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乡酸菜和淅川酸菜 (淅川酸菜最正宗吃法)

酸菜面条是家乡平常不过的一道家常便饭。

虽说家常,但要做得好吃,却有讲究。水要当地水,酸菜要用缸酿出的青菜,面条是传统的手擀面条。

淅川酸菜面条图片,淅川酸菜牛肉手擀面

小时候,每到初冬,生产队的白菜、腊菜、萝卜缨就要收获了,母亲就会将这些青菜酿上一大缸。先是将收获的青菜洗净,放锅里煮七成熟后,趁热捞起,放进准备好的半人高瓦缸里。这个过程叫“榨菜”。接着,用半碗稀面浆倒入缸内,或用原有酸菜浆水作引子,压块石头,一两天就酸了。这叫“沃菜”。沃好的酸菜有着金子般的色泽,吃的时候,捞一把,切碎入锅。要是吃酸菜面条,最好用辣椒、葱姜之类将酸菜炒了,往面锅一放,既省事,又开胃增食欲。那些年,我家靠母亲一人挣工分,人口多,粮食少,白菜、腊菜、萝卜缨不够吃,每到秋季挖红薯前,母亲还要领着我们去红薯地采红薯叶,连同薅回的野菜,再沃上两缸。全家一年的用菜就这么准备下了。酸菜同口粮一样重要,成了那个年代食不裹腹的象征。

用白菜、腊菜沃的酸菜最好。每吃手擀面,母亲贴着案板和面、擀面,我则坐在灶门前小板凳上填柴烧火。因为缺油,下锅酸菜就免了炒了程序,常常直接切碎入锅。面条下锅,母亲即从灶旁菜缸捞一把酸菜。抓在手里的酸菜,汁液横出,从指缝间淌淌而流。不断线的汁液,丝丝缕缕,似断似连,垂扯着金黄金黄的粘液,饱满光亮,有一股清香。我喜欢那种味道,不亚于步入芝兰之室。

当然,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酸菜面条,只不过三天两头改善一次生活罢了。遇上头疼脑热,母亲总会用沃了许久的酸腊菜,待面锅滚沸,切碎入锅。然后,捞上一碗,再用捣碎的辣椒、生姜和切碎的葱花,往碗中一拌,人坐灶门前,连汤带面吃了,捂上被子,发一身汗,一觉醒来,病便好了。

淅川酸菜面条图片,淅川酸菜牛肉手擀面

擀面条要费时间。正如有人描述的那样:

……首先和面团。把生水掺进面粉盆里,掺水要适宜。多了,面粉变成稀糊糊,和不出面团;少了,水不能把面粉凝成一起,也成不了面团。面团要和均匀,成熟。成熟的面团,如同光溜溜、亮闪闪的白球,既不沾盆又不沾手,滚在案板上也不沾板。接着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圆月,边擀边洒面粉在“圆月”上,慢慢将“圆月”擀成薄如素纸的小稻场。再将“小稻场”折叠成一卷。那一卷面,如同一条田埂,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伴随“当,当”的切面音响,经过切割的一卷面,就变成了面条。

幼年去外婆家。外婆招待我的最好饭食,莫过于手擀面了。外婆的手擀面条在村子里很叫响。每当我站在外婆身边,看着蹒跚着仄仄小脚的外婆,头顶花发,系起那素朴洁净的围裙,用力和面、擀面、切面。在淡淡的烟雾里,感觉眼前就是一幅乡村农家写意画;听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如同顷听一曲有节奏的音乐,传递的是阵阵温馨的暖意。面条擀好了,放下面杖的外婆,又颤巍巍地用双手抄起一根根、一缕缕象春蚕吐出亮亮银丝的面条,轻轻往案板上一摊。此时,我的肚子便不由“咕咕”地叫了起来。

外婆擀的面条,有筋骨,韧性强。一入锅,便在沸腾的开水里琼丝玉缕般翻滚、漂浮。待切碎的酸菜放上,盛进碗里的面条,被筷子一挑,如条条银蛇跳动。放点葱花,滴几滴香油,呼呼噜噜一搅,一股酸酸的香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吃到嘴里,柔韧,爽滑。那个酸味,比山西陈醋还纯;那个滋润,让人久久不忘。

直到今天,我吃遍了家乡的酸菜面条,却总吃不出外婆手擀面的味道。外婆已去世30多年了,一生大字不识的她,厨间烹食,田间农活,缝补浆衣,一天也没闲着。要知道,旧时女子过门,烹茶煮饭,针黹女工,是第一门槛。外婆勤谨耐劳,多才多艺,却同旧中国所有劳动妇女一样,一辈子只会家里家外地拼命劳碌,过的却是苦巴巴的日子,临终也没吃成一顿饱饭。记得那是1978年,工作后一月工资仅30元的我,回家看外婆,临行给了她两元钱。可就在她去世那天,当我从几十里外的工作单位徒步赶回去时,三姨却告诉我:外婆最后的日子,每天只喝点酸菜面条汤。你给的钱,一直还装在她上衣的口袋里……

听了三姨这番话,我的泪水不住地在眼中打转。外婆活了70几岁,却没赶上到来的好时光,她同外爷一起,为养活五个女儿,起早睡晚,恨不得把日头拴到裤腰上,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栉风沐雨,日夜操劳,却没过上一天宽心的日子……如今,我再也吃不上外婆的手擀酸菜面条了,但外婆那慈祥的面容,连同她做的酸菜面条,却常常会定格在我记忆的脑屏,就象台湾歌手唱的《外婆的澎湖湾》一样,烙下了我生命的印记;像大作家汪曾祺先生描述家乡小吃的情感一样,充盈着文化的润泽和滋养。

家乡的酸菜,无论酿制方法,还是味觉口感,与外地酸菜相比,有本质区别。我吃过四川酸菜,也许是口味不同,总不习惯,总觉没家乡酸菜刺激、过瘾。四川的酸菜是“泡”的,家乡的酸菜是“沃”的,家乡酸菜似乎与手擀面条搭配,才最适宜,最出味。

我所居住的县城,也有几家做酸菜手擀面的面店,时而也去品尝。起先还行,后来就变味了。原因是人家嫌做手擀面太麻烦,太费工夫,所以就用机器代替手工了。结果,酸菜还是那个酸菜,样子还是那个样子,根子却走了味——不那么纯正了。

家乡的酸菜还可以晒成“霉菜”,晒成的霉菜,储存的时间自然长了,同时也便于携带。那年,我去北京看望朋友,苦无礼物捎带,同事建议我带点酸霉菜。结果,朋友一见,比什么贵重礼物都稀罕,兴奋得当晚就亲自下厨,做了盆肉片酸菜汤,吃得一桌人不住赞叹。

有趣的是,独具品味的家乡酸菜,也只有丹江、淅水两岸,才能酿出地道的淅川酸菜,离开这里就不行了。这大约与水土水质有关。想着,家乡是南水北调的中线渠首,丹淅二水是京津地区的水源地。说不定,这里的源头活水,将会通过调水,带着家乡的水土滋味,北行千里,把丹淅沿岸的酸菜面条,送上京城的餐桌。

我怀念外婆的酸菜手擀面条,更珍视一方的饮食文化。

作者:熊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