠覆我的常识的地方。
被引到沙发前坐下，一大家人就围了上来，姑姑、大表姐一家、小表妹一家、表哥，我与儿子都有些应接不暇。后来，二表姐、三表姐也来了。偌大的客厅，竟挤得满满的。
姑姑表姐忙着做饭，炒了几个青菜又下了两碗面，面里还荷包着鸡蛋。“刚到家，就不出去吃了，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起身饺子，落身面’，先吃碗面，晚上再去饭店。”姑姑反复说了好几遍。“来，咱喝点儿！”表哥给我与李哥（大姐夫）倒了点酒，透明的小玻璃杯，能装一两多。轻抿一口，浓浓的香辣味儿，顿时布满口腔，酱香型的53度，怎么贵州酒都这么高的度数……
吃过饭，聊了回天，大家约好晚上一起聚餐，便渐渐散去。姑姑与我和儿子聊了一会儿她在老家时的故事，也去休息了。因为近两天的奔波，我也累了，躺在大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表哥笑着走过来，让我看他的手机，将我睡觉的照片发到山东老家同村的微信群里，并配了一句话：表弟刚到六盘水，睡着了。三伏天的，别着凉，盖上……后面是同乡发过来的一连串的表情。来时山东最高气温三十六七度，正是“烈日炎炎似火烧”之时，大家都在高温中煎熬，而这里现在也就二十一二度景况。表哥说六盘水被称作“凉都”，广告词是“年年夏天19度”。
看看表，已近下午四点，表哥带着我们到小区转转，再次到院里，才发现这里确实干净，树叶绿得发亮，花朵也水灵鲜艳，在这里一切的杂尘仿佛都被涤去，不知怎的，竟想起王维的诗歌“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我们到东边去看看吧!”我指着前面的一个坡向表哥说道。表哥又笑了：“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有些地方也不知道哪里是东西南北……这里是山地，只要平整一点儿就建房，不像老家平原，四平八稳，工工整整。要是你在这里问人方向只能问前后左右。”
听罢，突然又有种迷失的感觉，原本以前后左右定位的常识，在这里又被颠覆了。事实上，直至到离开六盘水，我也没找到“北”。也试过多次，刚找到方向，一转又不知东西南北了，于是，干脆放弃。看来，在这里一定不要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想起一个笑话来，一小伙说自己唱歌从来不跑调，别人让他唱时，“呕哑嘲哳难为听”，责问他，则说，找不到调怎么会跑调呢？套用在这里，找不到向，就不会掉向，是否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