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KA HING
柳宗元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1]是《永州八记》山水游记八篇之一的代表作。这篇散文生动地描写了小石潭景物的幽美和静穆， 并抒发了作者贬官失意后的孤凄之情。语言简练、生动，景物刻画细腻、逼真，表现了作者杰出的写作技巧，成为历代传诵的散文名篇。
一、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的继承
从创作来说，《永州八记》继承了郦道元《水经注》的传统而又有很大发展。《水经注》[2]是中国第一部水文地理专著，它文笔雄健俊美，既是古代地理名著，又是山水文学的优秀作品。《水经注》当中「许多篇章，对祖国江河大地的描述，既贴切传神，又优美流畅，自来被后世诗人们 视为楷模。李白、杜甫、柳宗元、王安石、苏轼，在他们的诗文里，都吸收了《水经注》的 艺术滋养[3]。」是中国游记文学的奠基作品，对后世散文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柳宗元这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山水游记，就继承了郦道元《水经注》精于对山水纯客观描写的手法[4]，以下分别就第一至第三段阐释之：
第一段，作者采用是「移步换形」的手法，在移动变换中引导我们领略各种不同的景致，具有极强的动态画面：「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5]文章由景及情，写来极为自然。接着是「伐竹取道，下见小潭」[6]至此，小石潭的全部面目才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一番由小丘到篁竹，由篁竹到闻水声，再由水声寻到小潭，既讲述了发现小潭的经过，同时充满了悬念和探奇的情趣，逐渐地在人们眼前展开一幅美妙的图画。
从此往下，作者便把笔力放在了对池潭的精心描写上。「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7]。这完全是一个由各种形态的石头围出的池潭，作者于是为它起名曰小石潭。「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就是作者对于池潭上景物的描绘了，仅12个字，便将小石潭周围的极幽极佳的景致展现在我们面前，令我们愈加觉出小潭的美妙。
第二段，作者描写的是潭水和游鱼。此段是「定点特写」。对水中游鱼的描写，栩栩如生：「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然不动；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8]这是一幅极美的画面。从字面上看，作者是在写鱼，但透过字面，确实令我们不能不对那清澈的潭水留下极深的印象。这种游鱼和潭水相互映衬的写法，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其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二句受到历代读者的钟爱。明人杨慎曾指出这两句本自《水经注．洧水注》的「渌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游鱼，类若乘空」数句，只是《洧水注》是否源自晋宋地记，今已不能考证。[9]
第三段是探究小石潭的水源及潭上景物。「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10]。这里，作者非常成功地使用了比喻的手法，用北斗七星的曲折和蛇的爬行来形容小溪的形状，用狗的牙齿来形容小溪的两岸，使我们倍感形象逼真。文中写潭、写树、写水、写鱼，写潭之源头与岸势，无不生动、细致，极力突出景物的特点。
可见，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在「写法、行文、语言，和气韵，的确和《水经注》十分相似」[11]，《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画廊式地展现了一幅幅山水胜景，直接继承了《水经注》对景物多客观描写的技巧。
二、《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的发展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继承郦道元《水经注》的不只是对山水纯客观的描写，而且有了突破性的提高，在客观描写中贯注了一股浓烈的寂寥心境，借对山水的传神写照，表现一种永恒的宇宙情怀，使山水游记成为一种独立的体裁。
在唐人中，柳宗元对于山水别有深情，但他的深情，是一种熔铸了整个生命的深情。他将自己悲苦的生命感受，和生命情怀完全融入到笔下的山水中。林纾在《春觉斋论文．流别论》说：「记山水则子厚为专家，昌黎不能及也。」[12]「不能及」最重要的原因是，韩愈没有柳宗元那样深刻的生命体验。例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的第四段写出了作者对小石潭总的印象和感受。「坐潭上， 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13]在这一段中，作者突出地写了一个「静」字，并把环境中的静深入到心神中去，情景相融，写出了一种凄苦孤寂的心境，这无疑是作者被贬后心情的曲折反映。幸好，沉重的打击并没能摧折他的人格和素质。
正如刘禹锡《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评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时说道：「柳州记山水，状人物，论文章，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固宜。」[14]（《艺概．文概》）柳宗元不仅能把丰富生动的自然美逼真地再现出来，同时又能在客观的自然景物中融入自己的审美感受，使山水富有情韵，或表现自己不为世用的悲剧命运，或抒写自己的寂寥心境，或反映自己操守其美的人格素志。因此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是真正美的文学，是山水游记文学的典范。
再者，《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景物的描写，柳宗元多用短句：「语言峻洁，富于独创，文章也更精到细密」（《艺概．文概》刘熙载）[15]，并整散相糅，使行文节奏明快，富于变化，匀称而不呆板。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隔篁竹，闻水声」是整齐的三字句，后接散句「如鸣佩环」；「近岸，卷石底以出」是散句，再后接「为坻、为屿、为堪、为岩」整齐的二字句。长短交错出现，读起来起伏变化、流畅婉转，显示出语言的音韵美。
总括而言，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在郦道元《水经注》的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提高，将一种寂寥悲情融于作品之中，形成了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山水游记「凄神寒骨」[16]之美的特色，达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 树立起了散文创作的丰碑。怪不得陶元藻《燕川集．书柳文》认为唐宋诸家中：「山水游记则推柳独步」[17]。
写于 : 2011年5月
脚注 :
[1]《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世彩堂《何东先生集》卷二十九。
[2] 郦道元：《水经注》第 3005 卷，中华书局，1991年。
[3] 张舜徽：《中国古代学者百人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86年，页146。
[4] 《水经注》是地理书，对景物多客观描写，少主观感情酌流露。（见：《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第1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页465。）
[5] 语译：向小丘的西面步行120 步。来到一处竹林，隔着竹林，能听到水流动的声音。「篁竹」就是成林的竹子；「如鸣佩环」是形容流水的声音的清脆悦耳， 犹如玉佩玉环相互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8。）
[6] 语译：在浓密的竹林之中，砍伐出一条小道来，终于见到一个小小的池潭。（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8。）
[7] 语译：小石潭的水格外清凉，而且整个小潭全部是由石头构成的。整个潭底便是一块大石头，在靠近池岸的地方，水底的石头翻卷地露出水面。这些石头千姿百态，形状各异。「坻」即为水中的高地；「屿」是小岛；「嵁」「岩」都是岩石的各种形态。（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8。）
[8] 语译：鱼儿呆呆地一动不动，忽然，有的鱼飞快地窜向远处，一会儿游到这儿，一会儿又游到那儿，好像是在与游人一同享受着快乐。（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8。）
[9] 吴文治：《柳宗元简论》，中华书局，1979年，页96。
[10] 语译：向西南望去，一条小溪逶迤而来， 形状像是北斗七星那样曲折，又像是一条蛇在游动，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小溪两岸高高低低，凸凹不平，犬牙相错。（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9。）
[11]吴小林：《柳宗元散文艺术》，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页112 。
[12] 徐正英、聂永华：《中国古典文学与文献学研究/第三辑》，郑州大学．古代文学与文献学研究中心，学苑出版社，2004年，页494。
[13] 语译：坐在小石潭上，四周环抱着密密的竹子和树木，非常寂静，见不到人，令人神色凄凉，骨彻心寒，精神上也不免悲怆幽凉。因为它的境况太幽清了，不适宜让人长久地呆下去，便题了字后离去。（黄桂珍编着：〈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页199。）
[14] 郭预衡：《中国古代文学史长编》，隋唐五代卷，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3年，页318。
[15] 同上注。
[16]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的灵魂，就是蕴含于「凄神寒骨」的境界里的寂寞、抑郁、悲哀的情思,是这种情思与境界融为一体所形成的那种如含泪荷花、如雪天万树琼枝的美。（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年，页408。）
[17] 吴小林：《柳宗元散文艺术》，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页136。
参考书籍：
1. 徐正英、聂永华：《中国古典文学与文献学研究/第三辑》，郑州大学．古代文学与文献学硏究中心，学苑出版社，2004年。
2. 黄桂珍编者：〈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国文学汇编》第二册，香港：香港教育图书公司，第三版，1995年。
3. 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年。
4. 郭预衡：《中国古代文学史长编》，隋唐五代卷，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3年。
5. 郦道元：《水经注》第 3005 卷，中华书局，1991年。
6. 吴小林：《柳宗元散文艺术》，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
7. 张舜徽：《中国古代学者百人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86年。
8.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第1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
9. 吴文治：《柳宗元简论》，中华书局，197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