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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早期中国在礼物的选择上，常取所用之物的德义。 如羔羊的特征是“执之不鸣，杀之不号，乳必跪而受之，类死义知礼者也”，被抓时不会哀鸣，被杀时也不号叫，吃奶时却要跪下来。 羔羊被视为坚持大义、知礼有节，故用作公卿的礼物。大夫用雉鸡做礼物，在于雉鸡不吃诱饵，不怕威慑，宁死不屈。周人以羔羊、雉鸡的德行，象征卿大夫的节操，以此表达死义知礼、威武不屈的礼义。

古代的赠礼

囿于财力和地位，平民百姓互赠的礼物较为简朴，常用的礼物是束脩。 《论语·述而》记载孔子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束脩是一般的礼物。《礼记·少仪》言：“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赐给位卑者四壶酒、干肉和一只狗。

郑玄注：“束修，十脡脯也。”束脩是十条干肉，脡脯是肉脯。邢昺注：“束脩，礼之薄者。” 束修是微薄的礼物。 现在南方在春节时，还有以腊肉赠送亲朋好友的习惯；在北方民俗中，女儿正月初二回娘家，常拿一块长条肉作为“礼”；男方去女家迎亲，也要送给女方的亲戚们一条肉，这些都是束脩风俗的遗留。

从《诗经》的记载来看，古代的礼物有很多种。如《卫风·木瓜》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一般将这首诗理解为爱情诗，投瓜报琼，相互馈赠。 也有可能是朝贡者进献瓜、桃、李等土特产为礼物，回赐一些祭祀用的琼琚、琼瑶、琼玖等美玉，以此巩固彼此的关系。

《邶风·静女》亦云：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关于男女相互赠送的彤管，有不同的解释。毛传：“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记过，其罪杀之。”郑玄笺：“彤管，笔赤管也。”认为赠送的是赤漆做的毛笔。若此，这首诗应是士大夫阶层以上的恋歌。 女子从郊野采来赤茅，又送给男子。男子觉得这不是普普通通的草，寄托着女子的情谊，视为珍贵的礼物。

汉代以后的民间男女馈赠礼物，主要有香囊、玉簪、手镯，缠臂金、耳环、同心结等。 东汉繁钦的《定情诗》，描述了古代男女相赠的十一种礼物：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与我期何所？乃期东山隅。

“绾臂双金环” 是戴在女子手臂上的一双金手镯。 “约指一双银” 是银戒指。 “耳中双明珠” 是耳环，玉作的耳环也称为垂珠。 “香囊系肘后”， 女子以香囊系于身上。 “绕腕双跳脱” 一般由金银制成，多圈缠绕于手臂上。 “美玉缀罗缨” 是用丝带连缀着美玉作为装饰。“素缕连双针”是连着白色丝绒的两根针。 “金薄画搔头” 是用金箔装饰的簪子。

“耳后玳瑁钗” 是由玳瑁制成的钗子。一般簪为单股，钗为双股。 “纨素三条裙” 是镶有三道花边的裙子， “白绢双中衣” 是用白绢制成的两件中衣。女子身上的饰物，既寄托着美好的期待，也蕴含着彼此的情谊。诗中借助十一种礼物，含蓄委婉地表达了对爱人的依恋。现在男子送女子的定情之物，也有戒指、耳环、手镯、项链等，与古代风俗一脉相承。

男女互赠的爱情信物，还有同心结。同心结是用丝带或绳子编成的连环回文的花结。 李贺《苏小小墓》：“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彼此同心，却没有用来编织同心结的材料。男女相赠同心结，表示永结同心。与前文提到的彤管、荑一样，这些礼物的价值不高，却因为寄托着爱意而格外珍贵。《红楼梦》中还有互赠汗巾的描写，汗巾是比较私密的物品，以此相赠，更加意味深长。

古代赠送礼物，用专门的词汇来明确其性质。 赠是赠送， 《诗经·郑风·女曰鸡鸣》：“杂佩以赠之。”将连缀在一起的各种佩玉相送。 贻是随手相送，没有那么正式。馈常用于上级对下级的赠送，类似于赐予。 《左传·隐公元年》中颍考叔说：“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言母亲没有尝过国君赐予的羹汤，请求郑庄公允许自己把留下的食物奉送之。

赙意为送布帛之类帮助别人办丧事， 如赙补是赠送丧家财物以助其不足，赙祭是赠送财物以祭死者，赙礼是给丧家送的礼物，赙金是助人办丧事的钱，赙布是送给丧家的财帛，赙賵是送给丧家的车马财物。

贿本义为财物，后引申出“以财物赠送”之义。赂本指财物，指奉送。 现在的“贿赂”一词，专指买通他人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赂是用财物买通别人。赂门是行贿的途径，赂买是行贿买通，赂结是以行贿而结交，赂赠是赠物行贿。赇专指收受财物，贪赃枉法。

在现实生活中，百姓日常使用的礼物多为生产、生活用品。秦汉之后，布帛、钱财、茶叶、瓷器、食品等日常用品也被作为礼物。现代礼物更是五花八门，庆祝乔迁之喜会赠送餐具，学生升学会送学习用具等。 恰当而得体的礼物，有助于联络感情、增进信任，维持良好的社会关系。

在中华文化中，赠送礼物要遵循三项原则： 一是无功不受，别人送来礼物要再三推辞不受。二是礼尚往来，别人赠送礼品，也应当有所回赠，来而不往则非礼。三是要合乎身份，合乎人之常情。 如果超越了身份，打破了交往原则，有时送礼便变成了贿赂，就失去了礼义。

古代的礼俗

礼俗是遵循礼义精神，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社会风俗和生活习俗。 华夏的核心区域较早进入到了文明阶段，建立了合理的社会秩序，促成了稳定的生产关系，构筑了广泛的道德认知，形成了以礼义衡量社会秩序和个人行为的方式。 礼义既是人类文明的产物，也是人类文明进程的结果，更是衡量一个地区文明程度的标志之一。

由于华夏周边的蛮、狄、戎、夷等尚未确立道德原则和行为规范，其文明认知和社会秩序落后于华夏地区。《白虎通·王者不臣》： “夷狄者，与中国绝域异俗，非中和气所生，非礼义所能化，故不臣也。” 认为周边国家的道德原则和行为规范尚未形成，还保留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不是按照道德原则、伦理原则和行为规则来建立的社会秩序，形成了与中国不同的礼俗。

《史记·匈奴列传》描述了匈奴的生活形态：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缺少礼义的约束，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跑，作战时逃跑了也不觉得羞耻，反以为荣。

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关系，缺少关爱、尊重和体恤，贵壮健，贱老弱，这是弱肉强食的动物法则。 匈奴中流行的烝报婚制，尚未形成稳定的家庭伦理，遵循丛林法则来占有一切，缺乏礼义所强调的正君臣、笃父子、睦兄弟、和夫妇等风尚。

华夏地区早在西周时期便确立了尊老抚幼的原则，壮者尊重老人、抚养孩子，人人皆有社会责任。即便是饮食也有规则， 一是不受嗟来之食，不受尊重得到的食物不吃，体现为道德自足；二是饮食要合乎礼义，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从自觉约束养成良好习惯。

社会习俗的形成有两个来源： 一是在生产、生活中自发形成的风俗， 按照文明的原则不断改进，成为社会生活的方式，与礼义同向发展。如因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而形成的诸多饮食习俗、民间节日等，都是源远流长的时节习俗。 二是受礼的影响而形成的良好习惯， 以风俗的形态流传于世，如婚丧嫁娶、走亲访友中的许多礼节，合乎文明的要求。

我们可以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来看中华礼俗的形态。 一是以时间为序的社会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礼俗， 如二十四节气，以及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除夕等节日，都是在生产、生活的节点，形成了诸多相应的祭祀、饮食等礼俗。传统礼俗的形成，有些来自历史传统，如祭祀先祖、家族团圆、走亲访友等；有些来自宗教习俗，如四月初八浴佛节、三会日、五腊日、三清圣诞等。

二是以空间为形式的地域礼俗。 如少数民族地区有独特的祭祀活动、节庆习俗等。东北、江南与广东地区的风俗也有较大差别。 三是时空交错中的礼俗变异。 在同一个时代，有些地方沿袭古礼，有些地方改俗迁风。如春节祭祖，农村中尚保留这一习俗，城市中逐渐淡化。

现代礼俗，呈现出南北兼容、新旧共生、中西并举的特征。 礼俗没有高低对错，只有合适与不合适的差异。我们要入乡问俗、入乡随俗，充分了解并尊重不同地区的礼俗，才能做到举止得体。

中华民族的礼俗不可胜数，其中蕴含的基本规则，都合乎礼义精神、礼仪习惯和礼制传统。我们可以从祭祀、饮食和行为三个维度观察中华礼俗的形成与流传。 礼俗之中，祭祀之俗传承的最为完善，影响也最深刻。

在祭祀中，最常用的“三叩九拜”出自《周礼》。 九拜是九种不同的下拜方式：“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以享右祭祀。”根据祭祀对象的不同，采用不同的拜祭方式。稽首为跪下后两手着地，拜头至地，停留一段时间，这是拜礼中最重者。顿首是引头至地，稍顿即起，是拜礼中次重者。空首是两手拱地，引头至手而不着地，是拜礼中较轻者。稽首、顿首、空首是正拜，也称三叩。

振动是两手相击，振动其身而拜。吉拜是先拜而后稽颡，将额头触地。凶拜是先稽颡而后再拜，头触地时表情严肃。奇拜是先屈一膝而拜，又称“雅拜”。褒拜是行拜礼后为回报他人行礼的再拜，也称“报拜”。肃拜是拱手礼，并不下跪，俯身拱身行礼。 祭拜最初是祭祀所用的方式，后用于人际交往。 其中部分名称也被用为日常敬语，如写信时常以“稽首”“顿首”等词，表示对收信人的敬意。这些礼俗从协调神人关系，逐渐转化为调节人际关系。

饮食之礼

饮食之礼是就餐礼节，也是从祭祀先祖的享礼演化而来，逐渐成为日常礼仪。 《礼记·曲礼上》中记载在分餐制时餐具的摆放方式。陈设便餐，带骨的菜肴放在左边，切的纯肉放在右边。干的食品菜肴放在左手方，羹汤放在右手方。细切的、烧烤的肉类放远些，醋和酱类放近些。蒸葱之类的伴料放在手旁，酒、浆与羹汤要放在同一方向。如果分陈干肉、牛脯等食品，弯曲的在左，挺直的在右。

餐具、食品有着明确的规定。 上菜时，要用右手握持，托捧于左手上，在于古人认为守礼的君子要用右手，使用左手会被视为野蛮粗俗。古代上鱼肴时，若是烧鱼，以鱼尾向着宾客，冬天鱼肚向着宾客的右方，夏天鱼脊向着宾客的右方，以便于取食。现在则常以鱼头朝向宾客，以示尊重，讲究鱼头鱼尾的朝向，也是古代礼俗的传承。

《礼记·曲礼上》中记录了诸多生活礼仪，有的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通用礼俗： 共食不饱，共饭不泽手。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

“共食不饱”，聚餐作为礼仪活动，并不能以吃饱为目的，而以人际交流为要求。“共饭不泽手”，与人共用食具吃饭时，应当先洗手，以示洁净。 在就餐时，要避免诸多不良习惯：不要用手抟饭，不要将没吃完的饭再放回餐具中。

不能大口喝汤流得到处都是，吃饭不要咂嘴出声， 不要当众啃骨头，已经拿起的鱼、肉不要再放回去，不能当众把骨头扔给狗，不要只取同一种菜吃，不能为了饭凉而扬饭，不要用筷子吃黍米饭，不要不嚼羹中的菜时就喝下去，不要自己给羹中再加调料，不要在吃饭时剔牙，不要喝肉酱蘸料等。

这些看似很具体的细节，实际体现了礼义精神，即人要尽量文明地进餐，表示出对食欲的克制、对主人的敬重、对客人的关照。 这些礼仪传统演化成了中华民族的饮食习俗。 我们现在教导孩子的餐桌礼仪，正是弘扬优秀传统，吃饭不要吧唧嘴，拿到自己盘子中的食物不能再放回公盘，要闭着嘴咀嚼，不要含着食物说话，做客人时不要轻易调汤，做主人时帮助客人调汤，要主动谦虚地表达招待不周。这些传统作为家教的重要内容，是一个人修养的基本体现。

饮酒时也有众多礼俗：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晚辈陪长者饮酒，长辈递酒给晚辈，晚辈要起身站起来拜谢接受。长者要对晚辈行礼敬酒表示谦虚，然后晚辈返回坐席饮酒。如果长者举杯后还未喝完，晚辈就不敢饮酒。

晚辈始终要表示出对长者的敬重，长者则以推让表示谦虚。 以这样的原则，各地形成了诸多敬酒方式。无论是先干为敬，还是低沿碰杯，都是为了表示对对方的敬重。中华文化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周边民族的礼俗，又与时俱进，形成了诸多饮食、敬酒等礼节，其中蕴含的相互敬重、彼此谦让的礼义，是一以贯之的。

参考文献：

《毛诗正义》卷二《静女》，《十三经注疏》本，第174页。

《论语注疏》卷七《述而》，《十三经注疏》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86页。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八《庄公二十四年》，《十三经注疏》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