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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冬未退,雪染苍茫。
夜色下,独显皑皑。
御花园一角,姹紫嫣红已凋,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那凌霜血梅,娇艳如昨。
“听说了吗?刚刚在庆功宴上,君上亲自给那舞姬*箫吹**伴奏。”途经的宫婢手里提着六角宫灯,显然是畏寒,步伐也加快了。
摄政王明成作乱,各地兵马异动,民怨沸腾。景岚帝借兵辰凌国,调驻守边疆十五万兵马,将其一举擒拿。今夜,正值举办庆功宴。
“可不是嘛,那舞姬了不得,竟能勾得君上为她情动。”另一宫婢附和着,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那领头的嬷嬷瞧着两人一惊一乍的模样,有些嗤之以鼻:“见识少了吧?不怕告诉你们,那舞姬可是有大造化的。”
“吕嬷嬷,这话怎么讲?”两个宫婢瞬时便来了兴趣,一脸的兴致盎然。
压低声音,吕嬷嬷略显皱纹的脸上一双眼微微眯起:“没看到那舞姬穿得宽大,水袖善舞吗?那肚子里头,可是住着个小皇子呢。”
“啊——”听此,胆小的两个宫婢立时便呆楞住了。
“都说你们见识少了吧。这宫里头的秘辛若真抖落出来,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掉的。”吕嬷嬷拢了拢衣襟避寒,特意压低嗓音道,“还有更劲爆的呢!君上那边的人放出话来了,说君后肚子里头的,不是龙种!”
“吕嬷嬷,您别吓唬我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啊!这君后侍寝都是有记录的,怎可能出现如此纰漏?这、这不是直指君后在后宫偷人吗?”
一国之后偷了野男人还造出了个“龙种”,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她们能够妄议的。
吕嬷嬷轻嗤了一声:“君上说它是龙种,那它就是龙种。君上说不是龙种,那就只能是孽种。这宫里头的规矩,有你们好好学的。”
吕嬷嬷惬意的双眼瞥向那凌寒独自开的血梅,意味深长:“恐怕君上这次是有意废了君后,广纳新人了。这舞姬,该是能在这场帝后之争中有大造化了。”
人影远去,唯有那幽幽的话语,在风中飘散,悠久流长。
从假山后出来,我淡看那残雪风华,眼睛竟有些微微的疼。身后,是几个宫婢,静静侍立。
“君后娘娘,那些婢子嘴碎,做不得真。您千万别放心上,君上待您……”
婢子说话的当会儿,热气在寒风中呼散,但那张急于让我宽心的面容,却是带着热忱与担忧。
“云兰,随我到长广殿走一遭。”几乎是立刻便打断她的话,我兀自往前而去。
为了庆贺一举拿下摄政王*党**羽,今夜特摆庆功宴,设在长广殿。
云兰还想再劝,终是没有做声,与其她几个婢子一同跟在我后头。
三千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金步摇坠摇,那淡紫色的宫装,拖曳出一地妖娆残影。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夜色下只觉讽刺。
景行然,借了我父皇的兵平乱。如今大功告成,便要将我这颗无用的棋子给踢去了吗?
唇畔泛起苦涩,竟说不出是无尽的嘲意,还是万千的心酸。
第2章 君为薄情郎2
长广殿。
丝竹声声,莺歌燕舞。
宫宴上随处可见姹紫嫣红的婀娜身影,窈窕多姿,眉目多情。
一曲舞罢,又有一拨舞姬上场,攫取在座官员的眼球。
“君后娘娘驾到——”
随着唱喏声起,我举步谨慎,克制着心里的那份忐忑,以一个君后该有的端庄娴淑,出现在众人眼前。
并没有看到景行然亲自为舞姬*箫吹**的情景。想来过去这般久,即使是吹了,也继续和臣子们饮酒作乐了。
大臣们有作揖对我行礼的,我只是微微抬了抬臂示意他们起身。
“君后怎么来了?”年轻的君王声音冷硬,颇有几分不耐。
那一方金銮,景行然高坐不动,依旧是一袭明黄,玉带束腰,记忆之中的俊颜端正到无可挑剔,眸光流转,满是那浑然天成的高贵与不羁。
无疑,这是一个成功的帝王。
我的目光扫过他抱坐在怀中的女子,杏眼纤腰,秀丽多姿,那隐隐隆起的腹部,丝毫不减她的轻盈。
“臣妾听说某位美人为君上新添了位皇子,特来道喜。”目光微冷,我凛然以对。
霎时,殿堂之上气氛凝重,丝竹声铮铮,竟是在长长的一抹尾音之后,生生断裂。
“本君倒是不知,君后耳目如此无孔不入。”似是在安抚腿上坐着的如画女子,他微微一哂,“当初本君亲自向你父皇提亲,是知晓你明理大义,岂料也仅只是个不识大体的妒妇。”
“君上高看,臣妾怎么着也跟‘三从四德’搭不上边。”一步一步,由下而上,走到金阶之上,站定在他面前,
于是,我看着景行然挥手,众人纷纷作鸟兽散,生恐这场帝后之间的争斗波及到自身。
霎时,殿内只余下我们三人。
我看着那女子娇嗔着与景行然耳语,不免轻叹。
也不知这一位能留得住他到几时。
倏地,我的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腹部抽痛,后来的记忆,我只觉得有些模糊。
只记得,我与他似乎争锋相对了一番。然而,竟记不住他究竟是对我解释了些什么,还是对我横加指责了些什么。
还有那,耳畔传来的女子抱怨:“君后真的是欺人太甚,实该磨磨她的性子了。”声音,如娇似嗔。
他宠溺以对:“合该是这个理儿。”转眼间,眉目间满是肃杀,“来人!将君后送入军营,充作*妓军**!”
我笑睨着那对璧人:“若我归来,定不负二位今日之恩。”
而他,也唇畔微扬:“若你不死,本君定复你后位,给你*仇报**之机。”
我好想仰天长啸,他似乎忘记了,我是辰凌国帝王之女——宁安公主,受尽父皇宠爱。
若我出事,他又以什么理由向父皇交代?
“本君会说,你为助本君平叛,被乱臣玷辱,生死不明。”仿佛看透我心思,他淡淡出声,那微微敛起的眉,竟让我一时之间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那君上还是祈祷臣妾千万别出事的好。别忘了谶言所述,君上最终会因救臣妾而亡。”
第3章 君为薄情郎3
堂堂一国之后,却被充作*妓军**,供人亵玩。这是何等讽刺!可它却还是在景行然的一意孤行之下发生了。
被侍卫一路押下去,出了长广殿,再过西华门,洞庭桥,一路有序,直奔天牢。
看景行然的意思,是要将我暂时关押在天牢,择日便当作寻常烟柳女子送入军营,作为犒赏三军的额外奖励。
没有逃跑的能力,我的体虚之症,也由不得我多作奔波。
我眸含冷意,心中已有了百般思量。
“几位大哥,就让奴婢看看咱们娘娘,只说几句话就成。几位大哥行行好,通融通融,奴婢打小跟着娘娘,娘娘凄苦,奴婢实是不忍心……”
抬眸,云兰的身影入眼,婀娜身段,水亮眸子,清丽恬美。猛然间发觉,其实这个自小便跟随着我,更是陪嫁到景岚国的丫头,已然长成。
我看到那领头的侍卫轻佻地用手抬起她的下颌,指腹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低着头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是云兰一脸的惊恐与手足无措。再然后,云兰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泪水缱绻,竟似绝望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领头的侍卫仿佛心情大好,将他的几个手下赶到一边,又朝着我们骂骂咧咧:“速度麻利点!被君上知道咱们几个都会掉脑袋!”
云兰连连称是,便拉着我的手走到角落。
雪依旧铺满地,月华倾泻,莹白的光亮,熠熠生辉。
“娘娘,为何会这样?君上为何会这般狠心?”刚刚让她守在长广殿外,自是料到景行然问罪之下会将她牵扯在内。
想必她也是听到了风声,事先便藏了起来,等抓住机会便来见我。
反手握住她同样冰冷的手,我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狠心。”
“嫁给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便埋怨不得旁人,你也无需将这消息传到我父皇耳中。”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以我的方式,一直走到最后,一直走到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
“可是这关系到您的清誉,娘娘您一旦去了军营,那便再也……”
“我身子本就不洁了,还需要再去在意那般多吗?”苦笑,我将手缓缓移向腹部。倏地,我想起一件事,忙附耳急切嘱咐她:“恐怕如今沁紫殿的人已经被拿下一并问罪了,你也别回去了,在宫里找个地方避避,努力想法子保住自己。”
“娘娘,奴婢是陪着您一路走来的,您身子单薄,命都是用那些罕见的药材吊着的。此去军营,路途遥远。军营里别说是续命的丹药了,恐怕就是平常的几味药引子都很难寻到,您……”
那边几个侍卫已经等得不耐烦一步步靠近,我给云兰一个安心的笑,压低声音打断她:“如果可以,找到江太医,让他送我一碗滑胎药。”
被几人钳制着手臂,我眯眼看了一眼那领头的侍卫,留神听了其他几人喊他“常哥”。
常侍卫。
第4章 纵我欢情浓1
天牢里囚禁我的地方倒是布置得精致优雅,贵重的锦缎,厚实的棉被,舒适的软榻,帷幕遮挡住外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牢内还设置了桌案,案几上有话本、传记以及各种小玩意儿。
我不免轻哂。这到底,算不算是景行然对我的手下留情?
一连三日,宫里头没有丝毫的动静。
每日里的餐食倒是准时送到,都是适合有身子的人该服用的,清淡得宜,养身健胃。
看了一会子书,我便在软榻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梦中温暖,似有双手在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抚摸我的腹部,我混沌的头脑呈现清明,知晓是他来了。我也不睁眼,只是朝那温热的怀抱依偎而去,唇畔勾起一朵幸福的笑花:“行然。”
身后的怀抱一僵,我听得若有似无的一声“嗯”,应了。
“行然。”再接再厉,我唇畔的笑愈发灿烂。
“嗯。”又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应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然,你还是我的行然吗?”我的情绪仿佛并不稳定,似要执着地索要他的一个态度与答案,只是一次又一次固执地问着。
然而,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只有那疯狂的吻,摩挲在我的唇畔,一点点延伸到衣领,蔓延到细腻的肌肤。
当锁骨吃痛时,我才如梦初醒,睁开略显迷茫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腰际的玉带已解,那质地上乘剪裁宽松的衣料,便这般垂挂着,露出他强健的男性体魄,性感,魅惑。他的身子悬在我上方,那张尊贵优雅的俊颜,便这般映入眼帘。
两人的姿势,何其暧昧。
“醒了?”慵懒的语气,他与我灼灼对视,仿佛是顾忌着我腹中的孩子并未有进一步举动,又仿佛,只是想要看清楚我无措受惊的模样。
我用手轻轻一推他的胸膛,他极为配合地侧身躺在外侧。一双眼,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本君知你心中必是有气的。”
帝王的威严,消失无踪。眼前的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变。从来都只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对我宠爱对我呵护的景行然。
我不置一词,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当初迎娶你时,本君便说过,这景岚国的天下,你我共坐。如今,也绝对不会有丝毫改变。”
眼眸里的真诚,灼灼,闪耀着能蒙蔽人双眼的光芒。
两年前,我信了他,远嫁他为妻。
两年后的今日,我却不敢深信,却也不敢不信。
因为一旦不信,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也许便会将我置身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身子往他胸膛偎紧了几分,语声却是嘲弄至极:“那你为何要将我充作*妓军**?”
闻言,景行然的身子瞬间一僵,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你知晓的,这是你必须要走的路。”
我的指甲嵌入掌心,似要窥视他的内心,一瞬不瞬地迎上他的眸光:“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为何非得将我送入军营充作*妓军**?”
语声,发沉且隐忍。
第5章 纵我欢情浓2
被关押的这一方牢房相比其它牢房,干净无比,为了驱逐污浊之气,桌案上甚至还点着檀香。袅袅,散发着别样幽香。
景行然与我对视了许久,寂静无言,仿佛时间的流逝都消弭,整个世界唯独我与他,在此拉锯,谁也不肯率先打破这一僵局。
他的黑眸中满是凝重与复杂,最终似在与我的对视中败下阵来,郑重承诺:“本君绝对会让你安然无恙归来。”
安然无恙归来?
他竟还真的指望着我能从军营中全须全尾地归来?一个被充作*妓军**的女人,可能吗?
他委实是高看了我的能耐。
我的唇角划过一丝讥讽之色。
“若你不死,本君定复你后位。”
猛然间想起他在大殿上说过的话,竟不知,他起誓的重点,究竟是“我不死”还是“复我后位”。
按照术士所言,我活不过二十。
这件事,也只有父皇知晓,就连母后和三位哥哥,也被瞒在鼓里。
是以,在子女中,父皇才最宠爱我,即使我提出的要求会伤他们的心,也对我予取予求。
譬如,远嫁景岚国。
这件事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云兰自小伴着我,也仅只是认为我身子单薄,需要用药吊命,不疑有他。可景行然的话,令我不由猜想,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景行然,其实你真的不适合演煽情的角色,不适合你。”手指在他胸膛上点划着,*靠我**在他的臂弯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特有的清洌梅香,有些意兴阑珊,“两年前你娶我时,便早就计划好这一日了吧?”
十六岁,辰凌国宁安公主远嫁景岚国为后,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天下为媒,圣宠不衰。
两年后的今日,我才有所警觉。
“紫儿,其实有时候,本君希望你能愚笨些,那么本君也便下不去手了。”幽幽一叹,似要将整个地牢的怨气都凝聚,猛然间的肃杀,凌冽,沉重。
两年的时间,我努力让自己对他的性子一无所知,不去干涉他的私事,不去探索他的意图,不去随意揣度他的心思,难道这还不算愚笨吗?
正想反讽回去,岂料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牢门被轻易打开,隔着一层白色的帷幔,外头的人声音也有些微微的错乱与不稳:“君上,边疆八百里加急,玄先生禀奏说雾悠姑娘的身子不好了,病情无法再拖,恳请君上允许雾悠姑娘回京师治疗。”
雾悠。
这名字,有些耳熟……
在我挖空心思想要从记忆中攫取一些关于她的片段时,原本还躺在床榻上任由我的手作怪的景行然蓦地坐正,手已经忙不迭地穿戴凌乱的衣衫:“刘桂年!——”
一声令喝,守在牢门外的御前总管刘桂年立刻入内,听候吩咐:“奴才在。”
“传本君旨意,准玄先生带人入京,立刻派人去传信。”
“喏。”
刘桂年和刚刚前来禀报的侍卫前脚刚走,景行然也欲匆匆离去。
临走前,他别有深意地望向我:“今夜本君便命人送你去军营。”
第6章 纵我欢情浓3
即便牢内物什一应俱全又如何,即便住得再舒适又如何?地牢终归只是地牢,我改变不了自己沦为阶下囚的命运。
我心中凄凉,却知晓其中利弊。我必须给自己寻一条生路。我几乎是飞一般从床上起身冲向前,从他身后揽住他的腰:“为什么?至少给我个理由。”
身子贴在他背上,利用着身为女子的温情攻势。
景行然终是转身,那一袭素色云纹长袍,并不是明黄代表帝王尊贵身份的龙袍,显出几分随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犹豫,也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她是本君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便将我在他腰间的手,一点点挣脱。
第一个女人?真的,仅此而已?
我突然便笑了,明丽的脸缀染红晕,淡看他将我的手扯落。然后,在他踏步离开前,再次将他抱住。
这一次,直接将身子紧紧贴合在他的后背,有意无意撩拨,引来他心绪的不稳。
“臣妾再归来时,恐怕就不如现在干净了,君上难道当真不愿再与臣妾……”
话语未尽,惹人无限遐想。
此言一出,我看到他快速转身,一把便将我抱起。疯狂般将我重新安置在床榻之上,随即便覆身压下。
一如每一次,他将我的金步摇取下,三千青丝散乱,有一两根蔓延到唇边,形成别样的诱惑。
最终,衣衫尽褪,彼此的气息交缠。到处,都是熟悉的梅香。
“记住本君的话,若你不死,本君定复你后位。”
水声涟漪,翻腾不休。
被迫承受着雨疏风骤,我压抑着疼痛,艰难地说道:“其实那日被关押天牢的当会儿,臣妾身子险些被人碰去。若君上怜惜,请帮臣妾好生训斥那个侍卫。”
“谁?”
抱紧他的身子,给他最大的满足,我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一抹哀怨与愤懑:“你斟然殿的侍卫,姓常。”相信这,并不难查。
而所谓的训斥,相信他比我更知道那个火候。
在我还未到军营之前,我依旧还是帝王的女人。
动了我,无疑便是挑战了景行然的权威。
勾唇,我脸上冷意流连。
那位常侍卫有胆量将心思动到云兰身上,便得做好承受的准备。
*
醒来的时候,有暖碎的阳光倾泻入内。那半边床榻已经冰凉。
而我穿戴整齐,竟是一身专属于*楼青**妓馆之女的装束。内裹抹胸,外罩一件粉色的衣衫,露出大片锁骨,甚至还能看到那白皙的肌肤带着被触碰过后的红润,无端又添娇媚。
虽然拖延了他将我送走的时间,但他所下的决心,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了。
有狱卒端着什么东西入内,对我一跪:“小人得罪了。”然后,便将我的双手上了枷锁。
抬头示意桌上尚还冒着热气的瓷碗,狱卒并不急着离去,而是将一个暗色的锦囊悄悄塞到我手上,对我压低声音道:“那药是江太医托奴才送进来的,娘娘服用之后再吃下这颗药丸,便不会元气大伤了。”
第7章 却道君不识1
我被押解出京是在一个下雪天。
江植的药果真有效,起码我落胎时虽死去活来了一回,但不过短短几日便恢复了精神气儿。
腹部逐渐平坦,一如我的心,仿佛也落到了实处。
我与景行然,是再也不可能了。
*
老天似乎是有意与我为难,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无止无休,就那般肆无忌惮地铺陈在街头巷尾,一路蔓延到荒野尽头。
由于此次是秘密送我入军营充作*妓军**,为了以防消息走漏,景行然只派了几名心腹随行,都是曾经跟随他走南闯北征战沙场的人,随便哪个挑出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其中一人,我认得,正是被景行然御前钦点,直接到兵部供职的闵侍郎。当时景行然给他的一个评价,则是“假以时日,定有用武之地”。
没错,这闵侍郎便是少数几位被委以重任连升几级的臣子。当时摄政王明成专权,景行然能够将他顺利安插到兵部还不被明成拿捏,可谓费尽了心思。
所有人对闵侍郎言听计从,一路上紧抓狠赶,争分夺秒般将我送离国都。沿途经过好几座城池,都是匆匆而过,生怕发生什么意外,不曾逗留。
“娘娘,前方千里内恐怕都没有客栈及住户,属下等只能推迟赶路,待明日一早再送娘娘上路。”
马蹄哒哒,在皑皑的白雪中滑过碾印的痕迹。
低调的马车上没有过多华丽的坠饰,只是堪堪地遮挡住外头纷扬的雪花。倒是里头的炭火温暖,驱走万千严寒。
我掀起车帘一角,入目,是“君悦客栈”四个大字。
这些人定是比我熟悉地形。若按照他们的说法,前方没有人烟,那么这儿必定是沿途最后一家客栈。
抱紧双臂,我垂首望向自己身上依旧风尘味十足的半透明薄衫,轻应:“好,那就先在此处歇脚吧。”
马车被牵着从后门拐入君越客栈后院,倒是没有被人阻拦。远远的,似乎还能够听到店小二吆喝的声音:“好勒,好酒好菜马上送上,客官稍等。”
“娘娘,请下车。”这闵侍郎倒是尽心尽职,在外头一个劲地催促我。可我却是发愁了。
这般的自己,怎能出去见人?
大雪的天,别人穿戴厚实,狐氅裹身,而我却衣衫单薄,颇有几分轻浮之色。帝王的旨意,谁敢违背?是以,即使再冷,即使一路上对我再恭敬,他们也不敢为我添上一件厚衣。反倒是和我此刻身上穿的衣裳样式相仿的,隔一天便为我送来一件……
马车外,闵侍郎一身常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替景行然除了明成*党**羽之后,身上更加凸显出一股成熟稳重来。
底下人已经被他打发去安排食宿,还有几人则守在不同的方位。许是被他下了命令,皆背过了身去,并不曾望向我。
索性豁了出去,我一咬牙,直接便钻出马车。只不过,在跳下马车的当会儿,还是止不住没站稳,重重朝前摔去。
“娘娘小心!”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扶住了我。
肌肤相触,仅仅手与手之间的紧握,不仅平衡了我的身体,也令我顿觉几分亲厚。
闵侍郎眸光一闪,似瞧见了我衣裳遮掩下的风情,微有些尴尬地松开我的手。
天际,逐渐变得苍茫晦暗。
视线对上位于西北方位的那名侍卫,我的唇角却抿起几不可察的光芒。
第8章 却道君不识2
准备的客房上等,室内宽敞。
一张黄梨木雕花的床,华丽锦被,又设小榻及桌柜,案头皆摆放着古色瓶盏,另有茶水,尚还冒着热气。
屏风遮挡,隔着一卷珠帘,我坐在浴桶内,周身是温热的水液,静静地闭上眼,徜徉在这份难得的静谧中,将自己放松。
些许花瓣的清香传来,我的手在肌肤上游动。水恣意地侵蚀着身体,细嫩的皮肤逐渐变得粉红起来。一头青丝,在水中飘散开来,仿似与花瓣融为一体。
一声异动,来源于窗口。
我急急卷过挂于屏风上的衣物套上,匆忙间站起,水顺着肌肤而下,贴合着衣物,一路蔓延到引人遐想之处。刚想走出浴桶,却闻得脚步声临近。
“娘娘,您的警觉性真是越来越高了。”还未见人,但闻其声。来人疾走直入,丝毫不避嫌,直接便对上我的眼。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随性恣意,风流倜傥。腰间挂的兔形的玉坠子,流苏翩飞,在他行走间,仿似活脱脱要蹦跳出来。玄枫锦的视线一扫我的狼狈,也不觉任何不妥,反而饶有兴致地观望起来。
“是玄王爷有意让我发现罢了。”这般仿佛没穿任何衣物地站在他面前,我颇感几分不自在,却是兀自维持着自己的骄傲。
玄枫锦总算是识相了起来,这个一向视礼教为无物的男子,轻笑一声,退到屏风后:“本王等你出来。”
看到他的身影不见,我才长舒一口气,跨出浴桶,将为了以防万一而从床上拉扯下来的床单拖到自己身上,盖了个严实。
走出屏风的时候,发丝依旧还淌着水,熨烫着肌肤,面容上一片绯红。我又转到床前,将那锦被也一股脑儿地往身上裹了,这才觉得踏实了些。
“玄王爷,你不该来的。”江植给我的锦囊中除了有恢复元气的药丸,更密语我路上会有人接应。我一直在猜想会是谁,又会在哪儿动手,没想到竟是这位被景行然御笔亲封的异姓王爷。
此刻的玄枫锦正半倚在软榻上饮茶,左手中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书册。一袭白衣飘逸,隐约勾出长身细腰,缀染无限意态风流。
好笑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这才不急不徐地开口:“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长长一叹,他将书册放到桌上,“女子最在乎的,无关乎清誉。你不在乎你自己,我却由不得你如此乱来。”
“所以?”我的声音,竟平静得没有丝毫的起伏。
只不过,我尚未等来他的答案,眼角余光却见窗影晃动,随即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娘娘,可是受了什么惊吓?”是闵侍郎的声音。很显然,他的身后还跟着意一众人。
天字一号房内,一盏青灯,烛火晦暗。
外头莫名来了这么一句,伴随着人影幢幢。我心一跳,随即对着那位依旧慵懒没有丝毫动静的男人道:“这位闵侍郎不可小觑,玄王爷不如暂且回避一二?”
第9章 却道君不识3
玄枫锦没有理会我的善意提议,无奈之下,我只得板起架子朝外头的人呵斥。
“本宫能受什么惊吓?倒是你们一个个都杵在外头,是存心窥视本宫吗?别忘了君上废后的旨意可没对外公布。即使本宫没有了身份和地位,但在世人的眼中还是一国之后!”
“属下等告退。”闵侍郎似有犹豫,终究还是带着人离去。
我惊出一身冷汗。
凭他们的耳力,真担心他们早就发现房内还有他人。幸好,幸好。
“担心那么多作甚?他们自顾不暇,对你的看守不会太严。”
说风凉话不腰疼,我狠狠剜了他一眼:“那名侍卫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先前下马车的瞬间,西北方向白光一闪,晃花了我的眼,这才狼狈地差点一脚栽倒。待看到那侍卫靴底特意踩上的剑穗,才得知江植联络的人冒充了那侍卫。
玄枫锦好心情地压了一口茶,又假作整理了一番自己本就顺直光滑的衣角,不急不徐道:“被我丢到了离这十里的花柳胡同,放心,好几个女人伺候着,死不了。不过他脖子上挂着的敌国方印,恐怕会给他惹些麻烦。”
“你……”
“只不过是为了给君上添些乱而已,要不然这些侍卫哪里肯只凭你几句话就被打发走?”轻笑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皮人**面具,向我招手。
对于他的这项天赋异禀,我早已屡见不鲜,裹着那厚厚的锦被上前,我疑惑地皱了皱眉:“这是……”
“你戴上就知晓了。”没有多说,玄枫锦眸底蕴藏着一抹深意,略有银光闪现。
索性也不追问了,我三两步走过去,一手抓着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另一手则“啪——”的一声打在他身上,“劳烦玄王爷让让,我喜欢在镜前戴这玩意儿。”
薄唇抿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倒也不计较,直接便站了起来,白色的衣角翩然,在空中划过一抹残影。待我坐在铜镜前,他的双手伸出,竟极为凝重地朝我的脸覆上。
镜中,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呈现,我的身子一个怔愣,却微微有些失神。
那眉,柔美飘逸。那眸,清澈幽亮。那唇,娇艳欲滴。发丝顺滑,依旧在不断淌着水,添上一丝无言的魅惑。
这张脸……
何其眼熟!
“为什么是这张脸?”我一急,再也顾不得打量,转过身面对身姿颀长的玄枫锦,一脸不解,“两年前你让我戴上这张面皮,后来却无论如何都不让我戴了。如今又想让我戴上它,为什么?”
逆光下,玄枫锦的脸掩映其中,看不真切,唯独那深邃的眉眼,在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尤其炫目。
走到我面前,他指尖轻动,已然梳篦在手,细细地为我打理起那头沾染水珠的青丝:“去除这张面皮,我只是想让你做你自己。重新让你戴上这张面皮,是不得已而为之。”
“什么叫做不得已而为之?若你真是想要助我逃离这里,只要不是过于眼熟的面孔,随便哪张面皮都可以,为何偏偏要选这张?”
第10章 却道君不识4
发丝在玄枫锦流利的动作下柔顺下来,水珠依旧,有一部分打湿了他的白色衣袍,在上面印上一朵朵艳丽的白花。
一声长叹溢出唇畔,玄枫锦眸中一闪:“看来你真的是忘记了。这张面皮的主人,叫雾悠。”
雾悠。
这名字,何其耳熟!
“她是本君的第一个女人。”
景行然的话蓦然在脑海中回荡。我心一凉,眸光闪现惊色。
“为什么……要让我戴这张面皮?”景行然早已经下旨让雾悠入京治疾,如今玄枫锦却让我戴上这张面皮,难不成是……
“重新回到京师,获得他的宠幸。”斩钉截铁,他的话语郑重,再没有那丝慵懒缠绕。
“玄王爷,为什么非得是这张脸?”我还是不解,眸眼中的惑,将那一张脸衬得光彩斐然。
玄枫锦将梳篦放到一旁,盯着我镜中的眸,极为认真道:“娘娘以后恐怕得对我改一个称呼了,唤我玄先生。”对上我依旧不依不饶想要探究到底的目光,他唇畔一勾,徐徐启齿,“可还记得两年前出嫁途中,我奉皇命迎亲时让你戴上这张面皮?”
“记得,你说担心路途凶险,便将我扮作普通丫鬟,乘坐船銮,改走水路。”
“那你可还记得途中发生的一切?”眸中一丝亮光掺杂着一丝复杂,他的手猛然按在我的肩头。
努力回想,我摇头:“许是水土不服,我一路都昏昏沉沉,到了景岚国还是你将我唤醒的呢。”轻笑,都两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他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松开我的肩,玄枫锦面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其实当时君上也在船上,身边伴着的,正是患了心疾的雾悠……”
*
当夜,玄枫锦并没有直接带我离开,反而掩人耳目暂时将我安置到了客栈的另一个房间。
他示意我安心去睡,尽管视世俗为无物,但为了明日的一战,终归还是得避嫌,去了隔壁。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辗转间,梦里的片段稀稀落落。朦胧间,总是梦见那一方水榭,到处都是水,铺天盖地,口里鼻尖,慢慢地溢开,仿佛下一瞬,便会溺水而亡。努力抓住了那一角衣袍,仿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人便彻底不省人事……
*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院子里闹腾得早就如同自己所料。
一拨人马正把守在进出客栈的每一个关卡。闵侍郎则亲自带着剩余的人搜查每一个角落。有些住客被盘查一番之后,便胆小地直接逃也似地跑了。
隔壁的玄枫锦与我在同一时刻打开房门,一袭白衣胜雪,在阳光下独显飘逸之姿。我俩相视一笑,从容地从后院走到了客栈前堂。
那里,一拨拨住客瑟瑟发抖地被盘查,掌柜的和店小二也战战兢兢的,生恐落下大罪。
不得不说,我脸上戴着的这张面皮子真的很好使。
守门的侍卫看了我一眼,当即便要放行。
我心里暗暗好笑,景行然一手培养的人,什么时候竟这般无用了呢?
脚步迈出,岂料身后传来一声急喝:“且慢!——”
第11章 却道君不识5
闵侍郎的声音传来,三两步便带着人来到我们身前:“你二人是何时住的店,住的哪间房?为何掌柜的账簿内不曾记录?”
袖内的手一紧,我庆幸那半透明的衣物早就被厚实的衣衫取而代之,披着狐裘,我转过身。
“雾、雾悠姑娘?”
在景行然身边当值数年,想必对于他口中的第一个女人,这闵侍郎也定是熟悉的。
可笑我阴凌紫,有一日竟得顶着别人的一张脸才能存活……
“闵侍郎,好久不见。”玄枫锦转身,替我应下,“雾悠姑娘身子不适,我奉皇命带她入京师诊治。”
“玄王爷?”震惊了好半天,闵侍郎似乎才意识到不妥,忙又换口,“玄先生,按理说你们明日便该到京了,怎么现在竟还在这小镇上耽搁?”
“雾悠姑娘嗓子不适,加之心疾作祟,路上调养花费了些时日,便耽搁下来了。”担心我的声音暴露身份,玄枫锦忙将我不能开口的原因诉说,也一并将我紧急的病情描述,以防再被盘查。
“君上担忧姑娘,还请姑娘一路保重。”闵侍郎年轻的俊脸又染上一丝凝重,“不知玄先生可有见过君后娘娘?”
“娘娘不是在皇宫里头吗?我还特意带了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为未来的小皇子添添喜气呢。”玄枫锦从容应对。
两人打了一会子机锋,我们终于顺利离开客栈,一路快马加鞭往京师而去。
途中,便传出有疑似当朝君后的女子在景岚国和辰凌国边境的一处农庄被焚烧而亡的消息。
我心一急,当即便甩手给了同坐一辆马车的男人一个耳刮子:“你为何要自作主张放出这样的消息?若是我父皇和母后知晓了,便是一场两国的浩劫!”
身旁的男人俊脸闲适,顾左右而言他:“你刚刚小产,江植给你的药固然可以固本培源,但以防落下病根,我还得带你回王府服下几味药。至于进宫的事,可以先缓缓。”
“玄枫锦,你是不是疯了!若我被认定被人害死了,我父皇绝对会发兵景岚国,届时必定生灵涂炭!”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够如此云淡风清地谈论其它,我一时气恼,又想要对他动手。
这一次,他出手如电,截住了我纤细的手腕。漆黑的眸满是幽深,玄枫锦终于出言安抚:“放心,君上绝对会告诉世人那个女子并非你。你父皇,也便没有理由出兵。”
“流言蜚语,他根本就阻止不了!”
“若他为了你出宫了呢?亲自查看,宣告天下,这样的亲历亲为,能否阻止?”
望向他眼中似戏谑的光芒,我淡然一哂:“也是啊。为了两国的和平,他必定得亲自出宫一趟。”
苦笑,为了他的国,他的家,他才会出宫证实我的死亡与否。
却,并非是为了我这个人……
“真正的雾悠现今何处?”我淡声质问道。
意味深长地一笑,玄枫锦没有丝毫顾忌地覆上我的脸,指尖微动,我感到隐隐的疼。
“你管她去了哪儿?只要你记得,若你戴着这张面皮一年,从今往后,这面皮子便真正与你融为一体了,不是很好?君上对这张面皮的主人可是愧疚和爱怜得很。”顿了一下,他复又说道,“有些事我不能说透,但你要相信,我只是在将一切导回正途。”
顶着别人的容貌去获得圣宠,我阴凌紫什么时候竟不济到如此地步?
我嘲弄道:“你觉得我稀罕用这张脸来固宠,还是觉得我会对景行然余情未了?”
第12章 却道君不识6
雪后初霁,天光甚好,虽气温依旧偏低,却抵不住街头巷尾小贩们的吆喝声。
马蹄哒哒,在这冰雪逐渐消融的午后,由远及近。
我掀起车帘一角,冷然望向车外。
远远行来五六骑,轻车简从。为首之人一袭银色,俊颜紧绷,流畅的线条,满是肃穆。
我一下子便愣在原地:“景行然……”出口的嗓音,竟有些发颤。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几不可闻的呼唤,深邃的眸子望向我的方向,一时之间竟与我四目相对。那般的眸光,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审视意味。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急急勒住马,绕到我们车前,马鞭直指马车夫:“停车!”
*
街头熙熙攘攘,道路中央,五六骑停止不动,马蹄嘶鸣,白气在空气中弥漫。在当先之人的带领下,身后诸人与被拦下的华丽马车做着无言的对峙。间或有路过的人低声议论个几句,却也没有胆大的多管闲事。
马车内,帘幕隔绝外头的人。
压低声音,玄枫锦投给我一个懊恼的眼神:“瞧瞧你这惹祸的手,甩了我一耳刮子还不够,一下子就将我们暴露了。”
会这么快遇到景行然,我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也不由一急:“现在该怎么办?”
“也只能让你先吃点苦头了,”他低眸,竟是从腰际挂着的那个兔形的玉坠子里头倒出一粒药丸,“这个你先咬碎服下,嗓子会暂时沙哑。”
我依言接过服下,外头景行然的声音真切传来:“雾悠?”
是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
玄枫锦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又在我手上迅速写下四字——“见机行事。”
这算是哪门子的指点迷津啊?万一景行然有意提及他和真正的雾悠之间的点滴,我却不能应对,不就彻底地露陷吗?那么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我甚至是赔上了自己的那张脸……
“不想会在此处遇见公子,公子近来可还安好?”玄枫锦当先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听得他对景行然问安,竟是出门在外的寻常称呼,随后便欲来扶我。
手搭上他的腕际,却被一*鹰双**隼般的眸子攫取。
我心头慌乱,担心被景行然发现端倪再次被送到军营充当那所谓的千夫枕万人骑的*妓军**,忙敛下眉眼做柔顺状。眼角余光中是景行然那银色衣袂。
岂料搭在玄枫锦腕际的手蓦地一疼,便被景行然一把扯落。腰际一紧,便是他滚烫的大掌覆上,将我抱下了马车。
“不是早就启程进京了吗?怎么这会儿才到此处?”剑眉一蹙,景行然低头望着怀里的我,俊颜上分不清是试探,还是关切。
心里对于玄枫锦刚刚在我掌间写下的“见机行事”几字暗暗鄙夷,我暗道要不要装聋作哑索性由得玄枫锦去应对。
最终,我还是在景行然的眼神攻势下败下阵来。很显然,他问的人是我。或者说,是他眼中的雾悠。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称。
这雾悠显然便是他在迎娶我之前得过盛宠的贴身婢女。尚无封号,该是自称“奴婢”吧?
可恨玄枫锦三两句便将她一笔带过,回头我得让人好生调查一番去。
“雾悠姑娘心疾加重,又路途奔波水土不服,嗓子不适,君上可别跟姑娘置气。”
总算是来解围了,玄枫锦三番两次强调“姑娘”二字,想来景行然对雾悠在意至极,那“奴婢”二字,自然是不能出口的。
故作清了清嗓子,我的声音果真还是沙哑得听不出本音:“君上,雾悠有愧,害君上为我担心了……”
第13章 残雪衣衫薄1
宣城驿馆内。
景岚帝亲临,当地官员精神大震,一下子便调出人手将驿馆里里外外安排妥当,殷勤伺候着。前来问安的人络绎不绝,竟似要将整座驿馆堵塞。
终于,景行然板着一张俊颜挥手将人给斥退了,这才有功夫在那美味堆砌出来的酒宴上和我们大话“家常”。
当然,他最在意的便是雾悠的病情。
玄枫锦在那儿一板一眼地说着什么“心疾加重,需在寒潭中以九九八十一味药进行药浴,并针灸之术,一年后方有机会复原”的鬼话。
这个不耻世俗,不愿被称作王爷,反而甘愿做劳什子神医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毕竟我没有得心疾,无法佐证。而我被术士断言的活不过滤昼二十,他即使把过我的脉,也只把出一个“体虚之症”。不过知晓我背地里吃些所谓的吊命之药,他总要嘲笑上一番。
景行然和玄枫锦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好不热闹,而我则因为嗓子不适免于涉及他们的话题,对着桌上的一干美食颇为受用。
毕竟小产之后,受补那些肉类腥荤的机会被强制扼杀了。此番大快朵颐,倒也委实是受益不少。
“这一路上行来,你们就没听说过君后被大火烧死的传闻?”
景行然状似漫不经心的一句,我的脸色彻底僵硬,口中的糕点直接便卡在了喉中,止不住的咳嗽来袭。
一杯水适时出现在唇畔,坐在身侧的景行然大掌顺着我的背,在我的耳畔轻言:“怎吃块糕点还将自己给噎住了?”眸中宠溺点点,温柔的神态,竟是我从不曾见到的。
可惜,却是对着另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对着顶着另一个女人面皮子的我。
还真是够讽刺的。
“怎么听君上的语气,似乎是巴不得君后娘娘死了才干净?”两年的时间,自己在他的心中,竟一点地位都不曾占据吗?心里冷笑连连,我便没有什么好口气。
冲撞圣颜,不可避免。
景行然望向我的眸子依旧深邃,但其中的复杂,被那丝亮光点缀,最终在唇畔勾勒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两年不见,雾悠这性子怎么就这般偏激了呢?本君不过是随口说说君后的事,你便似替她不甘?”
他似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我在桌底的手,指上的茧,是他习武多年的印记。我猛然间意识到我练琴多年纤纤素指所成的痕迹,待要收回自己的手,却是不及。
景行然唇畔的弧度愈发肆无忌惮,只是倏地,他眉头一皱,似有疑惑:“你这手……”
我心下一紧,莫不是真正的雾悠并不会抚琴?身为他的贴身婢子,竟连这点子才艺都没有?
等等!
电光火石间,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能成为他的贴身婢子,必定是有不俗的本事的。一路摸爬滚打被分到他宫内又得他厚爱,她干过的粗活岂会少?那指腹,自然也不可能太过于光滑细腻。估摸着手上还会有些常年劳作形成的老茧!
“君上觉得雾悠这双手如何?”我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柔荑,在他面前故作自然地一晃,娇娇弱弱地开口,“原本雾悠的手受冻皲裂都不成样子了。玄先生当真是好本事,为我调配药膏之后不仅治愈了那创伤,连那些茧子都没了。不过近来无趣,我向玄先生讨要了几张琴谱雅弹,这指间难免又添了些痕迹。”
景行然凝着我的眸,似笑非笑:“本君怎么觉得你手上的这些痕迹,不似新添?”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