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人类不可逃脱的宿命,已死落幕,这似乎是人生注定的一场悲剧;但亦因人终有一死,于是琐碎的日常才无比珍贵。勇敢而平静的面对死亡,安详的度过最后的时光,如此,生命才更有尊严。

2016年8月2日,建军节的第二天。我在深圳,突然接到了家父的电话,说爷爷想我了想看看我,我刚想说工作很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就问爷爷怎么了。父亲这才说,其实这半年爷爷的身体特别不好,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有脑子一下有些短路,我又重复问了几遍,父亲的语气悲伤又无奈,人老了病就多了,爷爷现在肺、肾都不好,咳嗽的厉害,身体大不如前。我有些生气的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父亲说,老人家不让影响你工作,而且按着爷爷的话说,老了不都这样么,又不是马上就判死刑,还有一段路要走,所以不让我知道,是希望我在外面好好工作。可这一拖就是半年,家里这才决定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在屋子里彷徨起来。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曾经上过战场,当过连长的老战士,这个60岁还能在游泳馆里游上几个来回的老人,怎么突然就倒下了呢。我再一想,是我的想法太幼稚了,在硬朗的身体也抵不过岁月啊。我忽然很想爷爷,很想这位脾气倔强的老人。
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我从深圳回到北京,因为这几年长年在外跑业务,很少回来,想到自己1年多没回家,对爷爷更加愧疚。

回到家后,父亲带着我去医养护理中心看爷爷,这也是我回来后听父亲说的,在我回来之前,爷爷已经在医养护理中心住了1个月了,在护理中心,专业的人照顾,比家里照顾的更周到。我们到了医养护理中心后,当我看见爷爷时,鼻子一下子酸酸的,爷爷比之前瘦了很多,老人看到我后,又高兴又激动,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媳妇,什么时候回北京发展,这次回来能住多久。老人像往常一样,喜欢掐一掐我的肩膀,看看我的肉是否结实,按爷爷的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爷爷想按按我的肩膀,可胳膊刚一抬起来,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护工赶忙拿来痰盂,我扶着爷爷,爷爷呕吐了一阵子,一头的汗,护工说让爷爷歇一会,爷爷摇了摇头说,让我和大孙子在多说两句,多说两句。我鼻子一酸,与我几句话对于如今的爷爷,似乎都是一种奢侈。
我与爷爷聊了一会后,爷爷躺下休息,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爷爷的病房很干净,屋子里有着淡淡的青草气息,窗外是活动场所,有的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练习着走步。爷爷的窗户外刚好是种满绿植的凉亭,一片绿色,生机勃勃。

正在爷爷休息期间,有个老人经过门口时,突然藏在了病房门口外,我好奇的看着他,爷爷笑着说了句,战役打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躲在门口的老人突然用手摆出手枪的姿势,朝着屋里的我们,嘴中响着啪啪啪的打枪声。我差点笑出声,谁知道躺在病床上的爷爷竟然也回手打回去,而临床的大爷更是夸张的躺在床上装死。这时候外面的老人表情更加认真,嘴里还说着,同志们朝那个打,他用手指着我,我有些好奇,爷爷说这个人以前也是当兵的,前几年老年痴呆后,经常觉得自己在战场打仗。这时候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到了老兵的身旁。我原本以为医生会拉着老人回去,没想到竟然和老人一起朝着屋里开枪,医生还冲着我使眼色,我也应和着倒在床上,看我倒了,医生说,老班长,敌人已经全部消灭,我们吃饭去吧,老人家一脸胜利的表情,和身旁的护士一起走了。

这位医生也是我爷爷的主治大夫,她告诉我说,人老了就像孩子,这时候要顺着他们,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喜欢做的。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位大夫的觉悟真高。
因为刚好是午饭,送饭的护士问我是不是要一起吃,我说可以,饭菜不贵,但味道真的很好,而且护士会记住哪个老人提前需要打胰岛素,有的多放盐,有的别放辣。所有的饭盒上都写着老人的名字,和饮食的注意事项。
爷爷的胃口很好,吃了整整一份饭和一个包子(饭比我们正常人吃的少一些,但是菜很丰富,有四种,还有水果)。下午的时候爷爷又开始剧烈的咳起来,每次剧烈的咳嗽都伴着难以忍受的疼痛,这也是我从爷爷的表情中看出来的。因为让一位曾在战场上,弹片扎进肩膀里都没喊疼的老兵,如今喊起了疼,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我有些手忙脚乱,眼里不听使唤的流着泪,护工阿姨看到后,拍了拍我,然后坐在我的位置,动作很轻的扶着爷爷,拍着后背。很快,护士拿来药,喂爷爷吃了下去。这时候主任也过来看了一下爷爷的情况。
爸爸说,以前在家里一旦疼痛只能吃去痛片,后来去痛片没有效果,只能硬挺着,在这吃的是强痛定和曲马多,到了后期疼痛难忍时还有阿片。我点了点头,看着护工和护士专业的护理,的确是家人不可能达到的。不一会儿,爷爷在护工的照顾下安静的睡着了,紧皱的眉头也慢慢的舒展开。
主任说,大部分晚期患者都接受了他们会死的事实后,死亡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恩赐。因为很多大病晚期患者到后来疼痛难忍时,都想过自杀,这时候对晚期患者来说,更需要减少疼痛和尊重,而不是在治疗中备受折磨的活着。

我十分赞同主任的话,尤其我见到爷爷痛苦时的状态后。主任又和我讲了一件事,这也对我的触动十分大。主任说,在医养护理中心曾有一个老人,原本被医生判定3个月的生命期限,老人开始不太能接受,脾气大,闹,见谁打谁,后来想通了,于是家人把老人送到军联。打那之后老人开始信佛,每天念念佛经,和护工聊聊天,散散步,日子过的很平静。不过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老人在护理中心活了4年零7个月,在护理中心,我们为他过了五次生日。老人走的那天很安详,全家人安静的站在门外,有的擦着眼泪,但没有一个人嚎啕大哭,佛家说,在人死后的八个小时正是灵魂与肉体脱离之时,一切需要安安静静。可在我来看这种安静是对一个已逝生命最后的尊重。我想起老人家临走之前经常和我说的话,生命将逝,超脱痛苦。老人走的那天,白色的窗帘随着风轻轻的飘起,那一刻,我觉得老人家一定去了天堂。
说实话,主任给讲的故事给我触动很大,当生命将逝的人,平静的去面对死亡,这难道不比那些勉强治疗而活在折磨中的患者更有生命的尊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