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思 | 我们这个时代最刺骨的疼

有思|我们这个时代最刺骨的疼

愤怒、不安、疼痛,是我读完杨争光《少年张冲六章》后最直接的感受。我看不到那个叫张冲的少年,也没有想过他具体的样子,但在电视上我会见到“他”——那些少年劳教所里的孩子,因杀人越货被戴上了*铐手**,他们的脸上常常是一片茫然和无所谓,但眉眼间又稚气未脱。那些样子,和小说中张冲的样子真是像啊,甚至可以发生重叠。是的,《少年张冲六章》写的就是一个乡镇少年的成长,他从父母的欢爱中诞生,曾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当作宝,也被寄予希望——希望他成为大学生,早日脱离贫困,脱离农村。可是,最终,他在考试面前失败了,父母的希望也逐渐消失,又最后,当了夜总会保安的张冲因杀人进了劳教所。

《少年张冲六章》的逼真和对现实的切入让人无法把它当成纯粹的文学作品看,它让我们直面生活中不可逃离的父子关系。孩子来到这个尘世,我们曾渴望给予他所有的美好,可是,十年之后,又是怎样的父子关系?相亲相爱的父子慢慢变成了仇人,父亲把孩子吊上门框,孩子以为自己会被吓得尿出来,但没有,他的手腕被勒麻了,尿被疼了回去。逼迫孩子学规范、写作业或考试时一定要按标准答案答,于是,孩子喜欢厕所更甚于教室。孩子当然是我们的未来,可是,今天被标准答案养大的孩子真的是我们想象的那个未来吗?

张冲是被整个教育机制扭曲的。看到他在学校的一切,我深感难过。三年级,他因为冲撞了那位教音乐的上官老师,被带出教室。“他听见了一股风声,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上官老师的巴掌已经抽在了他的脖子上。”这是第一次被狠狠地抽,但抽的却不只是一下。后来张冲告诉老师他不怕抽,但别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抽。老师改变了策略,让他和表弟文昭互相朝对方脸上吐唾沫。“张冲说文昭你吐吧。文昭不吐。张冲说你吐吧,要不就开除了。文昭眼里立刻有了泪水。”文昭一开始吐不出来,但最终还是吐了。没唾沫了怎么办,那就干吐。“这时候上官老师放下歌谱,起来了。他看见张冲和文昭的眼里都有泪水。他们用膨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两个少年互相朝对方脸上吐唾沫的场景让我想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大约二十年前,我们班的某两位男生曾被老师强迫互扇耳光,那一刻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我们的老师终于看到了两位男生脸上止不住的眼泪,以及那因羞耻而变了形的面容,当然,他也得到了想要的效果:杀一儆百。也就是在那一年,学校的一位女生在夜晚跳湖自杀,因为考得不好被老师体罚了。当年的我和我的那些年幼的同学,谈到这些时是那么激动,我们讨论将来,将来我们当了老师一定不体罚学生,我们当了教育局的领导一定要减少考试,我们当了父母一定不要求自己的孩子做那么多的作业,让他们活得舒展些。我们说,到那个时候……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当年许下的那个未来。张冲或许就是我们长大了的孩子,至少是我们兄长那一辈孕育的孩子。读这部小说,我悲哀地发现,当年的悲剧又一次在孩子的身上重新上演。没有丝毫分别,甚至还不如我们。在我们当年,还能光着脚丫乱跑,那时候中学尚没有如此森严的等级,尚有没钱也可上到一所不错中学的可能。可是,现在,在大城市里,任何一个学龄孩子的父母都深知小升初要经过怎样的层层选拔,有市重点,有区属市重点,有区重点,最差的孩子才会上普通中学。孩子呢,小学毕业就要被划归“好”与“一般”、“一般”与“不好”的群落,他们校服背后的文字已然标明了他们是被刮目相看还是被鄙视,这样的等级制度一直要持续到高考。

可是,严格的考试和等级制度真的使我们的孩子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希望?——或许是中学教育的繁重把孩子们压垮了,或许是中学教育的应试体系使他们懒惰了,每一位大学老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现在很多的大学生只会“考试”而不会“学习”,他们人文知识稀缺,创新能力薄弱,甚至还懒惰:懒于思想,也懒于质疑。

怪孩子的父母?怪考试制度和教育制度?都应该怪,可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一情形的参与者,是其中的一分子。事实上,我们整个社会文化也都应该反思。杨争光说,“在我们的文化里,少年张冲和我们一样首先不属于他自己,或者,干脆就不属于自己”。他说,“我们要做精英,做‘人中龙’。尽管我们知道,精英和‘人中龙’永远是少数,但历史和现实永远也扑不灭我们的幻想:我们也许可以挤进去,甚至,我们必须挤进去,成为其中的一员。”“我们做困兽斗,愈斗愈烈,愈斗愈惨,最终还要拉进我们的孩子。因为,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最终的希望。”因为“我们是我们孩子生长的土壤。我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生长的土壤”。这,就是那疼痛为何刺骨的原因。

很多年前,我读过杨争光的《老旦是一棵树》,看过他编剧的电影《双旗镇刀客》,这是两部优秀的艺术作品。这次读《少年张冲六章》我很感慨,当然我对这部小说有隐隐的不满足,因为我固执地认为以杨争光的能力他可以把这一题材写得更丰满丰富,也许跟我个人的阅读趣味有关。最终是小说中那难耐的疼痛和直击现实的力量说服了我。——要感谢杨争光培育了这个叫张冲的艺术形象,使这个孩子有机会来到阳光下,坚定地长成一个芒刺,长成一个艺术的隐喻,于是,从这个叫张冲的孩子那里,我们有幸体察到那习焉不察的疼。

2010年

本文摘自《来自陌生人的美意》,张莉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16年1月

有思|我们这个时代最刺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