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创业史:从个体老板到安装工人

(一)

飞机缓缓爬升。

我倚着窗子,以上帝的视角俯瞰古城西安的灯火通明。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谈判,在老板只字不提加薪的情况下,我坚决地递交了辞职报告。

从写字楼出来,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我走在雨中,感觉空气很新鲜,心里一阵轻松,随后又莫名的失落。和以往无数次的选择一样,不知道这次的选择是对是错。

*靠我**在椅背上,体验着重力加速度,脚下的灯火渐渐稀少。我知道我正在离开这个熟悉的城市,两小时后,我将抵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昆明。在那里,我唯一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韩少华。

韩少华是我前几年在商场开电脑店时认识的。

当时我正和合伙人鹏鹏弓着腰,非常吃力地抬着从二手家具市场买来的货架往店里走,旁边一个小伙问:“伙计,你买这柜子多钱?”

“四百。”我顾不上抬头,随口答道,继续艰难而小心地朝店里挪动。

“*逼傻**!”——背后一个满带嘲讽的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感觉身上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怒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回头寻找声源的方向。高大笨重的货架也跟着颤抖了一下,鹏鹏大喝一声“小心”。我赶紧回过神来,使一把劲稳住了倾倒的趋势。到了店里歇息的时候,我环顾四周,找到了刚才那个小伙,就在我们右前方的一个档口。只见他瘦高身材,一米八左右,面容俊俏,站在柜台后面,耀武扬威。

我给鹏鹏说:“你看那小伙,不是啥好东西,以后防着点。”

鹏鹏说:“恩,一看就是个混混。”

当我和鹏鹏费尽力气,把货架、柜子、桌子、凳子等搬到店里,将一些鼠标键盘摆放停当,欣赏自己劳动成果的时候,那小伙走过来说:“呦呵!不错呀!不过你们后面的货架得装灯管,不然产品展示不出效果。你们也是做电脑耗材的?”

“恩。”我冷冰冰地说。

“这么巧,我也是啊!你们之前在哪做呢?”

“我们之前没做过。”

“我之前已经在这做过一年多了,后来商场换了老板,关了一段时间,现在才重新开始,做这一行要懂呢。”

“我是学计算机的。”我忍着厌恶回答道。

他终于识趣地走开了。

我问鹏鹏:“这个货架要装灯管吗?”

“是的,我记得好多电脑商场里他们都装着。”鹏鹏一脸严肃地说。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货架,没有发现可以用来走线的孔。

“线怎么走呢?”我自言自语道。

鹏鹏凑过来看了一下说:“这个容易,在隔板上打几个眼就行了。”

“用什么打呢?”

我和鹏鹏一起陷入了沉思。

“要不去问问他?”鹏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右前方指了指说,“你看他后面的货架,灯管已经亮了,问问他怎么弄得不就行了?”

“他?我看他不顺眼,要不你去问吧?”我说。

不一会儿,鹏鹏拿了个梅花起子过来,说就用这钻眼吧。

一公分多厚的压缩板,两人轮流上阵。六月份的商场里没开空调,不一会儿就两手酸软,满身是汗,眼却没打通几个。

这时,那小伙又过来了,站在柜台外面笑嘻嘻地说:“怎么?不好弄吧?来,我试试。”

说着就从窄小的过道走进来,接过起子钻了起来。

我把鹏鹏拉到一边,低声说:“把东西看好。”

(二)

开始商场没啥生意。

其实直到商场倒闭也一直没几个人光顾,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商户入住率极差,大概只有三分之一,老板为了省钱,空调也不开。

我和鹏鹏闷热又无聊,买了一副象棋在店里的小圆桌上摆开了架势。鹏鹏棋艺极差,棋品极好,一路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仍然孜孜不倦,坚持抗战,直到孤零零的老将被围垓心,才束手就擒。几局下来,索然无味,我拒绝了鹏鹏的一再约战。鹏鹏闷闷不乐地打开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声音调到最大,伴着音乐,像个DJ一样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发出惨绝人寰的声音,引来其他店铺老板的频频侧目。

我坐在圆凳上,背靠着货架,环视整个商场,稀稀拉拉的几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大眼瞪小眼,一样的迷茫与无聊。

我看着鹏鹏扭动的臀部,眼前浮现出前段时间他找我谈话时的情形。

他说他来之前已经考察过很多项目,有好几个同学做得相当不错,他之所以从国有企业辞职,是为了兑现当初对女朋友的承诺,辞职后他也不知道干什么,乱七八糟地考察了很多项目,觉得其中最没有前途的就是和我开店卖电脑耗材,可是没办法啊,其他项目人家又不缺人,退而求其次了。

就目前形势来看,鹏鹏在现实中的眼光比在象棋里长远多了。

商场里开店的大多是一些中年人,我和鹏鹏,还有斜对面那个帮我们打眼的小伙年纪相当,一来二去熟悉了,知道他叫韩少华。

一天,当我和鹏鹏吃着外卖的时候,韩少华乖巧的女朋友令人艳羡地送来了午餐。

我看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鹏鹏,鹏鹏抬起头看了看我,说:“人家那是夫妻店。”

后来才知道,韩少华和他女朋友认识六年多,早已同居,关系融洽,就像一对小夫妻。

过了两三个月,商场一直不见起色,鹏鹏找了一份工作上班去了。

我和韩少华两人又顽强地坚持了两三个月。这个商场是村民合资建的,商场老板财力不支交不起房租,村里开始间歇性的停电停水,时不时地锁了大门,后来双方起了冲突,有人血溅当场,差点毙命,商场老板也消失不见了。

我和韩少华把店里的东西合在一起,在附近一个商场重新租了一个店面,干了半年,商场又倒闭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和韩少华培养起了深厚的友谊。而他那个女朋友,没能经受住七年之痒的考验,当我们第二次从商场撤出来的时候,她也撤回老家。听说一到家,家里人就安排相亲,没多久就和一个家境殷实的小伙订婚了。

韩少华一个人闷在房子里,哭了三天三夜。当他从房门走出来时,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后来,他去了一家家具厂,拼命地干活,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都干,他说只有当身体很累的时候,才不会想起她。

他凭着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加上人又活泛,一路节节高升,前不久被提到大区经理,负责整个昆明市场。

公司调令一到他就给我打电话说,兄弟,过来一起干!

我没有去,一是昆明太远,二是家具行业我不了解。

直到前几天,我和接触几个月的一个女孩分手了,他又不失时机地打电话说:“过来吧,就当散散心,昆明四季如春,美女如云。”

美女如云?!!!

我终于动心了。

(三)

生活像一锅渐渐加热的水,而我是这水里的青蛙,在失去知觉,或者锅盖盖上前,我选择逃离,不是追求更好,而是避免更糟。

西安是我呆了六年多的城市,我越来越觉得,将会像韩少华和他的女朋友一样,熬不过这七年之痒。

毕业后,我到西安一家食品厂上班,车间枯燥乏味的流水作业无聊至极,在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工厂降薪裁员之际,我跳槽到一家销售公司,负责*用军**电子元器件(IC)的销售。

刚换完工作,鹏鹏问我现在在做什么。

“IC。”我回答道。

“IC卡啊?我之前也卖过,当时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没事,你先干着,这东西销量大……”鹏鹏满脸同情地看了看我,不无伤感地说,“别看我现在在国有大单位,工作也挺辛苦的,而且没啥技术含量,说白了就是体力活,工作时间还长,平均到每小时,还没你工资高哩。”

我一面给他解释什么是IC ,一面打心底感激他的宽慰。

“西安像这种皮包公司很多,疏通几个国有大单位或者研究所的关系,一年随便接两订单,养活一家小公司松松的。”鹏鹏终于搞明白什么是IC后说。

“我有个问题一直搞不清楚,前几天问了老板,还被老板训了一顿。”我说。

鹏鹏问:“啥问题?”

“像我们这种单位,自己不生产产品,而且卖得比厂家还贵,客户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厂家而要从我们这购买呢?”我说。

“难怪你们老板训你!”鹏鹏听完轻蔑地笑着说,“关系,这就是关系,你以为销售是那么好做的?现在做啥事不得有关系?”

后来我慢慢地明白什么是“关系”,明白当时老板为啥生气,说我没一点悟性了。

在这家公司呆了半年,半年时间里,三天一大吃,两天一小吃,开始觉得挺受用,后来就支撑不住了,培养“关系”的饭局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惬意,真个是逢吃必喝,逢喝必醉,逢醉必吐,逢吐必睡,逢睡必不起。直到最后,一闻到酒就想吐,我不想这么下去,成为一个酒囊饭袋,就辞职了。

在这上班期间,我看了很多成*学功**大师和成功人士的书,像陈安之、翟鸿燊、刘一秒、冯仑、马云、俞敏洪、乔吉拉德、*耐基卡**、拿破仑希尔、斯宾塞·约翰逊等,受他们的鼓舞,觉得自己已经具备很强的“企图心”,要成功,只差“立即行动”了。

于是,我四处筹借,便有了之前和鹏鹏开店的事。

这一年,深深体会到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死到了“明天晚上”,没能看到“后天早上的太阳”。

没奈何,我又重操旧业,找了一份计算机和服务器销售的工作。这个老板和之前的老板处事风格截然不同,他很少请客户吃饭,也很少和员工吃饭,一切按部就班,报销费用锱铢必较,工资按时按点,节假日严格按照日历上国家规定执行,几块钱的车票也要问清楚事情原委,一块钱的螺丝钉也给报销不误。我的办公电脑设置的下午五点自动关机,到点走人,他从不过问。

有一天早上,我匆匆忙跑向公司。在门口,他叫住我严厉地说:“几点了?才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说“九点啊,刚好。”

他看看表,说:“九点零一了,你的表不准,以后来早点。”

我惊诧地“哦”了一声,溜进办公室。

辞职那天,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劝我留下;我也向他坦陈了我经济上的困境,他深表同情,无动于衷。于是,我趁势做了简单的交接。

想想老板人还是不错的,只是我害怕这种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如同温水煮青蛙的工作。离开西安,只是跳出这逐渐升温的水,不见得昆明真的就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事实上,我需要一场暴风雨的洗刷历练。

(四)

凌晨两点多,飞机在白云机场降落。我带着浓浓的倦意,透过出站口的玻璃窗,看到了韩少华。像我第一次在柜台后面看到他时一样,瘦削俊俏。他殷勤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寒暄了几句。我发现他黑了,脸上多了几道岁月留下的沧桑和无奈。

在停车场找到他的车子,像他之前给我夸赞的一样,是一辆高配的凯美瑞。他把行李放到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怆然,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软摊摊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吱吱吱”的声音,像踩了老鼠尾巴一样。

“怆然,你看你——”他捉急地喊着,几欲发作又忍住了。

我慌忙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只棕色的泰迪,从屁股下面的衣服里钻出来,仓皇地逃到后排座位上。我尴尬地愣在那里,心想不就是一条狗吗,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指了指后面,说:“这是我儿子——LUCKY。”

我惊异地回头望着后排座位,并不见小孩,只有那只泰迪蜷缩在上面。

韩少华抽出被我压在屁股下面的外套,轻轻地给狗盖上,说:“我儿子怕冷。”

我惊诧地张圆了嘴巴,睡意减了三分,旋即明白了——他的“儿子”是只狗!

车子开动了,在机场外的高架桥上匀速行驶。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睡意渐浓,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闲聊着。

他突然转过身,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向后排座位抓起泰迪,嘴里喊着:“儿子,到老爸——”

话没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我被巨大的惯性向前猛推,膝盖撞到车前的护板,一阵剧痛,睡意瞬间减了九分。

沉闷的撞击声与巨大的惯性,使韩少华松掉手里的“儿子”,迅速转过身把住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车停稳后,他定了定神,骂道:“妈的,一把方向没打过来,蹭到护栏了,”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看我反应快吧?”

“快快——,再慢一点就掉到高架桥下面去了。”我惊魂甫定,挖苦道。

下车一看,左前方车灯处蹭掉了一大片漆,灯罩上也满是划痕。韩少华沮丧地说:“糟了,又得修车了,还好前灯没撞坏,不然又得几千块。”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开着,时不时停下来钻到底盘下面看看车况。

他“儿子”安详地睡着了。

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车子在一座仓库门口停下。韩少华抱了泰迪,我拿手机照着亮,打开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门,七拐八拐地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单间,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布衣柜,床尾的角落放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绒布做的狗窝,本来不大的房间显得更加局促。

“条件够艰苦吧?”韩少华自嘲地笑着说。

“挺好的,温馨。”我说。

“今晚咱俩挤一挤,早点休息吧。”

我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咕咕咕”叫了一路的肚子,勉强说“好吧”。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起床走出房门一看,一楼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摆满了各式各样装着家具的纸箱子和用塑料布包裹着的一排排整齐的沙发,韩少华正招呼着七八个工人把一些家具往货车上装。

我洗漱完毕,韩少华走过来说,“走,怆然,吃点东西去,这里我已经安排好了,吃完饭没事跟我修车去。”

他喊了一声“儿子”,那个泰迪便从屋里“出溜溜”地跑了出来,他拿一条狗绳给套上,牵着下了楼。

来到门口的一家小饭馆,他把狗拴在外桌子旁边的一根柱子上,要了两碗汤面,随后到隔壁卖熟食的店里切了点牛肉,装在塑料袋里提了过来。刚好面上来了,我见这面清汤寡水的,比陕西的面差了不止一点点,心想,还就得来点肉才好下饭。我拿起筷子朝着桌子上装肉的袋子伸过去,只见韩少华正夹了一块肉,喊了声“儿子”,随手朝旁边摇着尾巴早已急不可耐的泰迪扔了过去。

我才明白:肉是给狗吃的,迅速收回悬在半空的筷子,捣了几下碗里的面条。

回来的路上,韩少华说:“怆然,工程部最近缺人,你先在这干着,没事,我也跟着一起送货呢。今天没啥事了,咱去把车一修,公司租的车,不敢让租车行的人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帮着他们装货,一个年长的师傅指了指放在地上的一个小方箱子说:“你去搬床头柜吧,那个最轻。”我蹲下去一抱,撑在怀里鼓鼓的,一使劲,却起不来。旁边的人都笑了。

韩少华帮我把床头柜抬到车上,说:“怆然,没事,我开始也抱不动,慢慢就习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