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逢
话说老子准备西行时，孔子神出鬼没恰好赶到。孔子的马车一停下，老子的青牛就猛地冲上来，想与那匹红马*爱做**爱。老子大喝一声，青牛就乖乖地缩了回去。
周王室内讧加剧，诸侯争霸愈演愈烈，老子感到随时都有朝廷的奸细到相邑活动。形势逼人，不走不行了。在老家隐居不是万全之策，应当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讲学也罢，周游也罢，总之远离周地，行走于原野山川方为上。
孟春时节，老子决定西行。从周室回到老家已数年了，若非为了老母，或许早就有西行打算。老母既逝，自此心无挂碍。其间不少名士骆绎不绝前来拜访，更有谦谦学子投师问学，他均婉言谢绝。唯独对孔子的到来抱有期待。他似乎是专等孔子到来，将自己在周室编篡的《周易》本经亲传与他，告知藏于官府不如藏于民间。他一直认为孔子是代表民间，而忘了孔子最喜欢与官家打交道。也许他清楚这一点，但将经典交与智者总比交给方士强多了，再加自己一心想早日出行，将经典留在老家空屋或装入行囊上路，都不是好办法。
夏历四月初八，清和日。老子让书僮牵来一头骨架结实的老青牛，准备给它沐浴洗礼。老青牛见书僮来牵它就使出火爆脾性，当场就把书僮掀了个四仰八叉，独独见到老子走近，立马温顺敦厚起来。
正在此时，孔子来了。
这次孔子从陈国赶来拜见老子，有一个重要目的。因为近几年周游列国，搜集了不少诸侯国的史书、民间文化资料，加上自己曾经整理或编修过的典籍如《诗》、《书》、《春秋》等，深感其价值无比珍贵。但长期旅途奔波，路上或遇水灾、租宅或遇火灾、旅途或遭抢劫等一系列变故，导致一些重要文简损失惨重，而且孔子还无法预知周游诸国将到何年何月？一天，孔子叹气道：吾一辈子视书如命，余下这些书很多是孤本、绝本，决不能再让它们受到损害。可是怎样才能保护好这些重要典籍呢？他的弟子子路说：“老师，您不是与老子先生很熟吗？老子现在担任天朝守藏室的室长，我听说那可是相当于鲁国的图书馆和齐国的档案馆啊。您何不找找老子，把这些书送到守藏室，一来可以提高您在天子和王公们心中的地位，这比我们四处求见各路诸侯君主，意义要大多了。二来您的学问思想、治国理想也可以永久地保存下来，成为世代天子问政的资鉴，甚至成为王室的必读宝典。”
孔子听完子路这番话，喟然长叹：子路虽野，然懂吾心也。于是连夜策马赶往周朝国都洛邑，以前他曾在这里向老子问过礼，老子带他转过周王室的明堂和守藏室金文器皿馆，那时老子还不是室长，但名声渐隆。老子问他要不要见天子周景王，孔子卑及自己身份，深怕越级觐见有失周礼，于是果断拒绝。现在孔子再次赶往国都，但在半道上听一群洛邑来的人说，朝廷发生内乱，老子早不在守藏室，而是回到老家隐居了。
孔子思忖老子不在守藏室，那么此次拜见老子也就失去了目的。转念一想，相邑就在陈国，此去更近更方便。多年不见，不如折返去一趟，问候问候也好。果然，到了相邑，透过一座古朴庭院的大门，就看见老子跟一头青牛似乎在亲密的对话，还未回过神来，青牛就来想搞自己骑的这匹大红马。
老子已经很老了，不过精神非常饱满，呵斥青牛的声音也亮如铜钟，正所谓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孔子心中暗暗吃惊：吾早认为老子是龙骨化身，今日再见果然证实吾之预见。
“大哥您还是那么精干，您回老家来是公休呢还是度假？”
老子正襟危坐在一桩木头墩子上。他见孔子径直走进院子，并不起身，仅点点头微微一笑。听孔子问他为何回老家，他干咳一声道：“什么公休年假的与我无干，我已经辞职不干了。”
孔子心里有些失落。他试探问道：“好好的为啥不干了？”
老子依旧干咳一声：“嗯那个嘛，天子早已换成周敬王。这个，您不是一贯推崇周礼吗？敬王早晚会崩塌周礼。王室已腐朽，天下将混乱，我在那里迟早将被釜煮烹食，故而逃之夭夭。”
孔子着急地问：“您是不是因言惹事了？”
老子冷笑道：“言论不自由，还不至于困住我。但一个朝廷，言论不自由，终会危及江山社稷。你以前来朝廷我曾推荐你向 苌弘 大师学过乐，可惜一代能臣惨死于王室内斗。”孔子听说自己的另一个老师竟死于非命，心里一阵悲凉。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王子朝想要夺取朝政，他在守藏室带走了很多国家级典籍，我拦不住。而子朝竟逃到了我的家乡楚国，你说我还能脱得了干系吗，只有一走了之。”
孔子心想王子朝这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啊。幸好老子明智抽身，否则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但因为自己来见老子的目的就是关于藏书事宜，而今老子已不在守藏室，自己那些珍贵典籍还是无法*妥安**，不免遗憾惆怅。
“可否拜托大哥一事？”
“别客气，请讲。”
“您知道，我周游诸国多年，多少收藏了一些宝贵的*物文**和书籍。我怕它们流失于野，因此来拜见您，想通过您将它们保存于国家馆藏，您虽不在守藏室了，但还可以引荐还可以推荐啊。”
老子仔细聆听孔子的想法，半晌没有反响。孔子正要重复述说一遍，只见老子挥挥手叫孔子坐到他身边去。孔子搬了个石头墩子靠近老子坐下。
“你游历了天下，想必很长了见识。这一点我不及你，我要向你学习。但我认为，你已届满花甲，可还是放不下。我知道你想将你的藏书送进守藏室，你很看重这份荣耀。不过我得以老朋友的身份告诫你。你行年六十，年年无所定见。你心高无视卑贱，洁身如惜羽毛，这是你一贯的秉性。为什么你推行仁德礼仪总不成功，因为你游离于大道。你我交流过多次，你向来只问礼不问道，我就深知你的志向与我的理想不在一条线上。兴许你是对的，也许我是对的。但我们都没有错，这一点才是关键，对不对？”
孔子心想，不争论、不折腾，连说：“对对对。”
“你收集的那些诸侯小国书籍能不能进入大雅之堂，我不能确定。就算能确定，也毫无意义。因为守藏室典籍的价值，绝非蕞尔小国所能比拟的。不过，我倒很欣赏的是你本人编篡的书籍。据说《诗三百》就已经风靡天下了，这是你的成绩。还有你的一些讲座记录，被你的弟子们到处传播。我虽然不太赞同你的诸多观点，可我还是希望你有所作为。尽管如此，我还是劝你不必将这些书送进守藏室。我知道你想让我开个后门，但我的确无法再回守藏室了。
“不要指望君王们会珍惜会尊重你的心血成果，老实说，将书籍藏与官府不如藏于民间。我自己曾写有一部《记》，被敬王借阅多年，几番讨要王曰不知去向，令我痛心疾首。你想想看，要是你早前将《诗》藏于朝廷，现在恐已不知何往。”
孔子诺诺称是，心里有所释然：幸而未早做此事，否则多少心血将会付之东流。
老子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你一生主张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我主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孔子见缝插针打断老子的话：“其实我也并没有一成不变的原则，对于我的主张，我是无可无不可……”
老子接回孔子的话：“对于我的主张，我是无为无不为……”
两人双眼对视，轰然大笑。
老子忽然凑近孔子耳朵，显得很开心，“其实你今天来正合天意。我老了，自思不久将别于人世，故而有事相托。我跟你相反，你是想将典籍藏于官府，而我想将典籍藏于民间。我有一部非常重要的书要交与你保存——我信任你。我找不出第二个值得我信任的人。我知道你喜欢先王陈迹，这部书乃是周文王的《易》。”老子接着想说“这部书是我根据伏羲原始八卦和文王演绎的六十四卦符，参考《连山易》和《归藏易》而呕心沥血的归纳整理，其中六十四卦辞、三百八十四爻辞，以及彖辞和象辞，是我亲自编撰的。”但老子却临时改口说：“书中包含的卦形与卦符，卦辞与爻辞，彖辞与象辞，是先王的智慧和境界所集成。说不定你会喜欢上《易》，而且你还能注解并完善它。”他揣摩孔子心理，说成是先王的遗著，恐怕更能引起孔子的重视和保护。
老子叫书僮拿出一捆厚厚的竹简摊示在孔子面前，孔子肃然起敬，内心却狂喜。“啊，这真是先王的遗著吗？您将它示与我并交与我保管，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我一路走来，多少委屈和耻辱，被人视为丧家之犬有之，被人讥为乞丐疯子有之。承蒙您还看得起我，将这么宝贵的经典交我保管，这让我很感慨也很感动。但我想知道，您既然要将经典托付于我，肯定是您想要干什么大事吧？”
“我当然不会去干什么大事。我历来是顺其自然，顺应天道。道可道，非常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我辞职了，坐久了，也想动动身子骨了。”
二 、对话
孔子：大哥，看情形您这是要远行？
老子：老弟不是在周游列国吗？为兄我也要去云游天下。
孔子：大哥打算去哪里？
老子：东边诸侯各国都被老弟走遍，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我想去西边看看，西部太蛮荒，应该及早开发开发，我去打打前站。
孔子：大哥英明。西部路途遥远，要不您坐我的马车去？您那老牛可受累不起，还是让我来骑吧。
老子：谢了！那马车还是随你，乘车的人走的是官家路线，骑牛的人走的是自然大道。我们走的方式不同啊！
孔子：唉，我走了那么多王宮贵府，可他们总不卖账，我就如同一条丧家犬无所皈依……
老子：别灰心，凭你三寸不烂之舌，将仁义礼治做到仁至义尽总会流芳百世，哈哈哈……
孔子：呃……大哥总爱嘲笑我。我曾想以您的无为而治，设计一套治国之道，但总因现实复杂而诡异，无为而治不能推动积极的政治变革啊。
老子：什么叫做变革呢？你不过是想推行先朝的那一套，克己复礼而已。对于我来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遑论诸侯小国。然则我已看破这里的世镜，我要寻找新的天地，去印证道的法则。
孔子：大哥这一去，能否留点墨宝给兄弟吗？听说你写有道德五千言，可否先睹为快？
老子：五千言还未定稿，我不是已经送了你一部守藏室的镇室之宝《周易》吗？你平生述而不作，只爱先王的陈迹，这不好，也该写写自己的东西了，就写《周易》读后感嘛。
孔子：恭敬不如从命。这镇室之宝不也是先王的陈迹吗？一个人总该有梦吧，我这个梦就是周室梦，虽然遥远但是可及呀！
老子：还在梦想复辟你那个周朝体制？我就是这体制中人，他们认为我砸了他们的锅，因而他们也砸了我的锅。礼崩乐坏的周室，我一点也不眷念。我感到我也像一条丧家犬，只好逃离是非之地，往西边寻大道。道可道，道法自然……
孔子：我以为道，非自然之道，而是天道！正因为现在礼崩乐坏，我才期望恢复正源，回到周公的年代。
老子：我们对道源的理解各不相同，那就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吧！
孔子：我常常观察，鸦鹊在窝里交配孵化，鱼儿在水里吐哺生子，蜂蝶自化存亡，生下弟弟，哥哥就要哭啼。很久的日子了，我不能与大自然的变化法则相依相识。不能与大自然的变化法则相依相识，又怎么能教化他人呢？
老子：恭喜老弟，看来你得道了。
三、对诗
孔子眼里泛出泪光，面对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尊者，忽地脱口吟出一首哀诗：
……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老子听后感到 阵阵悲壮， 暗暗叹息，不由得也吟出一段诗来：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
孔子大惊：“大哥您也会作诗？”
老子微微笑道：“你以为你编了一部《诗三百》，就会有样学样？守藏室里收集的诗篇多的是，老兄我自然也耳濡目染学会做诗啦。”
孔子连忙申辩：“我的诗与《诗三百》风格绝对不相同的，不要误会，我是不会摹仿或者抄袭它的。”
老子诡秘的冲孔子一笑，说道：“好吧，我们现在就从这里往西边走一段路，也权当你送送我。然后找一个地方现场做诗一首，如何？”
孔子饶有兴趣的欣然点头：“好好好，大哥是想考考我，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喽。”
孔子骑着红马，老子骑着青牛， 二人同行了数日， 辗转来到黄河岸边。老子说就在这里，我们一人做一首诗就分手吧。
孔子对黄河司空见惯，唯一觉得老子就要从这里往西走去，似乎已经料到这个孤独长兄的境况。这位从周王室出来的大学者，走的还是周家大道吗？他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但还是盼着老兄能从西部顺利归还，给我们带来美好的佳音。于是心有所想，口有所得，一首千古缅怀诗就此有感而发：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
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
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烹鱼？溉之釜 薪 。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老子听完后很有一些感动，连连夸说好诗好诗，但有点像是在预先哀悼我似的，这诗你可以私货塞进《诗三百》，哈哈。说罢从牛背上翻身下来伫立于岸。望着峡谷危峦和汹涌波涛，感慨于社稷沧桑、世道险恶，及之风餐露宿、饥渴相困，心里陡生悲情，一首千古绝唱的诗篇诞生于黄河之畔——应当说这是华夏最早的一篇“离骚”：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美之与恶，相去若何？……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我愚人之心也哉！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扬兮若无止……
孔子禁不住拍手道：“大哥这种诗风让我耳目一新，我是做不出的。不过，我来几句野路子的诗句吧——”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日往则月来
月往则日来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寒往则暑来
暑往则寒来
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往者屈也
来者信也 ……
老子听到孔子念出这几句诗，硬是生生愣住了。他惊叹道：丘啊，你真的是得道了。你这不是野路子，我的那几句才是野路子。当然，你在水边吟天地，超越于水的视野，这很可贵。可我依然基于水的本质来囊括天地万物，大千世界，只有以柔克刚，方可以水之势态决胜于千里之外。最后再送你一则诗篇吧：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处众人之所恶
故几于道——
居善地
心善渊
与善仁
言善信
政善治
事善能
动善时
夫唯不争
故无尤……
孔子拱手作揖道：“大哥乃方家高手，小弟甘拜下风。您的这些诗，我一定要补充进《诗三百》。”
老子打断他的话：“不必了，我胡诌的这些话，我会编进自己的册子中，也就不去掠夺你的风雅了。”
孔子唱一生诺，谦卑地回敬老子的话：“那小弟就坐等您的大作，盼读为快啊。”
老子挥挥手说，“回吧，现在你往东，我往西。各走各的路……”
《夜狼文史工作室》特约撰稿人：易道禅/文
易道禅，作家、诗人。出版有长篇小说《秘境》等作品。曾任人民画报社记者、《中国西部》杂志社总经理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