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上,有一位八九十岁的老头,和一个约莫四五十的中年妇女,她眉眼带笑,脸上还有一对小酒窝,神情端庄,宛若一幅大家小姐的模样。老头呢?虽然脸上布满皱纹,但那一双剑眉,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依稀可以分辨出年轻时候,曾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和一般照片不同的是,老头的照片是彩色的,而妇女,是黑白的……
八十多年前,一声啼哭,一个男娃娃出生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母亲因大出血,离开了人世。而他的父亲呢?在和母亲结婚后不久,就上了战场,牺牲了。这个男娃娃,一出生便父母双亡。不过好在他父母亲健在的时候,是村子里的善人,经常帮助村民们,他们所居住的村子,民风淳朴,村民也都有恩必报,所以倒也不用担心男娃娃的生存问题。
村民给他取了一个土名字,叫柱子,让他以后自己改。从小,柱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到了七岁,上学堂的时候,他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林翰清,这个名字是他的老师给他取的,希望他坚强勇敢,不被世俗所同化,能够永远保持自己的本真。
林翰清学习非常努力,他知道自己和别人家的差距,勤劳刻苦地去学习,在班级里也是名列前茅。小翰清在学习之余,还帮老师整理资料,打扫卫生,星期天还帮爷爷奶奶浇水。就这样日复一日,小翰清长大了,凭着他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当地排名第一的大学,当然,翰清仍旧一边兼职,一边学习,成绩也不错。
到了大三,翰清的同学邀请他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他作为系优秀学生代表,必须参加。翰清在台上侃侃而谈,那镇定自若的行为举止,以及被他运用得得心应手的专业知识,深深地吸引住了台下另一个系的学生代表——周锦澜。周锦澜是中文系的佼佼者,在第一次见到林翰清之后,就找朋友打听他,得知他也如此优秀,心中的欢喜更甚了,拜托朋友介绍他们俩认识,在见面之后,二人都非常激动,慢慢了解到,二人竟有相同的爱好,并且对一些时事也有相似的看法,一见如故,相约下次见面。
一来一往地,林翰清发现自己对周锦澜有了不寻常的心思,似乎开始喜欢她了。这时,林翰清告诫自己,要停止这种心思,周家是当地的官宦人家,家里非常有钱,不是他这种小老百姓能够高攀得起的,自己父母双亡,连自己的生计都成问题,如何去养人家呢?
翰清开始躲着锦澜。锦澜发现了不对劲,后来才知道:翰清是怕配不上自己。周锦澜去找自己的父亲,表明自己要嫁给林翰清的决心。周家父亲得知自己女儿要嫁的是个父母双亡的穷小子,态度强硬,坚决不同意,让母亲去劝说父亲,母亲也极其反对这门婚事,父亲说“如果你执意要嫁给那个穷小子,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父亲原以为恐吓女儿一下,她就不会那么做了,可谁想,女儿连夜去找了林翰清,说“我要嫁会你,我喜欢你,并且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林翰清惊呆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把所有可能会经历的事情一一细说给了锦澜,表明自己是个穷小子,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锦澜表示:“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听了这话,翰清也表示“虽然我给不了物质上的东西,但我会竭尽所能对你好。”说着,二人相拥了起来。
第二天,二人就去办了手续,锦澜回家告诉父亲,父亲生气地甩了女儿一巴掌,让她滚。锦澜也很伤心,回头望了一眼家里,抹着眼泪离去了。
大学毕业后,林翰清拿着毕业证找工作,原本在当地第一的大学毕业生,是能找到一个好工作的,可无奈,周家父亲给下面打了招呼,说不许聘用林翰清,以此逼迫女儿回家。半个多月,翰清仍未找到工作,积蓄也快花光了,锦澜也是如此,二人就想着到一个不受他父亲控制的地方去生活,总比一直找不到工作强。
他们第二天就出发,到了一个林翰清同学介绍的地方,在路上,翰清感到很不是滋味儿,自二人结婚以来,锦澜就一直跟着他过苦日子,因为他没钱,连拍结婚照都没有弄,只是办了手续,其他的仪式什么也没有办,锦澜从之前的生活一下子过渡到贫苦的日子,却一句怨言也没有,更是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让锦澜过上好日子。
到达目的地之后,先来到同学给的地址,他们暂时住到那里,整理一番后,翰清让锦澜先休息,自己去找工作了。
他先到学校去,问他们招老师吗,刚巧缺一个物理老师,校长在看了翰清的毕业证之后,当即就聘用了他。毕竟专业对口,且学校也很不错,是数一数二的好大学。就这样,翰清的工作有了着落,锦澜慢慢地有了身子,就没有去工作。
白天,翰清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陪锦澜,就这样,十个月过去了,他们的儿子慕卿出生了。慕卿,意味着爱慕锦澜,也是翰清与锦澜爱情故事的见证呢,他们商量着,说等慕卿百天的时候,他们要去拍结婚照。百天的前几天,锦澜给翰清买了身新衣服,又让他去理头发,自己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慕卿九十九天的时候,小慕卿发高烧了,连夜,夫妻俩就赶紧抱着宝宝往医院跑,忙活了整夜。第二天,谁都没有提结婚照的事。
慢慢地,慕卿开始上中学、大学,而锦澜也在慕卿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在附近的乐团找了份工作,负责教小学生弹钢琴,因为锦澜家里从小就培养,所以教小学生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比那些专业的钢琴老师还出色不少。也带出了许多优秀的学生。
后来,慕卿有了对象,带到家里给锦澜介绍,对方也很出色,双方父母见面后,都非常满意。
这时,翰清对锦澜说:“我们也去拍结婚照吧,补上之前没拍成的。”“算了吧,小辈结婚,长辈跟着凑什么热闹呀,以后再说吧!”锦澜拒绝了,翰清心里有点不舒服,结婚这么多年,连结婚照都没有拍过,是自己委屈了锦澜啊!
翰清和锦澜又过起了两个人的小日子,两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不久后,他们退休了,在这天,翰清神秘地带锦澜去了一个地方。到那儿后,锦澜看见,满是一屋子的鲜花,其实翰清是知道锦澜喜欢花的,只是在结婚后,为了生计,这些她从未要求过,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家里和儿子以及他身上,锦澜当即惊呆了,流出了眼泪,翰清拥住了锦澜,二人说着悄悄话。
回到家后,锦澜得知,她们乐团要所有老师的单人服片,在荣誉墙上粘贴,翰清又陪锦澜到照相馆,看着风韵犹存的妻子,真是又高兴又埋怨自己。
照片洗出来后,急急给乐团送了过去。
翰清在他们住的院子里种了两棵茉莉花,每当开花的时候,院子里总充满着茉莉的清香,当然,还有一些锦澜嘉欢的其他的花。虽然慕卿经常打电法,让他们搬过去住,可老两口以喜欢现在的生活为理由拒绝了,儿子也不能强迫。
虽然两个人年轻的时候苦了点儿,难了点儿,但有那一份爱情在,无论生活有多么艰难,都会有所期盼,彼此都会相互扶持,那么,便只剩下甜蜜了吧!
“老婆子,再过一个月,就是你八十岁的生日了,到时候,我们去拍属于我们两个的结婚照吧!”锦澜依偎在翰清怀里,两位老人坐在院中的长椅上,望着远处那天边的方彩,好不惬意。
“好啊,老头子,到时候,我们把慕卿他们一家叫回来,和我们一起,正好也可以再拍一张全家福。”
“都听你的, 累了吧,我们回去休息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屋子。
一周后,锦澜在浇花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这可把在一旁看报纸的翰清吓了一跳,桌子上的茶杯都被匆忙之中碰倒了,急忙走到屋里打“120。”
在等待的过程中,翰清把枕头、小被子拿出来,给锦澜盖上,他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有心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她抱回屋里了,只能让老婆子躺的舒服点。
到医院后,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确诊为突发性疾病,估计也……
在病床上,锦澜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翰清双手紧紧握着老婆子的手,无声的泪水也静静流淌着,慢慢地,锦澜困难地睁开了眼睛,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想为她的老头子拭去眼泪,感受到锦澜的动作,翰清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沙哑的问道:“老婆子,你哪里不舒服啊?告诉老头子我啊,你和我说说话,你别不和我说话,你不和我说话我害怕啊,啊?老婆子,你理理我啊,我好怕你离开我啊!”翰清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到这一幕,锦澜眼难地扯了扯嘴角,想笑给他的老头子看,可是难受的身子不允许。
“你给我读我最喜欢的那首诗吧!”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锦澜在翰清的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机器发出“滴”的长声,翰清仍在念着她最喜欢的诗:“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一遍又一遍的,仿佛不知疲倦一般。
慕卿望着仍在念诗的父亲,泪水如奔腾不息的河流,永无止境,却又没有丝毫的拍击礁石的声音。
把父亲挽回家中,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再也没有了那声“老头子,你给我倒杯水,老头子,我饿了……”
寂静如黑暗一般,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翰清的耳朵, 眼睛,直达内心深处。
回到他们俩住的屋子,坐到床上,仿佛老婆子还靠在床背上看书似的,只是,床被在,书在,眼镜也在,人,却不在了。
老头子坐到老婆子坐的那个位置,拿起书,想再感受一下老婆子的温度,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里看到的,尽是老婆子的身影: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自己去给她盖个毯子;拿着水壶给花浇水,却调皮的说自己也需要喝水了……
目光所至,皆是老婆子的日常身影。虽平凡,但却难忘。人这一生,最难忘的,可能也会有几件大事,但最能激起人情感波动的,却又往往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极渺小,却又极不可忽视。
有些东西,是已经生长在你骨髓中的,平日不觉有异,一旦失去,便疼痛难忍,爱情更是如此。
慕卿处理完母亲后事,发现父亲好像一下子便老了许多,再次提出搬去与自己同住的事情。父亲一听,直挥手,念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陪老婆子,她一个人会害怕的。”没有办法,只能雇一位做饭的保姆,父亲又不允许家里有外人住。
这一天,是老婆子的生日,老头子努力打起精神,要完成与老婆子的约定。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又去柜子里面,找到结婚那会儿老婆子给他买的,说是要拍结婚照的那套衣服,坐在椅子上,想着有没有什么忘记带的东西,想了一会儿,才走到床头边,把床头那张老婆子的照片,那还是退休那会儿乐团里要照片用,多洗了一张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又拍了拍衣服,这才出门去。
到照相馆后,工作人员问: “您好!请问您要拍哪种类型的照片呢?”
“我要拍一张结婚照。”老爷子郑重地说道。工作人员不解,老爷子又把和老婆子的故事慢慢讲给他听,听完后,工作人员眼眶红了。
“老先生,您先等一会儿,我去和摄影师协商一下。”
“好了,您可以过来了。”
老头子走到幕布前坐着,在长椅上,工作人员拿了一个小凳子,让老头子把照片靠到上面,好开始拍照。
老头子拒绝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那张手掌上的照片,柔和地看着老婆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把老婆子的照片贴在胸前,双手举着,工作人员终于看见了,那是一位温婉端庄的夫人,眉眼间尽是温柔。
对着镜头努力笑起来,可也只是嘴角略微上扬,可能是又想到了老婆子,眼眶湿润了,一滴眼泪流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又流了出来,摄影师拍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老爷子双手举着照片,脸上祈稍微带一丝笑容,可泪水却含在眼眶下沿,呈欲滴之态。这张照片震惊了他。
拍完照片后,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又重新将照片揣在了怀里,工作人员说三天后来拿。
老爷子木然的点了点头,紧紧的揣着照片,一步一步,透露出已然经历世事的深沉目光,慢慢地挪向远方。
或许是回家,或许是去看老婆子。