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之苏菲
题记:个人像浮光掠影,过行匆匆,而尘世却稳定不变。

个人像浮光掠影,过行匆匆,而尘世却稳定不变。
(一)
四月轰轰烈烈上演的时候,阿信不告而别,偌大的不夜书城又只剩下苏菲一个人。忧伤都从书城四角涌来,不断盘旋上升,弥漫开来,堵在胸口,常常让苏菲喘不过气来。
每当夜色降临,苏菲拖着吸尘器在雅间里四处走动,偶尔看到墙上的红豆壁挂,还是会想念阿信。苏菲按了一下胸口,默默地望着门口,可是那里再没有阿信走过。
“阿信,你离开了又能怎样?无论是闻着花香,还是裹着旧伤淋漓的恶臭,我们总是要活下去。”这些话就像在苏菲的心里敲出来一样,每现出一个字,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苏菲的心像溺在水里一样,无声地破裂。
人活在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思念一个人。苏菲一直都相信,这世界当是这样的:你想起某人时,那人的心头恰巧也挂着你。可是当时间的大河一天天将生活覆盖,苏菲终于肯认命地承认,在离别之后,思念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阿信,你不也一样听不到、看不见我的思念吗?在生死之间,或生死之外,我们都是孤单地旧精魂,孤单地想念,然后一处一处孤单地行走。”在苏菲的心里,就像住着一个小小的特工,那些字就是他的*器武**,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器武**组合成更具*伤杀**力的“链式*弹炸**”,在悲伤深处无声地炸起。
放眼望去,目之所触都是花,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四月就要结束了。苏菲走进阿信住过的七封信房间,打开泰戈尔的《飞鸟集》,扉页上还留着阿信涂鸦:
一只狗在背后狂叫,我停下来回头看看;
两只狗在背后狂叫,我回头看看;
一群狗在背后狂叫,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苏菲竟也能从中想起些什么,至于真正是些什么,却无法真切地抓住,只是想笑的感觉特别强烈,然而待真正笑出来,眼泪也跟着一起落了下来。
那时候,读了高中的阿信,不仅成绩好,文采也很好,但总是有些特立独行,做事情不按常理出牌,虽然没少受到批评处分,却从不改变自己迎合世俗。
有一次参与市级演讲比赛的,评委都是演讲界的名角,从海选到终极PK都在电视台现场直播,阿信始终走在最前面。终决赛时,市教育部部长和各时政教育报的记者也来了。校长非常重视,演讲前把阿信的稿子拿去审了又审。可是在终决赛的演讲台上,阿信竟偷换了演讲稿,每一句都针砭时下教育的弊处,旁听的学生听得热血沸腾,可是记者、评委都目瞪口呆。校长建议关掉音响,倒是教育部主任挺大度,一挥手说:“不用,孩子也有言论权,听他讲完。”演讲结束后,校长立即组织校务处开会,经过商讨,最终还是手下留情,给了他留校察看的处分。但是阿信却对校长一笑,背着书包回到书城。那一天,他在这本《飞鸟集》上写下了那三句话。
阿信说:“苏菲,不用费力气去找校长说情,考大学不是我的目的。”
苏菲有些担忧地问:“那阿信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阿信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一下手臂,说:“生活。这些年这样读书很累,我想找另外的途径来实现梦想。我想成为糕点师,虽然这些年跟你学,手艺也不差,可是我想做更好的糕点给你吃。所以,我要去西点工校。”
“可是这跟你读书没有冲突啊。”
“我只是觉得考试那种游戏太无聊了,同样的事情做多了,就没意思了。我想成为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而不是标榜分数的牌子。”
苏菲没有责备阿信,因为她也觉得,实现人生梦想的途径不只有读书。但苏菲还是去了学校,跟校长道歉。阿信的读书史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他凭着自己在西点上的天生禀赋,慢慢地走上了人生高峰。但是怎么能够想到,他就那样不告而别,留下满天云霞和一地血迹斑斑的红豆?
乔打电话说花城的旧书斋要处理一批旧书。苏菲挂上电话,一个人收拾行装,背包来到千城车站,坐上了去花城的车。虽然书城不缺这些旧书,可是有些客人,却喜欢看旧书,泛黄的书本,拿在手里,像是捧起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
(二)
千城的高楼大厦闪过之后,车窗外只剩下原野的空旷,苏菲在渐渐袭来的夜色中沉默成一个读者的姿态。
房地产界巨头周宜轩是苏菲的外公,因为知道女儿性格柔弱,过于善良,又不善经商,他买下千城郊区的一片土地,盖起了这座不夜书城。之所以取名叫不夜书城,是因为周宜轩想让苏菲的妈妈无论什么时候走进书城,都感受到家的温暖,咖啡和书,抱枕躺椅,自助厨房,城前阳光鲜花,城后田地菜园……总有一样是适合的。
书城占地近百亩,高21层,每一层都有14个雅间,每一层都存放着一个字母开头的书籍。VIP客人选走了书后,带进雅间,司职人员会自动补充藏书。楼后有将近两千亩的田地,种着各样时鲜蔬果、鲜花,养着各种家畜,沿田地周围盖有一圈别墅院落,专为在城市里打拚累了的人提供休闲放松的地方。
虽然不夜书城本身也有收益,可是为了保证女儿一世安稳,周宜轩为不夜书城设立了专业的管理小组,并立下遗嘱,在他辞世后名下所有财产收益的5%都定期划入不夜书城的帐户,以确保不夜书城能够长久地运营下去。
是的,在这里,总是可以找到平静,让人不再焦虑、悲伤、绝望;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事情。来过书城的人都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家,是的,来的人都管不夜书城叫家。这就是苏菲妈妈周玉晓的不夜书城,自从苏菲父母和弟弟苏然相继离世以后,这里就变成了苏菲的城。
可是阿信,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是什么牵动你的心,非要你从这城堡中撤退?没有男人守护的城还叫城吗?
苏菲的爸爸其实也是一个温存的男人,不然当初周玉晓也不会执意也嫁给他。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常常在喝醉时殴打妈妈,可是妈妈却从没想过离开他。虽然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可妈妈还是忍着痛帮苏醒脱去衣服鞋子,好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妈妈总是收拾完凌乱的家,才去擦拭伤口。有一次,苏菲鼓起勇气说:“妈,你离开他吧,我和小然可以生活好。”
听到苏菲的话,妈妈拿着棉签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地扭过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是透过那满眼的泪水看去,苏菲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浓浓的爱。妈妈的眼泪并没有流出来,而是慢慢地泉了下去,她张开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苏菲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的眼泪一直流向心里。后来妈妈说:“菲菲,不能怪你爸,他会这样都是我惯成的。以前爸爸创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压力很大,但他太实诚,不知道怎么发泄,总是一个人忍着。我怕时间长了出事,就报了拳术训练,跟他一起去练拳,然后回来后对打。刚开始约束好,谁先喊停就不打,可是为了使他的压力得到最大程度的舒减,我从来没有喊过停。慢慢地,他就变成了这样。但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记着当初的约定,我带着一生的爱来到爸爸身边,陪他一起终老。菲菲,这就是我全部的梦想,只要记着这个最初的梦想,其他一切都不算什么。”
可是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也许苏醒曾在无数人面前炫耀过他有个好老婆,可从来也没有想过不去喝酒不再打老婆。苏菲15岁那年,苏醒生意场上失意,酒醉得厉害,竟失手打死了玉晓。刚刚过完五岁生日的苏然抱住爸爸的腿,哭喊着:“别打我妈妈,你别打我妈妈!”爸爸举起这个缠他不休的小人儿,瞅也不瞅一眼,就走到窗户边直接把苏然扔了下去。35层的高楼,别说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是一头大象,摔到地上也面目全非了。可是苏醒想也没想,爬上窗户也跟着跳了下去。
苏菲在上学下学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至爱亲人。家,已经不复存在。唯有不夜书城从此陪伴着苏菲。她委托律师拍卖了父亲的公司,一个人躲在妈妈生前最爱的雅间里不肯出来。那个雅间叫醉清风,靠窗挂着银色风铃。每当夜色降临,微风吹过,轻脆的铃声响起,苏菲内心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苏菲害怕,甚至想大哭一场。可是眼泪涌出来的时候,苏菲就仿佛看见妈妈坐在面前,看着她,轻轻地摇头。于是苏菲的眼泪就慢慢地往回流,像一条咸涩的河流,一直淌到心里。苏菲就这样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过到23岁,直到乔和阿信出现。
(三)
23岁那年冬天,苏菲去花城淘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阿信和乔。那时他们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趴在书斋的墙上,其中一个脸圆圆的小男孩问苏菲:“姐姐,你干啥去呀?”
苏菲一看墙上趴着两个小孩就笑了:“我要回家呀。”
那个爱说话的男孩就是乔,他说:“那姐姐你不看书了?”
苏菲说:“嗯,我已经看过了。你们俩爬那么*干高**吗,小心摔着啊。”
乔说:“姐姐你最礼貌了,过来过往的人只有你理我们。”
苏菲笑了:“赶快下来回家吧,天都快黑了。”
乔一下子哭了:“姐姐,我们早就没有家了。你带我们回家吧!”
阿信就是那个始终不曾讲话的男孩,眼里盛满热望,却倔强地不肯说一句话。
苏菲看到阿信的眼睛,心里一慌:“哎呀,先下来啦,我带你们回家。”到现在,苏菲都无法忘记这两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的情景: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胖一瘦,阿信略高些。乔约有一米二高,穿着一身破旧的孤儿院服,一条裤腿捋到膝盖下,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拱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憨厚墩实,天生给人一些胖胖的感觉;相比之下,阿信则显得瘦瘦修长,身高约一米四,一身花城孤儿院的灰旧衣服干净整洁地穿在身上,头发微卷,眉清目秀,却天生有一股逼人的男儿血性。
苏菲把两个少年搂在怀里,轻轻地问:“你们在花城孤儿院,能带我去吗?”
乔憨憨地问:“姐姐,你怎么道我们在花城孤儿院?”
苏菲笑:“你的衣服上写着的呀!姐姐跟你们说,姐姐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只有一个很大的书店,大得像一座城,城里有很多书,城后有田地,有人来看书,有人来种田。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这座城吗?那样的话,或许你们也可以称它为家。”
乔满脸的欢喜,高兴地说:“姐,你真是太好了,我做梦都想拥有这样的家!”阿信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向一旁,始终没有言语一句,只是紧紧地跟在苏菲身后不肯走开。
乔领着苏菲往前转了个弯就到了花城花城孤儿院,原来跟旧书斋只有一墙之隔。院长是个和蔼的老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微微谢顶,大脸盘,酒槽鼻,眼睛并没有因为年老而失神,仍然可以称得上目光烔烔,一张大嘴巴张开哈哈一笑,便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
乔拉着苏菲悄悄地说:“他的牙齿全部是假的哦!”
苏菲拍拍乔的头说:“淘气!”
院长拿出两个孩子的资料给苏菲看,并在一旁解释着。两个孩子同龄,都是父母出了车祸,又没有亲人认养,所以被送到孤儿院。阿信来孤儿院的时候才三岁,乔则是六岁时候来的,一个性格内向,一个活泼开朗。虽然阿信不怎么爱说话,乔却爱跟着他玩。苏菲听老院长断断续续地讲完两个孩子的故事,问他:“我很喜欢他们两个。院长,我想带他们走。我在千城有一家大型的书城,营业所余足够使他们接受到良好的教育。”
老院长说:“如果能使他们过更好的生活,受更好的教育,我当然很高兴。孩子,你这样想很好,可是千城离这里很远呢。”
苏菲把自己的身份证、名片拿出来给老院长看,踌躇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是个孤儿,父母去世的时候,我生活上已经能够自理了,况且妈妈还留下了一座管理良好的书城。如果我弟弟还活着,应该跟他们一样高了。”
老院长听了苏菲的话,说:“孩子,你一下子带走他们两个,负担会很重。不过我相信你,有机会的话,带他们再回来看看。”
苏菲笑了:“当然了,那是必须的。”
老院长认真地把苏菲的身份证号、地址抄写下来,给苏菲办了领养手续,送他们到车站。
坐在车上的时候,阿信低着头不说话,乔则显得很快乐,不停地跟阿信说着什么。车子开动的时候,阿信突然站起来,趴在车窗上,大声地喊:“爷爷,爷爷!”
老院长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可是听见阿信的喊声,猛地转过身来,本能地朝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冲阿信挥挥手,大声地说:“阿信,你要听话……”
苏菲拉过阿信,搂他在怀里,这孩子咬着嘴唇,竭力忍着不哭出来。苏菲轻轻地拍着他说:“阿信,别害怕,苏菲向你保证,以后会带你们常回来看望爷爷。”
到达书城的那一天,乔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书城里跑来跑去,兴奋不已。阿信则默默地整理那些摆乱了的书籍,收拾雅间。苏菲说:“哎呀,阿信,先别管那些,跟姐到九楼来。想坐电梯上去,还是走楼梯呢?”
阿信还没开口,乔抢着说:“姐,坐电梯吧!在花城,趁爷爷不注意溜到商场玩的时候,最喜欢坐电梯玩了。”
苏菲拉着他们两个,坐电梯来到六楼,指着两个房间说:“看,这个叫七封信的雅间以后就属于你了,隔壁那个六堂风是乔的房间。如果你们喜欢可以一直住下去。怎么样,里面什么都有,是独立的房间,喜欢吗?”乔吹呼一声,推开六堂风的门,跑了进去。
阿信顺着苏菲的目光看过去,七封信,六堂风,五片海,四离相,三两心,二人意,一种情。阿信再看往另一边,八贯钟,九平南,十不满,思过厅,静雅居,陶然亭,蒸心房。
“这一层,一共十四个房间,那十个雅间,特意给你们腾出来的两间,其他才八间都有固定的客人来,嗯,应该算是这里VIP房了。”苏雅说。
“VIP?什么意思?”
“就是贵宾啊,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都是我的小贵宾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阿信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在楼下展示牌上看到了,原来书城后面田地边的田园居也是VIP房。”
“是啊,阿信很聪明呢!”
“对了,苏菲,思过厅,静雅居,陶然亭,蒸心房,这四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这四个呀,思过厅里有很多格子柜,这些格子都很小,只能容下一个拳头,是用来盛放秘密的。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只是有些秘密太过痛苦又不能对人言讲,便写出来,客人有权利决定把这些字烧成灰锁起来,还是放在完好地保存在格子里,然后决定把钥匙毁掉还是留下来。”
苏菲边说边领着阿信走到思过厅门前,轻轻地扶着门锁,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也该把自己的钥匙毁掉。”
苏菲指着旁边的静雅居说:“这里是客人打禅*坐静**的地方,房间里有世界上最好的原装正版音乐和最好的器乐设备,客人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曲子和*坐静**的时间。陶然亭是品茶的地方,专为一些老作家准备的,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商务会议室,我只是打一个比方,来这里品茶的人士所言当然都跟商务无关。蒸心房,顾名思义,有些人喜欢鞭打自己来舒缓压力,有些人喜欢捶打沙袋来发泄痛苦,有些人喜欢用跑的方式来解脱,还有些人只想待在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房间里听听自己的心,这个房间就是做这个用的。”
阿信问:“姐为什么要让我们住在这一层呢?这里都是VIP房间,我们刚来不懂事,被客人看到这里住了一两个小孩子算是怎么回事呢?”
苏菲一愣,笑了:“是啊,我只想着把最好的房间给你们住,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嗯,那阿信有什么意见呢?”
“完全没有必要住在七封信和六堂风里,这里都是有教养有品味之人聚集的地方,见到我们两个小孩子,会想什么呢?再说,一下子太安逸,我怕我跟乔都会变得骄奢了。我们只要跟那些做服务的哥哥姐姐们一样住就行了,等我长大了,会凭自己的力量住回七封信的。”
苏菲笑了,这孩子真的很懂事,这些不是谁能教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天生带来。苏菲想,也许阿信是对的,于是笑了:“好啊,可是怎么跟乔说呢?”
阿信呶呶嘴,原来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苏菲后面了。看到苏菲看着自己,乔说:“姐,阿信说得对。我有了这个可心获得更高生活质量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我也会凭自己的力量住回六堂风来。”
苏菲突然觉得很感动,这是两个懂事的孩子,她决心好好地教导他们。
那天晚上,苏菲做了许多好吃的东西,还做了蛋糕甜点,榨了鲜果汁。看着两个小家伙埋头大吃的样子,苏菲心里暖暖的,觉得很满足。就在苏菲收拾东西的时候,阿信也端着盘子跟到厨房,他说:“苏菲,我长大后会照顾你一辈子,也做这样的糕点给你吃。”这个倔强的孩子一边说话一边把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样。苏菲看着他笑笑,说:“嗯,阿信是个懂事的孩子呢。”
第二天,苏菲领着阿信和乔去办了入学手续。经过测试,他们获得的知识水平达到了初中水平,但是由于还未到升学季节,所以从初二念起。乔和阿信念书都很用功。
来年初春的一个周末午后,放学归来的阿信和乔缠着苏菲说:“书城前面少了大树遮荫,走道上夏天会很热呢!不如苏菲你去买些树苗种在门前,最好是木棉树吧,老师说那花开很香呢!”
苏菲笑了笑,这么多年只想着书城后面那片花圃田园,却从未顾及到门前,听他们这么一说,再放眼看去,那一览无余的开阔确实需要些树木的点缀。于是,苏菲开车载着阿信和乔却园林基地买了十二棵木棉树苗回来,一起在门前挖坑栽树。看着两排尚未吐芽的小小树木,苏菲说:“会发芽吗?真希望能够马上就看到它们花开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很香呢?”
那一天,乔和阿信在书城前欢快地击掌,大声地背着一篇文章说:“……高大挺拔,苍劲有力。忽地一夜春风,千树万树骤然迸发,那硕大丰腴的花瓣红彤彤的,恰似一团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又如年轻威武的丈夫,用刚健的臂膀挽着娇美的新娘,虽然来去匆匆,却也轰轰烈烈……”
苏菲说:“你们哪里看来的闲书,还背得这么熟练!”
乔指了指身后的书城说:“姐,你一城的书宝贝呢!”
阿信则说:“苏菲,木棉花开的样子最美了,你一定会喜欢的。”苏菲看向阿信,这孩子一冬天个子就拔高了半头,一头微卷的短发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英姿挺拔,堪比小小木棉树。
阿信呀,你注定是姐姐心里的疼啊,十五年,乔的女儿都读小学了,你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呢?苏菲从记忆中惊醒,窗外夜色更深。
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苏菲,带着眼角的鱼尾纹满世界疯着去淘书,满世界疯着去寻她的梦想,她唯一赖之生存的信仰。
(四)
苏菲28岁那年,一个叫谢少华的男人向她求婚。谢少华比苏菲大了11岁,出身书香门第,当过兵,有过一段婚史,个子不算高,五官凑在一起却又各自为城。如果忽略外表,他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谈吐不凡,杉杉有礼。
谢少华大学毕业后当过两年兵,曾经是一名出色的语文教师,也称得上才华横溢,祖孙四代都是教书匠,他本人也喜欢那种平静的生活。可是,他的妻渐渐无法忍受为柴米油盐所拘的生活,铁了心要走。离婚前,谢少华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爱不一定非要抓在手里才算爱。然而,身为男人,谢少华仍然无法忍受自尊心受挫的感受,从此掷笔从戎,下海经商,一路走来也算是顺风顺水。
偶然有一年夏天,谢少华把业务做到千城,酒桌上拼完酒,酒吧跳完迪,歌房里唱完K,到真正签完合同,已经零辰三点多,心很累,却不想停下来休息。对他来说,心飘着,到哪里落脚都一样,于是连夜开车回转。然而路过不夜书城的时候,楼上房间三三两两绽着橘色灯光,像是一团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温暖,召唤着他。谢少华收回目光时,无意中扫过一楼偌大的玻璃窗,透过窗纱隐约看到里面整排的书架,不夜书城!自从经商后,除了看文件签合同,谢少华再也没有看过书,这一刻他心情紧张得厉害,猛地踩住刹车,趴在方向盘上,好一会才恢复平静,于是慢慢地泊好车,走了进去。
迎面走来一个约一米六七左右的女孩,身穿白色连衣裙,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到腰际,两枚白色的长方形发卡别在耳际,眉如淡柳,眼似弯月,鼻梁若桥,唇似花瓣,肤色洁白,优雅的气质中透出淡淡的忧伤,轻轻一笑如秋霜冷月,声音不大却足以使人听得清楚:“先生您好,很高兴您来到不夜书城。我叫苏菲,是这家书城的主人。如果只是路过,这里有雅间可供您休息,;如果您想看书,这里有咖啡和点心。这是点书卡,雅间里有电脑,需要什么书或甜品,您可以直接在服务系统上输入,我们随时奉上最好的服务。真心希望不夜书城能带给您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实苏菲是不做接待的,只是恰巧那天夜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便到前台查看客人意见簿,见夜深无人,就让服务员去休息了。虽然不夜书城在任何时候都有客人来,但她也没有想到这么晚了。
谢少华从苏菲手里接过点书卡的时候,就像接过了一团光,握着这团光,他说不出话来。那些被苦苦捂在心底的渴望都冲着这片光千丝万缕地钻了出来,再也捂不进去,他也不想再捂。从此,谢少华在不夜书城有了一个雅间“风华”,原木的书桌上有一台液晶电脑,上面的书柜上放着他平时爱看的书籍,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几样时兴糕点。随着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生意的重心也渐渐移到千城来。
遇到谢少华那一年,苏菲才20岁,这一晃,八年过去了。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然而时光落在苏菲身上,却像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的心锁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在与谢少华的接触中,苏菲觉得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到踏实。
在谢少华在不夜书城的八周年私人纪念日上,他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吧台上,对苏菲说:“苏菲,我可以娶你吗?”
闻着花香,苏菲慢慢抬起头:“你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啊,我也不喜欢这种玩笑。”
谢少华看着苏菲说:“我是认真的。”
苏菲问:“为什么?”
“我在这里八年了,每一次来,都像是回家。但是这一次,我不想走了。苏菲,人人都说我爱你,可是我却不能对你说爱。在我心里,爱是一样会让人堕入尘世的东西,而我只想让你高高在上,永远如百合般清新绽放。”
“是啊,人人都说我爱你,可是你却知道我不是不想要爱,而是害怕爱。我总以为,只有不爱,才可以长久。谢先生,很感谢这些年能够一直见到你。虽然平常也怎么跟你聊天,但我其实很喜欢你带来的那种安静踏实的感觉。只是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婚姻。”
谢少华看向苏菲的眼睛清清淡淡,他说:“我知道,我等你。”
苏菲心底有一种感动,可是眼前却浮现出母亲的眼泪来,那泪水总是流不出来。她笑笑,对谢少华说:“嗯,知道呢。你去看书吧,我想到楼上待一会。”
谢少华目送苏菲离开,独自站了一会,取了一杯咖啡,回到自己的雅间。他喜欢这个女人,像一股清澈的泉水,流淌着淡淡地忧伤,又像清晨山林间的百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样的女人,即使爱她如烈火,也要给得细如流涓,太浓太烈的爱,会毁了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也有能力支付这样的生活,即便一无所有,也完全能够给到。有时候,有些女人要得太简单了,以致于人们都以为她们在说笑。
看到苏菲若有所思地走过来,阿信放下手中的糕点趴在门口问:“苏菲,怎么了?”
“没什么事。对了,你做的糕点怎么样了?客人都下单要吃这款泡芙呢。”
“唔,马上就出炉了。”阿信抬腕看了一下时间说,“还有七分钟。”
“对了,你觉得谢少华怎么样?”
“他?很好呀,我们书城的金牌书客。”
“哪跟哪呀,我是问你他人怎么样。如果我嫁给他,你和乔能跟他处得来吗?”
阿信听了苏菲的话,心里一阵发紧,手中的搅拌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那一刻,苏菲仿佛觉得阿信又回到了小时候,固执倔强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他拉开门走了出来,看着苏菲的眼睛说:“苏菲,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忘记了吗?”
“姐没忘。阿信,你都19岁了,老念念不忘小时候说过的话,将来说给你女朋友听,一定笑坏她。”
“我才不交什么女朋友呢!我要考上西点工校,做最好的糕点给你吃。”
“是啊!那就抓紧时间复习,这段时间姐来跟客人解释,他们那么喜欢你,一定会支持你。”
“不过,苏菲,不管什么谢少华还是谢多华,你一律不能嫁。”
“谁说就立即嫁了。姐是想让你们先处一段时间,如果能接受的话再说啊。”
“可是我说了,不许嫁,他想都不要想。”
“孩子气!快去看看蛋糕吧,别烤过头了。”
阿信敲了一下脑袋,赶紧进了糕点房。
阿信收拾好东西后,来到谢少华雅间,直接闯了进去,关上门,坐在谢少华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谢少华也不理他,一直把剩下的书看完,才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问:“小家伙,说吧,来干什么?”
“你给我听明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第一,别再叫我小家伙,我不小了,今年19岁。第二虽然你比我早三年遇到苏菲,可是不等于苏菲要嫁的人就是你。第三,虽然这几年我们俩的交情也不错,可是不代表我会对你客气。第四,虽然你是不夜书城的金牌老客户,可是不代表不能揍你。第五,为了公平起见,现在,我们俩出去决斗。”
“嘿!你这小家伙,等你好久了,走吧。”
“我说过了,别叫我们小家伙,叫阿信。”
他们俩来到不夜书城门前的空地上,准备决斗。阿信脱下卫衣,穿着白色的汗衫,皮肤在灯光下折射出小麦色,健壮的胸肌鼓起来,活脱脱一个现代大卫。谢少华穿着衬衫,文质杉杉地站在那里,只是把袖子略略卷起,然后把眼镜擦了擦又戴好,对阿信说:“来吧,小家伙!”
“你!我说过了,别再叫我小家伙!”阿信用手指着谢少华说,然后猛冲过去。谢少华并不是真的要打,只是轻轻闪过一旁。可是阿信迅速转身,一个拳头伸过来,刚好打在谢少华鼻子上,眼镜掉在地上。这下,谢少年眼前一片朦胧,为了自卫起见,他两只胳膊像风扇一样抡了起来。阿信看得哈哈大笑,说:“认输不?”
谢少华说:“坚决不认输。小家伙,看拳。”说着他弯下腰,头朝前,猛冲向阿信。阿信不躲不闪,双手一伸,摁住谢少华的头说:“认输,我就不打你。”谢少华说:“那好,你赢了。”
阿信仍摁住他:“不行,你还得说,保证以后再也不打苏菲的主意。”
谢少华拧着头想挣出来,可是阿信的力气太大了,他只是徒劳挣扎:“小家伙,认输可以,但是不娶苏菲,做不到。”
“好,不说是吧,我可决不会手下留情。”说罢小腿一屈,一下就顶在了谢少华的胸前。谢少华疼地叫了起来,虽然长这么大,可还从来没有挨过打,他第一次知道被打原来这么疼。他说:“停,咱俩换个决斗的方式。咱文斗行不行?”
阿信说:“不行,决斗已经开始了,现在没办法停下来。你要是发誓再也不娶苏菲,决斗就结束,就算你赢也没所谓。”
“你小子要是打这个主意,门都没有。告诉你,我定要娶苏菲。”
“好!我就让你尝个够味!”本来只是想逼他发个誓,可是现在阿信气上心头,摁住谢少华的头就是一顿暴打,碰到血的时候,他顿时吓坏了,手一松,谢少华趴在了地上。
苏菲慌慌张张从书城里跑出来,很生气:“阿信,你怎么能打架呢?谢先生,谢先生,你怎么样了?”
“苏菲,他好像流血了。”阿信直愣愣地说。
“还傻愣着干嘛,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苏菲提醒着。
阿信赶紧撒丫子往屋里跑,边跑边喊:“乔,乔,快打120,有人受伤了。”
病房外,苏菲小声地训斥阿信:“我也没有说就嫁给他呀,你看你多鲁莽,把谢先生的肋骨都打断了,以后一定不能再打架了。”
这一次,阿信看着苏菲的眼睛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这句话,14岁的阿信给你说过,现在,19岁话的阿信也这样给你说。”
苏菲低下头笑笑:“19岁的个大男孩了,怎么说你呢?回去好好休息吧,姐在这里守着。你要集中精力好好复习功课,真希望你早日考上西点工校,到外面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苏菲抬头,看到阿信正痴痴望着自己,心怦怦跳了起来,像有什么炸裂开来。苏菲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阿信抱着苏菲惊慌失措,嘴张了几回才喊出声音来:“医生,医生,救命啊!医生,快来人啊!”
那些医生护士仿佛是被阿信的声音给震出来的,齐刷刷地奔向这里。直到苏菲被推进急救室,他才贴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抹了一下脸上的冷汗,心里怕得要命。
大约半个小时候后,护士推着苏菲从急救室出来。在病房安顿好之后,医生把安信叫出来说:“她叫苏菲,是你姐姐吗?”
“嗯,你可以这么认为。”
“她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很少外出社交?”
“是啊,如果不是有些事情非要她亲自去做,她绝不轻易出去。苏菲的这样突然晕倒,问题很严重吗?”
医生说:“苏小姐有些精神抑郁症和自我封闭,再加上她长期缺少户外活动,又较少与人交流,造成七情内伤,遇到刺激的事情容易昏厥。不过问题不大,等她醒后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以后要多做户外有氧运动,多参加些社交活动。这么漂亮的女孩,要自信一点。”
阿信说:“谢谢你,医生。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会督促她多做运动。”
阿信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突然又叫住他说:“对了,我们给苏小姐注射了一针安定剂,她可能会多睡一会儿。你也不要太着急了。”
阿信点点头,走进病房里,温柔地注视着苏菲。平常也没太在意,原来她那么瘦,躺在病床上,除了被子几乎就看不出来还有个人躺在里面。由于长期缺少运动,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微皱着眉头,长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在睡梦中也不肯停下来。
苏菲在做梦。这些年她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母亲的眼泪总也流不出来,梦里父亲把苏然从35楼扔下来,而他自己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砰地一下落在自己面前,血肉模糊。苏菲害怕,想要逃走,可是却迈不开脚步;想要哭出来,可是眼泪却怎么都流不下来;想大声喊,可是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被困在原地,不敢睁开眼睛,害怕看到爸爸妈妈和小然死亡的样子。
阿信像是感受到了苏菲的痛苦,看着她在睡梦中戚着眉头,心像被揪起来一样难受。他握着苏菲的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地说:“苏菲,快醒过来。”“苏菲,我新研制了一款好吃的糕点,快些醒过来,我要做给你吃。”“苏菲,快醒过来。阿信有话跟你说。”“苏菲,阿信不是真要跟谢先生打架,只是不想你嫁给他。”
阿信真的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趴在苏菲耳边,不停地讲着这些话。苏菲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阿信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正要把被子盖在阿信身上的时候,阿信抬起手揉揉鼻子,说了一句:“苏菲,快醒过来吧。”头一歪,又趴在那里睡着了。
苏菲的手停在半空中,心中就像春天木棉花开一样,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心田。可是,在苏菲心里,阿信是弟弟,姐姐怎么能跟弟弟恋爱呢?苏菲想,真是笑话,这样的事情以后想也不要想。阿信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她苏菲,不应该也不能成为他生活的重心。这样想着,苏菲就放心了,可是被子刚盖到阿信身上,他就敏感地醒了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苏菲的脸上,暖暖地,像一株清新的百合,也像春天刚刚长出新叶的树木。阿信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猛地站起来,抱起苏菲举到头顶上转了起来。阿信说:“苏菲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苏菲双手圈住阿信的脖子,心也跟着他一起转起来。于苏菲而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比花开还要好,比清晨的阳光还要美好,如果不是在医院,她真想大声地喊出来。
好不容易等阿信停下来,苏菲说:“哪来那么大的激动劲,累了吧?还不放我下来,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阿信说:“苏菲你信不信,我能抱着你把千城来回走一遍!我能抱着你去跑马拉松,你信吗?”
苏菲笑了:“我当然相信你了。不过现在你得把我放下来,一会护士该来查房了。对了,乔呢?”
“乔照顾谢先生呢。”说起谢少华,阿信看着苏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苏菲跟阿信一起去看谢少华。
一个月后,谢少华出院了,他追求苏菲事情到此也告了一个段落。苏菲的第一次恋爱就这样夭折了。而谢少华出院时说的那些话,苏菲到现在都觉得感动。
谢少华说:“苏菲,我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我想像你一样疼阿信那个小家伙。可是现在想来,或许只有阿信能给你这一切。你宽容他超过任何一个人,或许你该正视一下内心真正想要什么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离开不夜书城,那里还我有一块地呢,我种的菜没忘了帮我摘吧?对了,阿信呢,阿信,以后我回书城只管看书种田,喝咖啡吃糕点,不娶苏菲。”
阿信站在门口,看大家笑成一团,摸摸脑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么多年来,谢少华一直作为朋友,但凡有空都呆在不夜书城里。是的,苏菲你无法责怪谢少华什么,少华他是真的对你好,无论是作为男朋友,还是朋友,你都无从挑剔他。你要怎么挑剔他,苏菲?你能说什么,苏菲?
(五)
这之后又过了十年,外面的世界发展很快,可是不夜书城一如从前,在岁月的变迁中安危若素。乔、阿信早就以VIP客人的身份住进了六堂风和七封信。乔长大后胖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虽然个子也不低,可是因为胖,总显得有点底气不足。乔高中毕业后直接去读了理工技校,进修为一名电力工程师,在一家大型国企做电力管理,现在已经娶妻生子,有了自己幸福的小家庭,时常带着老婆孩子来六堂风住几天。阿信则瘦瘦高高的,但是很壮实,从法国蓝带国际餐饮管理学院进修回来后帮苏菲管理不夜书城,依然没有丝毫没有恋爱的迹象。
苏菲的不夜书城以田园休闲、书香味浓被人来往的人眷恋,现在又因阿信出色的西点而闻名。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读闲书,品糕点,喝咖啡,耕小田,摘蔬果,细烹饪。可是除了苏菲,阿信的心里再装不下别人。自从看到这个女人起,在阿信的心底就升起了那样的渴望:给她春天般的温暖,守护好她的每一片叶子。现在,他有能力做到了。想到这里,他明亮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笑意。
初春三月,万物复苏,苏菲却在暗暗发愁,她想也许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这些年苏菲一直住在醉清风,从不敢回家,在她心里面,虽然明知道要家人团聚已是今生无望,却始终不敢面对他们的死亡。书架上放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看的书,这些年苏菲读了一遍又一遍,在字里行间寻找母亲的气息。她手里拿着家里的钥匙,思量许久,还是拨通了阿信的手机:“你来我这里吧,想对你说些事情。”
这个时候的阿信,俊朗的外表下略透着一股淡淡的清柔之气,便以最快的速度来清风,坐下,拿起苏菲准备好的果汁,轻轻饮了一口,问:“怎么了?”
“我要出去走一走,可能就在这两天就要离开。走之前,我会提交申请,委托你来管理书城。”
阿信一下愣住了:“苏菲,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即使我们都不在这里,书城也会很好的运营下去。”
“傻。知道我会为什么支持你去蓝带吗?就是希望你能在浪漫的法国遇到自己的另一半,可是这么多年,你始终没有带一个女孩回来。现在,你来管理书城可以说游刃有余,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你了。”
听到苏菲这么说,阿信有点坐不住了,他解开脖子上衬衫的扣子,松了一松领带,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苏菲按住了他的双肩,示意他听下去:“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束缚你一辈子,只想看着你恋爱、结婚,就像乔那样,姐甚至想哄着你们的孩子长大。”
“苏菲,我从来没有叫过你姐,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年你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我的面前,像一株随时都会被风吹去叶子的木棉树,我忍不住要抓紧你,我害怕你失去那些叶子——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跟你来,就是要看着你,我怕你出事。”阿信说得很慢,仿佛每个都很重,要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来。
苏菲怔住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阿信是害羞才不肯叫自己姐,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强者,原来一直被照看的人,其实是自己。眼泪,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她想,也许眼泪可以流出来就好了,那样她就有理由靠在他的肩上,可是眼泪怎么都流不出来。苏菲笑得很苍白,声音是那么无力,她说:“我,我自己有问题,我也知道,这些问题一天不能解决,我就一天好不了。可是这些问题,我无法面对,我也很害怕,我……”
苏菲浑身冰凉,声音颤抖地再也说不出来,放在书桌上的双手时而无措地握在一起,时而用力地撕扯着钥匙。
阿信温暖而力地手握住苏菲:“苏菲,苏菲,你别怕,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先站在你前面,跟你一起面对。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走过去搂着苏菲,说,“你看,这里,已经能够让你依靠了,把你所有的眼泪都流出来吧,我的心盛得下。”
苏菲趴在阿信怀里,那么温暖,他的心跳那样有力。苏菲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妈妈坐在那里轻轻地微笑点头,那些泉回去的眼泪又慢慢地流出来,是妈妈的眼泪,还是自己的?苏菲慌乱地伸出手去擦拭,钥匙却掉了下来。叭地一声,惊醒了两个人,苏菲脸色绯红,推开阿信,弯腰去捡钥匙,却同时和阿信碰了一下,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起。
阿信痴痴地看着苏菲说:“别动!”随即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苏菲看,原来苏菲的脸颊上还留着一滴晶莹的眼泪。苏菲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这么多年,她终于能流泪了,终于能哭出声音来。
阿信抱着苏菲,轻轻地吻了她的眼睛,他说:“你的眼泪真好吃,甜甜的。”
苏菲羞涩地笑笑,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傻瓜!眼泪都是咸,怎么我的就成甜的了?”
阿信说:“告诉我这个钥匙的故事好吗?”
苏菲轻叹了一声道:“本来今天是要离开你的,哪里知道会变成这样子。钥匙的故事有些沉重,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阿信打开窗户,银色的风铃随风轻扬,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他说:“就从这银色的风铃说起吧。”
苏菲走到阿信身边,望着窗外初春三月的景色,往事一幕幕,唯有轻声述说。
(六)
苏菲疲惫地躺在卧铺车上,阿信的往事一幕幕不能遗忘。
那天,阿信陪着苏菲回到了当年生活的房子里。虽然这些年,苏菲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是一直有人定期打扫,所谓尘封,不过是想封住一些不堪的往事罢了。苏菲拿起一副母亲未能完成的红豆壁挂,这么多年了,那些红豆的颜色也有些暗淡了。
苏菲抚摸着那些红豆,似乎在自言自语:“妈妈每年秋天都要一趟海之角,采些红豆回来。还记得小时候帮她剥豆荚,小小的豆子跳出来,竟然是一红一黑两种颜色。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可惜,这幅壁挂,她最终还是没能完成。”
阿信走到她身后,说:“苏菲,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一些话,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凭着这半红豆壁挂的见证,请你嫁给我吧。”他没有单膝下跪,也没有红玫瑰,更没有钻石戒指,唯有这幅褪色的红豆壁挂。
苏菲慢慢地转过身子,看着阿信:“可我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我没有掌握感情的能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担负起家庭的责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在说,我心里一直当你是弟弟啊,现在突然……”
阿信轻轻地在苏菲唇上吻了一下,打断她说:“你温柔善良,优雅知性,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这些年,你一直很辛苦,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放松自己,享受生活,其他一切我来承担。”
两朵红云飞上苏菲的脸庞,她低低地说:“我可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
阿信说:“你比我说的不知要好多少倍。你看,我29岁,你38岁,我们现在结婚正好。对了,告诉你个秘密,我在书城旁边买了房子,按你的风格已经装修好了,不过只有九十多平,不知道作为我们的新房会不会太小了?”
苏菲说:“怎么会小呢?书城的雅间只有30多平米,一样住得好好的。我们,我们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别的都不重要,对吗?”
阿信说:“嗯,这样想就对了!你觉得我们在四月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苏菲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有一种等不及的感觉。你说我这么大年龄,还有机会要孩子吗?”
阿信理了理苏菲的刘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别的都不要想,就想着怎样做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其他一切交给我,好吗?”
阿信和苏菲定下结婚的日子和举行婚礼的教堂,乔和谢少华做见证人。准备好这一切,阿信决定离开一段时间。他告诉苏菲要去寻找一样东西,很快就回来。其实他想未完成苏菲妈妈的红豆壁挂,只有像妈妈一样用心,才能把爱最好的诠释出来。所以,阿信去了海之角。虽然已是春日三月,可是那些已经干结的豆荚应该还没有落完,阿信相信如果仔细寻找的话,完成这幅壁挂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阿信没有想到,红豆很容易就找够了,也很容易剥了出来,只是用针线穿过红豆的时候,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虽然他的手很巧,能做出各种糕点来,可是穿针引线,却是那样笨拙。在编织壁挂的过程中,阿信满手扎得都是针孔,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苏菲妈妈要在每年秋天去海之角:那个时候的红豆初熟,豆子含水多,容易穿刺。现在这个时候,红豆都已干透,一半红一半黑的豆皮光滑圆润,这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不过看着这幅壁挂慢慢变得完整,阿信的心也盈得满满的,他想苏菲一定会喜欢。
等到全部完工的时候,不知不觉已是婚期的前一天。定了当夜返程的机票,阿信在登机前给苏菲打了电话:“苏菲,我乘飞机,明天5:30到千城。穿上漂亮的婚纱等我,好吗?”
“嗯,好。在那里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回去告诉你。菲,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是不是很累?你的声音很疲惫,不行的话,我们就把婚期往后推推,也不差这一天,你休息好了再回来。”苏菲说。
“不,明天你要做我的新娘,等我,吻你。”
阿信挂电话的时候,苏菲听到清晰的登机提示音。那一刻,苏菲觉得幸福满怀在抱,那个走了二十多天的人,似乎马上就能站在面前。她想起明天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不免有些激动,辗转反侧,好久才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苏菲就起床了。她化好妆,穿上洁白的婚纱,脸上挂着一抹少女般羞涩的娇红。“阿信,今天我是你的新娘。”苏菲在心底默默地想着。
铃声响起,苏菲飞快拿出手机一看,是谢少华。作为见证人,今天他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载苏菲和阿信去教堂。苏菲按下接听键:“苏菲,阿信赶回来了吗?我马上就到书城了。”
苏菲看了一直时间,对谢少华说:“不着急,你慢一点开车就好了。阿信现在应该刚下飞机。”
“我前方转个弯就到机场路了。你也别着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在机场口等着我。”
清晨五点半的城市,街上行人稀少。谢少华也拨打阿信的电话,但是耳机里一直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想,也许这小子还没来得及开机,便把车开得飞快,想早一点接到他。可是就在车子飞快地滑过转弯处的时候,一个拎着手提袋、拉着行李箱的人正走过马路中间。谢少华下意识地去踩刹车,可是已经太晚了,车子碰撞人体的声音,那么地响亮,又那样地低沉。在那一瞬间,谢少华似乎有一种错觉,被撞的人仿佛是自己,碎裂的声音不是从前方发出来的,而是来自自己心底。
他抬头,满天红霞,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仿佛是夏日的暴雨,天空中落下许多珠子,红色的,黑色的,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又滚落到地上,跳个不停。谢少华呆呆地下了车,可是当看到那个被撞倒在地的人时,却惊呆了:阿信!
红豆滚落进鲜红的血液里,分不清是血更红一点,还是红豆更暗一些。阿信躺在血涡里,动了一下,想站了起来,却更猛烈地摔下去。太阳在他身后,像血一样映红了满天云霞。可他还是站了起来,笑了笑,说:“喂,是你啊,谢少华。这些红豆,你给捡起来,洗净了,装到琉璃瓶里,还有,行李箱的壁挂,都给苏菲。我,可能见不到她了……”血从阿信嘴里流出来,他捂住嘴,可是血又从指缝里漏出来。
谢少华想要扶住他,想要告诉他:“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坚持住!”可是他的手还没伸手出去,阿信又一次跌了下去。
谢少华跪在阿信身边,把他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脸,泣不成声,阿信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啊!他说:“阿信,你别说话,医生一会就来,没事的,阿信……”
阿信却只是笑着说不出话来,倔强的脸上闪过不舍,闪过爱恨,可是到最后只有淡淡的笑意。太阳已经升起来,可是他却已经停止呼吸,甚至来不及跟他的新娘告别。他身边的血和红豆互映着渐渐消散和满天云霞,在谢少华眼里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慢慢地洇刻进心里。
良久,谢少华放下阿信,弯下腰,把那些散落在地的红豆一颗一颗捡起来。
交警来了,确认交通事故;医生来了,确认阿信的死亡。拉着阿信遗体的车正要开往殡仪馆时,那个穿着婚纱等嫁的女人苏菲站在车前,她说:“无论如何,请让我们完成婚礼。”
她坐在车里,痴痴地看着阿信淡淡笑意的脸庞,眼泪慢慢地流出来。她握着阿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趴在阿信耳边说:“没关系,阿信,到这里来,到苏菲的心里心。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我带你去教堂。”
那一天,本来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婚礼,结果警察、殡仪馆的人站满了教堂。牧师生平第一次主持了这样奇特的婚礼,他说:“阿信,你是否愿意接受苏菲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她在神圣的婚约*共中**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她、尊敬她、安慰她、珍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
苏菲握着阿信的手说:“我愿意。”
“苏菲,你是否愿意接受阿信成为你的合法丈夫,按照上帝的法令与他同住,与他在神圣的婚约*共中**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他、尊敬他、安慰他、珍爱他、始终忠于他,至死不渝?”
新娘苏菲说:“我愿意。”
“现在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丈夫了,苏菲。”
苏菲的唇印上阿信冰冷的唇上,多希望这只是一个笑话,此时此刻若他能眨眨眼睛,调皮地大笑,苏菲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可是一切都是既定事实,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苏菲还在想要做一个好太太。可是现在,阳光透过教堂顶部的玻璃撒在阿信的脸上,他却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这一生,苏菲几乎用尽了一切力量沉入生活底部,可是她要怎么跨越阿信的不告而别,再一次重新沉入?再一个23年是多久?
书城门前,阿信和乔那年种下的木棉树,也已花开花落十五载。四月,又是一度木棉花开,可是阿信你在哪里?天上云舒云卷,城前看花,人来人往,却独阿信不在。
四月进入尾声的时候,苏菲终于松开手,把阿信的骨灰放在思过厅的小格子里。阿信住过的七封信,也永远尘封。
在毁掉钥匙的那一刻,她轻轻地说:“阿信,我把我的心也放在里面了,我会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抵达花城后,苏菲直奔书斋,迎面依旧是满屋的书香。从架上抽出一本旧书,随手一翻,用她那长满是鱼尾的眼角淡淡瞄了一下: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身边人。
苏菲的眼泪再一次抑止不住地落下来。阿信哪阿信,你和乔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阳光下,苏菲仰望旧城书斋的那堵墙,宁静如一树木棉花开,在姹紫嫣红的四月,芳香四溢。
那久久不肯散去的、盘旋在苏菲心头的23年光阴,竟也不曾改变过什么。
我是思念又不乏欢快的分割线
创作时间:2006年4月21日,未曾投过稿。2012年4月17日,回砖修改。
创作动机:四月里的人是人非,一丝丝一缕缕,像是吐不尽的芳菲,缠绕着女子内心的孤独与渴望。那人那事,像一朵朵小花,在盛开之后,在芳菲尽吐之后,醉人的瞬间依然在记忆中绽*点露**点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