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见黄河
黄河第一次真切地走进我心中,是1984年8月,我接到开封黄河水利学校录取通知书那一刻。
我亲眼看见黄河,是1986年7月,利津修防段派车到东营修防处接我这个新分配的学生,老解放来到刘夹河渡口,等轮渡。我看着不宽的黄河,平静的水流,很失望,在心里说:“这,就是黄河?”
在段接待室,等待在分配的七天里,我无所事事,无聊至极。我悄悄出大门左拐向东,爬过大堤,在利城东关控导工程,坐在黄河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黄河,从我老家的方向走来,想家乡、念亲人,思想同学毕业留言:“想到今生再也不得见,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不觉热泪横流。
真正让我爱上黄河的,是那些淳朴可敬的“老黄河”。
段人事股股长孙志遥大哥,信任我,让我去张滩分段搞职工教育,我认识了一大帮哥哥姐姐们,他们亲切地叫我“何老师”。宫德众老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却把他家的花生、大红枣给了我一小口袋,让我过年回家带回。
在我的单位集贤分段,一家人对我如亲兄弟。冯吉亮段长,修好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配给我,可好骑了;刘进亭大哥在东坝控导工程,手把手教我整险,领我看河势、观测冰凌。
1987年,我被派到在一千二分段,负责北大堤加高帮宽施工的质量监督和统计报表,王志华段长,一有空就和我说话、谈工作、交流思想。
还有那众多的老兄们,给我讲治黄故事、经历趣闻、生活花絮。
1988年年底,为了照顾家,我要调到垦利了。去机关办手续,财务股长马东旭大哥听说我马上就要调离了,问我:“有雨衣水鞋吗?”我说:“按规定干部没有。”他说:“啥干部?干的还不是一样的活,都风里来雨里去的!”他马上打电话给冯段长:“给小何配上雨衣水鞋。”这雨衣水鞋,我现在还保留着。
利津修防段领导对我特别照顾,我从写申请到去垦利修防段报到,前后仅20天。段长宋大爷说:“本不想让你走,你是个人才,可是去垦利离家近。”
垦利这边张荣安段长,多年后,他已经退休,和我说:“小何,当初你调来时,我还不想要你,没想到你这小孩挺好的。”说得我心好暖。
从利津到垦利,这些黄河人以真诚、热情、爱心滋养着我,使我从外行变成行家里手,从稚嫩走向成熟,从一般技术员走向了领导岗位。
美丽的巴颜喀拉山,上接天水,下孕长河。黄河从那里开始了她五千四百六十公里的壮丽行程,吟唱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诗句,迤逦九省区,来到我们脚下这片沃土。这里有黄河母亲最伟大的创造,有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几年前,经常有老师、学生来义和险工参观黄河,我这样给他们介绍。
在黄河口自然保护区,我对不满意的陕西女游客说:“你脚下的每一粒泥土,都是黄河千里迢迢从你的故乡搬来。你可知道,你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河口,脚下踩的依然是故乡的土地?”这位女游客震惊了,疑惑地盯着我,眼睛放亮,问:“是吗?”我微笑颔首,她随即腾空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掬起一捧河沙装进去,还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带回去给同事看!”
我见不得别人说黄河不好,更别说那独一无二的黄河入海口了。黄河是我的骄傲。
德国有个著名水工专家,叫恩格斯,他曾经在民国政府的黄委任职。先生在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黄河,他告诉家人:“我此生最欣慰之事,乃从事了黄河的研究工作。你们不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河流。”
外国人尚且如此,作为黄河儿女能不骄傲?
只要我们遇见黄河、理解黄河、感悟黄河,黄河自然成我们永远的骄傲。
在我心里,黄河是我们无所不能的母亲。
商人屡迁。商灭夏之前*都迁**8次,之后*都迁**5次。商人对黄河及其支流是又爱又恨,建都需要近水,洪水来了又被逼着*都迁**。
所以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说:我们和黄河一如孩子对母亲,挨了打就跑开,过一阵还要返回来,赖在母亲身边。在母亲身边有温暖、有安慰、有饭吃、有衣穿。
母亲为什么打我们,因为我们违背了自然规律、我们对母亲的索取太贪婪、对母亲太不懂事,母亲怕我们误入歧途,用一次次洪水灾难、用环境恶化、用断流来教训我们、启迪我们、锻打我们、指示我们。
“让每一滴水都多循环几次”,这是节水机关创建宣传海报上的一句话,正与黄河九曲十八弯的心路历程一般。
黄河入海直线距离仅2170公里,黄河整整走了5464公里,就是为了让自己有限的水,在北方大地多循环几次,多走一段路,给渴盼以甘霖、给欠缺以补偿、给贫瘠以丰茂,一路撒下幸福。
为了这个,黄河从西北向东南绕道四川,在这里的甘肃玛曲县——黄河流域水资源最为富饶的县境,获得了黄河总水量的45%,又西北行去甘肃、内蒙、宁夏送水,便有了九曲黄河第一湾。在黄河最北端,打下生态屏障,这就是黄河母亲不辞辛劳的恩情。
毛主席说:“你们可以藐视一切,但是不能藐视黄河。藐视黄河,就是藐视我们这个民族。”
这是怎样一种文化的自信啊!
这种自信是黄河给我们的,是黄河文化渗透到我们骨子里的,是黄河母亲镌刻在我们心头上的。只要有人提醒,有人点拨,有人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就会蓬勃起来、激荡起来、洪流出涧无可阻挡起来。
正是秉持这种自信,毛*东泽**发现了一个秘密,中华文明衰落的秘密,那就是民众的无组织状态,他极为自信地断言,只要把人民组织起来,明白为什么而战,有了这样一个*队军**,“这个*队军**便无敌于天下,个把日本帝国主义是不够打的。”
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在日本学者远藤三郎看来,正是中国的长期抵抗挽救了穷于应付希特勒的苏联;也正是中国的长久持续抵抗挽救了美国,因为一旦拥有中国的广大国土,与美抗衡争夺海洋,美国无法从海上*锁封**日本。
黄河是自我恢复能力强的河流。世上古代文明发源地中,两河流域成了沙漠,尼罗河中游成了沙漠,恒河流域也有大片的沙漠,唯有黄河流域,尽管森林破坏严重,但再生能力极强,只要一封山,没几年,便灌木丛生,野草鲜花遍地,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黄河是自东向西流淌的河流。“一个坏土豆”指出:东西走向,基本是同纬度地区,气候相仿,能够大面积种植农作物,在同一维度下,整条河流两旁的地域都能种植,这就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种植线,比南北走向的好了N倍,从而避免了其他三个古国因为环境恶化引发的粮食短缺问题。
黄河环境优越,成植物避难所。在地球历史的最近100多万年期间,全球经历了多次大冰期,欧洲、北美、西伯利亚等许多地区都曾被冰川覆盖。
但是我国得益于季风气候,除了少部分地区曾被冰川覆盖过之外,大部分地区未遭受大冰川的劫难,成为许多种植物的避难所。它们存留于我国,并在这里繁衍。最近一万年来,气候又转暖,许多南方植物又向北迁移,在黄河流域生存下来。
正是有这丰富的植物资源,我们祖先才培育除了粟、黍、菽、稻等作物,开启了大踏步走向文明的征程。
黄河堤防在我心里,原先就是一堆土。当我看到侯仁之院士在他主编的大型科普读物《黄河文化》里说:黄河堤防,就其工程量而言,不输万里长城和京杭大运河,是中华民族创造的又一奇迹;书中介绍堤防工程体系:遥堤、缕堤、圈堤、格堤时,说格堤是中华民族的独创,就像船舶的隔仓。我对堤防的印象,完全改变了,黄河堤防在我心里神圣起来。
因这完善的黄河堤防工程体系,才结束了黄河北乱海、南乱淮的历史,黄河才成为淮河、海河的分水岭,中华民族才有了黄淮海大平原这广阔的生存发展空间。
这堤防是中华民族不屈抗争的见证,是抗御黄河洪水灾难的战场,是上演一幕幕动天地泣鬼神活剧的舞台,是锋利我们民族智慧之剑的砥石,是我们国家从分裂走向统一的历史召唤、民心基础,是我们安居乐业的物质保障。
当我看到黄河在小浪底水库库底、黄河口逆流入海,泥水之间那“泥,赋水以形;水,塑泥以状”的巧夺天工、鬼斧神工,描画的屈曲盘旋虬枝,沧桑遒劲大树的形象,脱口而出:“生命树”。
这树,在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形象;在每一个人爱的四季里,都结有不同的果实;在人每一个思想层次,都有适配的感悟。
“生命树”成了我们垦利河务局黄河文化建设其中的一个雕塑作品。
这个经历让我激动地和友人说:黄河文化本就在我们周围,无处不在,我们所谓的创建,就是把她用自己独特、诱人、生动、给人无限联想的方式展现出来而已。“处女泉母亲情”“鲧山禹斧”“小芳砖”等雕塑作品的设计理念,全都是黄河给我们的。
一个雕塑开一套门,一个造型开一扇窗——让你追寻黄河文化的彩蝶、小鸟、蜜蜂从门窗飞出,让彩霞、山影、绿树、星汉逼你而来。让想象飞扬起来:一句名言开一个意境,一个故事开一片天地,一个人物展现一段历史,一次次感动文化自信。
遇见黄河,我爱上了黄河,爱上了黄河文化。
(摄影 刘文明)
何跃文:祖籍陕西咸阳市泾阳县兴隆镇南程村,现供职黄河口垦利黄河河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